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才是正经工作》底罗克

19、第十九章 告诉你一个

　　第二天上午，若有似无的钢琴声飘进来，轻轻柔柔慢慢，把林以安唤醒了。

　　睁开眼，座钟的指针指向十点五十九分。顿了几秒，才意识到是楚似在客厅弹琴。

　　两小时前楚似醒来时，看到手机上存了一条未读消息，是林以安凌晨三点半发来的：

　　「如果你早醒了，11点之前叫我起床。」

　　于是楚似就这样掐着点，只提前了一分钟，准时奏响这听起来过分温柔的闹铃。

　　林以安一动不动躺了片刻，听出弹的是萨蒂的《裸体舞曲》，然后懒懒地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睡袍，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楚似如愿以偿坐在了那台黑色的施坦威前，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低垂着脑袋，蓝色长发随意扎起，前面几缕散落下来，飘忽着悬在琴键上方。脊背随着手指的动作略有起伏，丝质衬衫贴着单薄的上身，隐隐勾勒出一对蝴蝶骨的形状。

　　林以安倚着门框，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挨着她，坐到琴凳一端。

　　“你酒醒啦？”

　　她凑近楚似，下巴几乎搁在了楚似的肩上，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喑哑鼻音。

　　琴上流畅的手指顿了一下，旋即手腕一抬，将旋律带出一个新走向，短暂的错音自然地圆了过去，而后，结尾，所有音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感觉到了林以安靠在自己肩上，近在咫尺，楚似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只用余光描摹出了林以安此刻的模样：逆着窗边的日光，这个初醒的女人看上去格外柔软，些许蓬乱的长卷发边缘泛起一圈光，洁白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溜下来。

　　看，她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所以抬起手，捏着悬悬欲坠的衣领，往上随意带了带，然后视线从楚似的侧脸移开，落向她搁在琴键上的手，只是还未来得及端详那双弹琴的漂亮手，楚似便将手收回了，放回膝上。

　　“昨晚谢谢你。”楚似客气地开口，语气没来由地有些别扭。

　　“不客……”

　　林以安忽然皱起鼻子，在楚似的肩上轻闻了两下，只两下，她下巴就突然失去了支撑，楚似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回去…换身衣服。”

　　想也不用想，身上的衬衫一定还残留着昨晚在酒吧沾染的烟酒气味。

　　林以安仰起头看向楚似：“到我衣柜里挑一件，很多是新的，吊牌都没拆。你和我身材差不多，应该能穿。”

　　楚似刚迈出去的步子刹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微微蹙着眉，面带惑色。

　　“不要那么麻烦跑回去啦。”林以安大大方方地起身，朝茶几走过去，语气依旧一派理所当然：“给你看一下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签了，下午陪我去租房。”

　　“啊…租房？租什么房？”

　　“我在网上看中了一套房子，想租来作工作室基地，你陪我实地考察。”

　　林以安把合同拿在手里冲楚似挥了挥，楚似三两步走过去接住。

　　她垂着眼，手指弹琴般优雅地翻着合同，翻得飞快，哗啦啦一阵就翻到了最后一页，接着，没有一丝犹豫，俯身拿起茶几上的笔，在尾页右下角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以安抱着胳膊挑了挑眉：“你都不看一下的吗？”

　　“我觉得林小姐应该不会坑我的，”楚似把合同递回去，“吧？”

　　“这么信任我啊，那我可有点羞愧了。”林以安似笑非笑。

　　楚似忽闪着眼睛：“这话的意思是我不应该信任你？”

　　林以安居然不作声。几秒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下，将合同塞进了档案袋里，低低说了句：“意思是你傻傻的。”

　　楚似咬唇，琢磨着她这句话是何用意。傻？自己不傻啊。虽说刚刚翻合同翻得快，可上面所有的关键信息都已经扫得一清二楚，什么条款，数字，责任划分……毕竟也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要她完全去信任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她还不至于那么傻。

