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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秀秀还未换鞋,立在门口。

      她看看狭小客厅中央那座耸立而起的包裹堆,又看看被杂物逼在角落动弹不得的林以安,眼里充满怜惜。

      “以安,这怎么回事啊?”

      楚似正费力卸着最后一个箱子,听到“以安”两个字,没来由地眼睫往下一垂。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处得如此亲昵,可以不带姓氏地去唤名字。

      “哎歪了歪了!”江小驰在箱子另一侧喊叫起来。

      楚似的手指找回平衡,箱子稳稳落在地板上。

      接着她听林以安笑嘻嘻地信口开河:“家里在装修,味道好大,暂时到她这里躲几天。”

      看来还不够亲昵,林以安没有对秀秀讲实话。然而下一秒,楚似又推翻了这个结论,毕竟她也不确定林以安讲给自己的,是不是实话。

      “哦这样啊…”秀秀挠着后脑勺脱鞋进屋,心不在焉地撸起袖子,看似准备帮忙,刚弯下腰,忽又直起身:

      “不过我感觉,这里两个人住实在有点挤,而且楚似做音乐,搞编曲之类的应该会挺吵的,是吧楚似?”

      楚似正要说没事,我都戴耳机的。可秀秀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自顾自接着说:“我住的是个两室一厅,稍微宽敞点…哦对了,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给你看看。”边说边掏手机。

      林以安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等着去接她的照片。

      “来,让让。”楚似抱着一摞书从秀秀面前经过,秀秀后撤一步,边翻相册边说:“反正你这边要是住着不方便,可以到我那儿去。我那儿还有好些酒呢,你喜欢喝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调。”

      楚似左手抓着贝斯,右手抓着吉他,再次从两人之间横穿过去,小声喃喃了一句:“好像没见过她喝酒。”

      秀秀隔了几秒才一愣,抬眼问林以安:“诶?你不喝酒吗?”

      不对吧,秀秀使劲回忆,那晚在吧台,给林以安调了一杯又一杯,记得她都欣然接受了呀,不可能一口没喝吧?

      林以安抱着胳膊,神秘兮兮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秀秀被这眼神勾了一下,自然而然把这话题给跳过去了,随机应变道:“没事,我可以调各种各样的饮品,奶茶,咖啡什么的,我都会。”

      “有人说喝糖比吃糖危害性更高。”楚似又一次匆匆路过,随口一插。

      秀秀略有不快,瞥她一眼:“我可以调无糖的。”

      楚似从卫生间走出,提着拖把走到客厅,不疾不徐清理着地上的碎屑,补充道:“无糖也不是真的无糖。大部分代糖的甜味剂仍然会刺激大脑,分泌胰岛素,加速脂肪囤积,慢慢地,你的身体会变成胰岛素抵抗的状态,慢慢地,什么代谢症候群,慢性炎症,这些都会来了……”

      一转身,楚似发现屋里的三个人都沉默地盯着她。尤其秀秀,右边眉毛高高翘起,显然被烦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心有不甘道:

      “楚似!你不学音乐的吗?干嘛物理也懂这么多?”

      楚似哑然。一来她不是学音乐的,二来这段话并不属于物理范畴,然而解释起来又太繁琐,所以她学着林以安,也模棱两可耸了耸肩。

      这故作高深的姿态被江小驰看到了。她嗤之以鼻,酸唧唧地扬声大闹起来:“嗨呀我们楚大才女什么不知道哇?别个不能因为我们混得惨,就忘了我们可是厉京大学高材生的出身~我们工作以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看书耶~”她在墙边的两摞等身的书上用力拍了几下。

      秀秀笑着拱火:“哎,这江小驰说话真讨厌,你怎么连个白眼都不给她?”

      楚似拂开江小驰按在书封上的手,试着翻了个白眼。只可惜这个动作她实在陌生,翻得不伦不类,像要癫痫发作,于是又被江小驰逮住狠狠嘲笑了一番,三个中年小学姬在杂物堆里闹成一团。

      楚似余光看了一眼出奇安静的沙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以安退出了群聊。她没说话,没听她们闲扯,更没有“帮忙”收拾她自己的行李,就那样袖手旁观地倚在沙发扶手上,闲云野鹤般玩着手机。

