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才是正经工作》底罗克

10、第十章 过来啊，掐

　　“不想。”楚似眼里的好奇隐去，嘴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

　　虽然有一瞬间差点心动。但这种方式，听起来就不便宜。普通的心理咨询价格已经不低，这个听起来新奇有趣，恐怕还要翻番，不是她当前的经济状况承受得了的。更何况，戏剧疗愈，顾名思义是一种疗愈手段。去试，不就应了楚令祎的话，承认自己真的有病？到时候楚令祎又会亮出那句话：“你看，我说你有病吧？早听我的早点去看病不就好了……”

　　林以安没再追问，只倦倦地打了个哈欠，晃晃脖颈。

　　咔。一声轻响从颈骨传来。

　　刚才在治疗室被那女孩掐住的地方，还有点隐痛。

　　楚似闻着动静看了她一眼：“刚才被掐疼了吧。”

　　林以安听出她话里的揶揄意味，不在意地笑笑：“你不会真以为，我有那么容易被人按在地上？”

　　楚似想了想，说：“……”

　　能说什么呢？那确实是她亲眼所见：扭扯在地上的两人，有着绝对压倒性的体型差，当时的林以安看上去完全是羊入虎口，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林以安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如果真到危急关头，我有自保能力的。”

　　楚似抿起嘴：“好的。”

　　“我练过。”林以安看着前方，语气很是正经。

　　楚似一怔，看她一眼，随后微笑：“嗯。”

　　“真的。”林以安转过身来，轻声强调。

　　“嗯嗯，我相信的。”楚似启动车子，一边盯着后视镜看路，一边慢悠悠打着方向盘，“我们现在去哪儿？”

　　林以安没答话。

　　楚似偏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看到林以安手肘支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中指的关节顶着下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几秒后，声音低低地说：“你不信。”

　　楚似承认自己确实有一点不信。可她意识到林以安此时的眼神是危险的，因此不得不暂避锋芒，移开视线。

　　这会儿车子刚驶出治疗中心楼下的花坛，还没提速。

　　“靠边停车。”林以安忽然说。

　　“啊…”楚似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踩了刹车，将车身乖乖贴在了林荫道旁。“怎么了？”

　　林以安推开车门，下了车。

　　楚似坐着没动。她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驾驶位这边的光线暗下来，林以安站在外面，淡漠地敲了敲她的窗玻璃。

　　“下车。”那股捉摸不透的疯劲又来了。

　　楚似听话的手乙里乙气地摸向安全带。

　　不出三分钟，两人已经隔着一步远，在厉京大学南门内一片清凉的树荫下对峙起来。

　　这场景很是莫名其妙。

　　七月的微风穿过枝叶，拂过林以安左耳那条晃动的细银链，也撩动着楚似肩侧的发尾。楚似肤色原本就是中性偏冷的白，这两年略有些营养不良，近来又将头发染蓝，衬得脸上更加缺失血色，几近惨白。此刻，这惨白中，说不好有几分是吓的。

　　方才下车的时候，林以安在她耳边说，自己曾经拿过萨弗亚拳王争霸少年组的金腰带……尽管林以安很善于满嘴跑火车，真话假话难以分辨，但无论真假，楚似都不太想亲自验证这件事。毕竟林以安发给她的工作内容里，没有“当沙袋”这一项。

　　“三遍了。我的中文这么难懂吗？”林以安抬手，手指挑衅地向内一收，“过来啊，掐我。”

　　她眼里的压迫感很明显，甚至有威胁的意味——你要是不来掐我，我就要扣你工钱。

　　楚似微不可闻地叹气，鞋底从水泥地上艰难地拔起，一寸寸挪向林以安。

　　当距离近到一臂之遥，楚似掌心在衣角蹭了蹭，抬起来伸过去，轻轻慢慢覆在了林以安的喉咙处。

　　“这样吗？”她很有教养地征询着林以安的意见。

　　“你这是在…爱抚我？你见哪个攻击者在攻击别人的时候，动作像你这么轻柔？”林以安冷漠地一笑，“松手。重来。”

　　楚似依言松手，再次张开五指时，动作依旧慢条斯理。

　　怎样具有攻击性地攻击别人？哪怕是演的？楚似对此一窍不通。

　　林以安眼神微沉，渐渐失去耐心，右手握起拳。忽然，她在楚似左臂外侧的某个点上，极为快速地抬手击打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刚好击中一道敏感的麻筋。楚似闷哼低头，右手捂住了酥麻的左臂。

　　“看到了？”林以安神闲气定地教导，“这才叫攻击。要快，快得让对方没有一丁点防备。”