　　于是法人事宜一切顺利，午饭之前，两人已经并肩站到了一栋高档公寓楼里。

　　中介穿一身深红套装，喜气洋洋，语速飞快：“林小姐，你眼光真的好，这个户型是这栋楼里最抢手的，足足三百多平，六室三厅，南北通透，落地窗正对中心区景观——您晚上吃过饭之后，端着一杯红酒往这儿一站，俯瞰着外面的繁华夜景，哎哟……”

　　她说她的，林以安两手插兜，各个房间来回穿梭，半心半意听着。尽管这个房子租来商住两用，但居住价值几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考察的重点只在于作为疗愈工作室的适配性。阳光是疗愈的首要条件，这里落地窗朝南，进来的阳光铺了满地，采光极好。客厅空间足够大，好好规划一下，可以隔出两三个大小合适的活动区。三间朝南的卧室，一间聊天室，一间催眠室，余下一间……可以用来休息，也可以再想想。

　　“怎么样？”她在落地窗前转身，勾起唇角，看上去已经有了九十分的满意度。

　　身后的楚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中介又开口补充道：“我说实话啊，这套房子是真的很抢手的，上午还有俩客户看过，都挺感兴趣的，林小姐您要是现在能定下来……”

　　咕噜噜——

　　一串悠长又清晰的肠鸣突如其来。林以安与中介同时转头，看向楚似。

　　楚似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抬手按在肚子上：“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中介抢先干笑两声：“一会儿中午还有几位客户约了要来看……”

　　“一会儿再联系，谢谢你。”林以安打断，冲她甜美一笑，拉着楚似的衣袖走出去。

　　难得听到楚似的肚子诚实地叫唤一回，再顺便庆祝找到满意的房子，林以安拖着楚似去了附近一家高级餐厅，刚一落座，她便伸手拿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一条条飞快勾下去，直到楚似看不下去了，叫停。

　　等菜的间隙，林以安托着腮，望着对面的人，开口：“你不满意？”

　　楚似伸手拿过她的水杯，边倒边说：“是你的工作室选址，我满不满意……”

　　“别忘了你是法人哦。”林以安提醒她。

　　楚似抬眼，端杯抿了一口：“好。那我简单说两句。”

　　“请讲。”林以安笑眯眯看着她。

　　“客厅落地窗南向稍稍偏西，采光好是好，但一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西晒，感觉会很热很热……”“另外，主卧窗户和隔壁楼的空调外机群隔得不远，我刚才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有点吵，休息的话，感觉会有一点影响……”

　　林以安单手拖着下巴，嘴角渐渐翘起来。

　　菜陆续开始上桌，楚似随手夹起一颗青菜送到嘴里，揭了张纸巾按在唇上，慢条斯理咽下去，又继续她的简单说两句：“厨房和厕所之间那堵墙，敲着声音怪怪的，感觉像是隔音层没做好，之后楼上做饭用水，厕所冲水，感觉你会身临其境……”

　　感觉、感觉、感觉……

　　林以安勾着一抹笑意凝视她许久，待她把话全部说完，才声音软绵绵地开口：“你好体贴啊。”

　　楚似低头去抿面前的汤盅，避开了对方疑似欣赏的目光。

　　林以安放下托腮的手，上身挺直了，掰着纤细的手指，一条条地反驳起来。

　　“疗愈活动我会安排在上午和傍晚，下午留给复盘，策划，所以不用担心下午的太阳会晒到客户…但如果你担心的是我，”她一顿，笑笑，“我喜欢晒太阳，越毒越喜欢。”

　　楚似端着汤盅，看她一眼，又耷拉下眼皮：“好吧。”

　　“隔壁空调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林以安继续说，“不过那间卧室不会用来休息，我想要做成白噪音催眠室，有风声，有雨声，海浪声……所以那点噪音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楚似犹豫地点头。

　　“至于隔音有问题，也没关系，我可以和房东协商，做一次全屋静音升级。”