      楚似承认,按世俗的标准来看,自己的确算是混惨了,平日里一块钱都要掰成三份花,蔬菜总捡着买最便宜的那几款,七块八毛钱一箱的紫薯放在购物车里犹豫了一周才下单,最奢侈的生活用品大概是那瓶染发剂了,不过也没多高级,她的蓝色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绿色……

      那么,在如此拮据的境况下,她怎么鬼使神差接济起了别人呢?这个“别人”,还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海归大明星——应该挺大的吧?之前演了那么多电影……怀着怨念又望了一眼林以安。

      嗯。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是个大明星。一个常年被照顾惯了,零心理负担把活甩给所有人的大明星。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亮起灯火。

      满屋的杂七杂八终于收拾出个头绪,每样物品,大致,都安放在了应该在的位置,除了那堆价值不菲的名牌衣物。姥姥那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木衣柜实在塞不下,所以它们临时搭在了楚似的电钢上,成了昂贵的琴罩子。

      秀秀仰在沙发里累得两眼发直,邀功的心思也没了。江小驰也驼了背,一下下揉着腰:“怎么说,不得请我们大搓一顿?”

      “怎么说,不得请我们大搓一顿?”秀秀有气无力复读。

      楚似坐在琴凳上,两手撑着膝盖,同样气若游丝:“想吃什么,我手头还有足足五块……”

      没讲下去,一方面因为没力气了,另一方面她清醒过来:凭什么是我来请?这是林以安搬家。

      她朝林以安抬抬下巴:“你们问她。”

      林以安感觉到好像自己被点名了,懵懂地抬起脸,视线仍流连在屏幕上。

      “嗯?什么?”说着,她按熄了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沙发里的秀秀,“搓哪里?”

      秀秀一愣,瞬间恢复了一些精神,将错就错在沙发上翻了个面:“这里,嘿嘿。”

      她指指自己的腰。

      “我也要,我也要。”江小驰连滚带爬也挤上了沙发。

      不多时,林以安伏在沙发边缘,左右开弓,同时帮秀秀和江小驰两人按摩起了腰。

      楚似无言,坐在一旁被迫观赏。

      手法专不专业不好判断,但应该挺舒服的,被伺候的那两人看起来飘飘欲仙。楚似从没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舒展的表情。

      她别开目光,去瞧墙上的钟表。

      已经五点多了。

      楚似强打精神站起身:“饿了吗?想吃什么?”

      几人来了精神,生龙活虎地点菜,菜系横贯古今中外,包含佛跳墙,东坡肉,拔丝粽子,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楚似来者不拒地点着头,进了厨房。一个帮厨都没有,不到半小时,四菜一汤端上茶几。

      不过全是素的。

      林以安不发一言,只用行动表达抗议,去翻楚似的冰箱。

      这冰箱外壳发黄,里面却干净得像新的。没有一块肉,一只鸡蛋。

      林以安把着冰箱门难以置信。楚似拿着筷子路过,默默地伸出筷子尾巴,将冰箱门抵上。敞太久会费电。

      “我倾尽我一周的食材来招待你们,还不够诚意吗?”她一边分发筷子一边说。

      食客们面色凝重,却也没什么好法子了,只能围坐下来。

      “知道你过得惨,但没想到这么惨,早知道……”江小驰入口的菜嚼了两下,抱怨忽然停了,眼里喷射出两道彩虹,“我的老天奶?”

      秀秀原本毫无食欲地撑着腮,见状一愣,问:“好吃歹吃?”

      “好吃好吃。好好吃。”秀秀点头如磕头,反应激烈得像个饭托。

      秀秀怀疑地拿起筷子:“我尝尝。”

      结果是她飞快眨着眼,嚼嚼嚼,又换了个菜,继续嚼嚼嚼:“真是怪了啊,生菜和苦菊居然可以这么好吃。”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啊?”江小驰探过头去,勺子在汤盅里搅了搅,又捞了捞。怎么看都是最简单的小白菜豆腐汤啊。

      “别搅了,会破坏它的味道。”楚似夺过江小驰手里的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一口,面色如常。

      不就是正常发挥。

      视线不经意扫过对面的林以安。

      林以安心不在焉,吃了几口,注意力又被手机夺去了。

      大明星还是不一样,见多识广,没被唬住。

      江小驰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问她: “以安姐,你觉得不好吃吗?”

      楚似在对面不解。江小驰居然也这么快就混得这么亲近?姐都叫上了。

      “嗯?好吃啊。”林以安只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手机。

      “那你怎么……”被提醒到了,江小驰忽然想起什么,“好吃得我连下饭剧都忘记准备了!”说着,她起身满屋子找手机,找到之后音量也没来得及调,随手点开个软件。

      “混蛋!”

      林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得眨眨眼,咬着筷子偏过头去看。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你看不到吗!你瞎了吗!我……”

      “吵到你了吧。”江小驰意识到声音过大,赶紧把音量往下按。

      “没事。”林以安往她那边凑了凑,好奇她在看什么。一个女人靠在走廊上呆若木鸡,另一个女人指着她的鼻子,边哭边骂,脸都红了,额筋凸起一条。看上去像是真的生气了。毕竟相方死活不接她的戏,始终眼神呆滞着,空无一物。

      林以安问:“这是什么?”

      “短剧呀。”江小驰嘿嘿笑了两下,“没啥营养,也就吃饭的时候看个热闹。”

      林以安又问:“讲的什么故事呀?”

      秀秀也抬起头。

      见两人都来了兴趣,江小驰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挪了挪,调整角度让她们都能看到,然后绘声绘色讲起了前情。

      林以安把筷子搁回碗上,两手撑着板凳两边,听得投入。然而秀秀听了没几句就失去耐性,忍不住打断:“这种类似剧情我看过不下十个了。演员长得蛮好,就是演技一个比一个尴尬,看着看着就审美疲劳了。”

      江小驰不以为然:“可你不觉得每一集的结尾都特别有悬念吗?忍不住一直点下去。”

      “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吧。”

      “那可能我看得还不够多。”江小驰撇撇嘴,见楚似没说话,她扭头又去问她,“你呢楚似,你看过吗?”

      楚似嘴里刚塞进满满一口米饭,蠕动着腮,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

      “那是看了还是没看?”

      楚似加快咀嚼,咽下之后答:”看过一次,一点点,也就两分钟,没再看了。”

      “我就多余问你。”江小驰不出所料地失望。

      “为什么?”林以安弯身,越过江小驰望向楚似。

      “不大喜欢。”

      “为什么不大喜欢。”

      “可能因为节奏太快了?情节反转得太频繁?博人眼球的目的性太强?”见她神色认真,楚似也尝试给出个合理答案。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林以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撑着腮,像要追问到底。江小驰夹在两人之间有些难受,默默端起碗拿起手机,挪到了茶几对面。

      楚似咬着唇望向天花板,思忖片刻:“我都好少看剧。”

      “那你不写歌不唱歌不开车的时候,在干什么?”

      秀秀瘪着嘴抢答:“都住一起了,马上不就知道了。”

      楚似没被打乱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回答:“在做饭,在吃饭,在睡觉,在做梦……”

      “好了我替她问:‘做什么梦’?”秀秀不怀好意地笑。

      “春梦。”楚似这次想也没想。

      秀秀本来暗示的也是这意思,可她没想到楚似会说得如此干脆直白,一时没预料,怔住了。

      “什么什么?”江小驰闻言手机也撂了,追问起来,“什么春梦啊,对象是谁?”

      林以安知道无须自己发问了,笑盈盈地看起热闹来。

      “你。”楚似目光如炬望着江小驰,“是你。”

      典型的谁问就是谁。

      “去你的。”江小驰白她一眼,根本不信。

      …可转念一想,不是有那句话么,总有人借着玩笑道出真心话。

      于是她有点疑心:“等会儿,你说的不是真的吧?我喜欢的不是你这款啊,你暗恋我不会有好结果的。”

      “嗯,知道。我会收拾好自己的感情。”楚似眼皮往下一耷拉。

      江小驰害怕了:“不是吧…我真心问你,你老实回答,不是真的吧?”

      “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楚似端起水杯,仰头灌了一口。很有借酒消愁的样子。

      秀秀叼着牙线冷笑一声:“说不看短剧,自己演得比谁都起劲。”

      “什么意思,骗我?”江小驰反应过来,“好啊你楚似,你学坏了!”

      她绕过茶几去掐楚似的脖子,楚似呛了一口水,猛咳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求饶。江小驰不打算饶她,对她上下其手,非让她说出梦的对象到底是谁。

      秀秀也趁乱加入:“对!交代!除了江小驰,还有谁!”

      “还有你。”楚似紧急攥住秀秀不规矩的手腕。

      “除了我还有谁?”