　　“那不是还要额外花钱？”

　　“钱最不是问题。”

　　“……”

　　林以安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乖巧道：“法人楚小姐还有什么顾虑吗？”

　　楚似含着一口汤，鼓着腮，若有所思地咽下去。她想，既然钱不是问题，那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没有了林总。”

　　“那我给中介打电话？”

　　“好。”

　　林以安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这时服务员抱着账单走过来，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下午我们歇业，准备晚市，方不方便先帮两位把账结了？”

　　“OK.”林以安解锁手机准备支付。

　　“一共是2273元。”

　　林以安低头在手机上输入金额，点击确认。

　　楚似假作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埋头去夹碟里剩下的两根面条：天呢好贵别浪费……一秒，两秒，三四五秒。她夹了半天，终是没夹起来，对面也迟迟没有支付完成的动静。楚似觉出有点不太对劲，偷偷抬眼，只见林以安的手指依然杵在屏幕上，眉心微微蹙起。

　　楚似问她：“怎么了？”

　　“嗯……”林以安心不在焉地抬脸看了一眼楚似，又看一眼服务员，而后视线又回到楚似的脸上：“信号好像不太好，你先付好吗，一会儿我转给你。”

　　楚似怔怔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账单，不太爽利地摸过手机。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账单上的那个数字：2273。方才林以安说，钱最不是问题，可对于目前的楚似来说，钱最是问题。所以2273对她来说，真的不是个小数目，是个大问题，但此情此景把她架在这里，容不得她抠抠搜搜，只能硬着头皮点开支付界面。

　　输入密码，界面上开始转圈圈，她心里一直敲着鼓，直到“支付成功”四个字蹦出来，她才松了口气，并偷偷检查了一下余额：还剩六十五块二毛钱。

　　好险，差一点就余额不足以支付了。

　　她心有余悸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乖巧等待林以安给她转账，恢复她本不富裕的余额。

　　直等到服务员离开，林以安仍旧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楚似战术性端起水杯，轻声抚慰她：“不急。”很急，死网，快点。

　　几分钟过后，林以安忽然举起手机，贴至耳边。

　　“喂，李小姐你好，我是林以安，上午看过房……”

　　“我想了想，觉得那套房不太合适。一个是西晒，一个是空调外机有点吵，本身隔音层也有些问题……”林以安的语气中含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听上去不像是演的。

　　楚似眼睁睁看着林以安把方才她挑出来的那些毛病，原封不动搬出来回复给中介。于是楚似险些被水呛到，脑袋上堆满了问号。等林以安挂断了电话，她愣愣地开口问：“你这是……？刚才不是很满意吗？”

　　“是啊。”林以安无辜地苦笑，“很满意。可惜了。”

　　“可惜？”

　　“可惜我现在付不出定金。”

　　“……”楚似不解地沉默了两秒，问，“定金多少啊？”

　　“大概三万元。”

　　三万？楚似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三万块对她自己来说，是接近半年的房租加生活费，更是如今她的银行卡无法企及的高度。可对于林以安来说就截然不同了啊。不是说，钱最不是问题吗？不是把云顶酒店住得像自己家，衣柜里满满未摘吊牌的奢侈衣物吗？不是一顿饭随随便便点两千多吗？区区三万块，是她丢了都不会发现的数字吧？

　　正飞速怀疑林以安又在搞什么鬼，她听到林以安再度开口：

　　“楚似，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楚似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从脊背攀上来，后脑凉飕飕的。你不要告诉我，刚才的2273元，你没法还我了……

　　楚似尽量稳住心声，稳住自己的声线：“什么消息……”

　　林以安将手机举起，屏幕翻转过来，对着楚似。

　　屏幕停在某个银行的界面，中间弹出一个小窗，上面显示一行红色小字。

　　楚似看不清那行小字具体写了什么，只能直愣愣望向林以安被手机遮了一半的脸。

　　她看到那张脸凄然一笑。

　　“楚似，我好像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