      见楚似不再作声,秀秀朝江小驰使了个眼色,江小驰会意,伸手去挠楚似的痒。楚似通身是敏感的痒痒肉,稍稍一戳,就扑通一下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上,紧接着自我保护地蜷成一团。但她意志十分坚韧,不管二人怎么折腾她,她死活再不肯指认其她人。

      明明这顿饭滴酒没沾,可几个人却像喝大了似的,疯疯癫癫搅成一团。不知闹了多久,总之是够了,也累了,纷纷起身,扑打两下弄脏的衣服,打算继续填饱那又闹出几分饿的肚子,这才发现,全场唯一置身事外的那个人,已经就着江小驰手机上的短剧,无声无息,把剩余的四菜一汤都收入了腹中。

      此刻正优雅地擦拭嘴角。

      “我饱了。”林以安恬美无邪地一笑。

      留下满桌的杯盘狼藉。

      十分钟后,江小驰和秀秀前后脚逃离现场。

      虽说吃饱就拍屁股走人的行为不善良,可说到底,她俩也并没有吃饱,因此没关系——况且谁会愿意帮搬家搬到腰腿抽筋,还要留下来刷碗刷锅擦桌擦地呢——不过逃得再快,秀秀也没忘撂下一句叮嘱:“以安,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哦。”

      楚似跟在她身后,砰一声用力将门关上。并非故意用力,老房子就是这样的,否则关不牢。

      她俯身摆好七零八落的拖鞋,回过身。

      林以安歪在沙发里,拜拜的手落下来,掩在嘴上,深深地打了一声呵欠。

      矜贵的慵懒的、美得不可方物的林以安,从头到脚挂满了价值不菲的衣饰,身下是灰漆漆的、历经五十年风吹雨打、满是窟窿的皮沙发。两者此刻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实在有些不搭界。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楚似云里雾里地凭直觉行动,还未来得及产生什么具体的感受。直到现在,这一刻,与林以安同居这件事,才算有了实感。

      说实话,楚似后悔了,而且不止一点。

      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自在轻松的生活,突然家中多了个人。这就像一首原本编排好的曲子,上台演奏的时候,突然多了嘈杂的弦外之音。不知所措,同时,还有隐隐的烦躁和困惑。

      自己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热心肠。这是怎么了?

      思维一阵乱哄哄,楚似起码在门口发了半分钟的呆。

      直到发觉林以安秋水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才恢复行动力,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收拾满桌的残羹剩饭。

      筷子归拢,碗摞碗,碟中剩菜倒进碗里。起码这些动作不需要动脑。

      “我帮你。”

      林以安抹去打呵欠打出来的泪,从沙发里撑起身。走过来,伸手去端最大的菜盘。

      “没事不用……”楚似停下来要阻止,然而刚转身,林以安手中的盘子没刹住,怼在了她的肚子上。

      盘里浅浅一层菜汤依着惯性,从边缘溢出,扣在楚似的浅灰色T恤上。

      两人同时低头,眼睁睁看那团深褐色的汤汁在衣料上渐渐晕开。

      “……这衣服贵吗?”楚似问。

      “还好。”

      “多少?”

      “不记得了。肯定不超过一万元。”

      楚似闭闭眼。这已是她凭直觉从衣柜中选出的感觉最亲民的一件。

      “你乖乖坐着,就是帮我的忙了。”她从林以安手里接过盘子,放回厨房,转身进了卧室。

      换了件上衣,撩着头发出来时,她看见林以安正蹲在电视柜前,摆弄那台老式大屁股电视机。

      “又在干什么?”楚似垂下手。

      “我想看电视。”林以安探手摸索机身后面的每一个线孔。

      “玩会儿手机吧大小姐。电视坏了。”

      “啊…”林以安遗憾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似赶快走开。

      她怕这眼神多接一秒,自己就要忍不住帮她修电视了。大半夜的,消停点吧,满屋的活干完累不死就不错了。

      一鼓作气,把厨房收拾得整洁如故之后,腰已经疼得难以忽视了。灼热的痛感一路烧下去,连带着右腿也开始发麻。

      楚似拳头绕到身后砸了两下腰,于事无补,双手又撑着台面,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呼吸。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腰侧贴上来两只手。

      手心温软,力道不轻不重,按在了她腰侧最痛的那两处。

      楚似身体一僵,想要脱离。腰上的力气却陡然加重,把她挟在原地。

      “你别动。”

      林以安几乎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靠得很近,“我学过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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