　　然而轮到楚似，又是一副腐朽不可雕的温吞模样，林以安毫不犹豫再次出手，这次是她的右臂。

　　“……”楚似咬住下唇一声不吭，只抱住了两只痛麻了的胳膊，把自己抱成了一团湿透了的点不着火的木柴。

　　林以安看着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楚似同样感觉不可思议：干什么这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小学鸡在顶级学府的林荫里互殴？她想，林以安真该庆幸国内没几个人认识她。这场景要是被狗仔拍去：明星当街霸凌素人，够她好好公关一阵的。

　　偏偏林以安好执着，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一样。她抓住楚似的手臂，企图更进一步逼迫，却听得身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靠近。

　　楚似得救似的转过脸去。

　　有个身着亮黄色运动套装，青春洋溢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林以安慢慢松开了捏着楚似的手，也望过去。

　　女孩的视线对准了楚似的脸，倏地亮起，终于确认了似的，兴奋地叫起来：“楚似姐？”

　　楚似茫然了。她没认出这是谁。

　　“真是你楚似姐！好久不见！”女孩几乎是扑上来的。

　　楚似伸手接住她，把住她的胳膊让她冷静：“不好意思你……？”

　　“我是周佟呀！”女孩大声说。

　　周佟？楚似在心里咂摸了几遍这个名字，记忆的链路终于才慢慢接通。

　　“啊，佟佟？”楚似有点惊讶地笑了，“我，我记得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楚似手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周佟咯咯地笑起来，嗓子百灵鸟似的清脆，“冷知识啊楚似姐，小孩是会长高的。”

　　算算是九年。十二岁的小女孩，摇身一变已经二十一岁……不过不太妙，躲过了周教授，没躲过周教授的女儿。楚似脸上尴尬地笑着，心里这样想着。她见周佟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林以安，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连忙向林以安介绍说：“对了，这是周佟，她……”楚似转向周佟确认，“你现在在这儿上学吗？”

　　“嗯。”周佟用力点头。

　　楚似说：“那算我的学妹。”

　　“是的，楚似学姐~”周佟望向林以安，眼睛弯成了月形，甜甜地问，“这位姐姐是？”

　　礼尚往来，林以安也回以周佟一个甜美的微笑。她没有等楚似开口，便抬起食指指向了楚似的脸，眼睛望着周佟，人畜无害地说：“我是她前女友。”

　　楚似的表情瞬间被冰封，刚张开的嘴唇就那么张着，无法闭合。她对此没有办法：林以安又在满嘴跑火车了。她彻底投降，放弃抵抗，累了，懒得抵抗了，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随她去开吧，无所谓了。

　　然后楚似闭上了嘴。这在周佟看来就是默认了。于是周佟被这个瓜给砸懵了，小声地“啊”了一下，眼神在楚似和林以安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犹豫开口：“分手了，你们还可以……这么心平气和站在一起聊天呀……” 她不知所措地干笑了两下。

　　“我们没有心平气和，我们刚刚在打架。” 林以安温柔地解释。

　　楚似挠了挠眉尾，忍住了无语生出的笑意。

　　周佟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脑子里回想着方才的画面。怪不得她感觉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有点熟悉，又有点不熟，还有点紧绷，有点剑拔弩张……总之不太对。想完了这么一通，周佟顿觉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不速之客，恨不得立刻消失：“那你们…那我、我就先……”话没说完，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从屁股兜里掏出手机，语速飞快：“对了楚似姐！我们先加个微……”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猛地意识到不妥，带着怯意瞟了一眼旁边的林以安——自己这什么情商呀，当着人家前女友的面要微信？于是她捏着手机的手又下意识往回缩。

　　哪知林以安很不在意地一笑，望向楚似，大公无私地提醒道：“楚似学姐，微信。学妹在等。”

　　称呼切换得自然又微妙。

　　“不用了不用了下次…” 周佟尬笑着摆手。楚似却已经将手机平静地递到周佟面前：“来，你扫我吧。”

　　看着周佟的身影仓皇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两个人也失去了继续打架的兴致，回到车里。折腾了这么一通，都觉得胃里空荡荡，看看时间，也到了该去觅食的点。

　　路上，车里寂静了一阵。

　　“你这人真奇怪。”林以安还是恶人先告状了，“刚才我说是你前女友，你都不否认。”

　　“否认不否认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有林小姐这样的前女友，是一种荣幸。”说完这话，楚似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有点热。

　　“哈。”林以安笑了，“嘴巴这么甜。”

　　楚似不好意思地跟着笑。嘴甜在当前的语境下，意思是油腻，油嘴滑舌。自己忽然这么油嘴滑舌，自己都没有防备。她余光看了林以安一眼，赶快岔开话题：“那你…为什么那样说呢？”

　　“想着好玩啊。但看你的反应，好像不怎么好玩。”林以安轻嗤一声，像是失望。

　　“不好玩吗？我多配合呀。”

　　“那倒是。你这个人没有脾气的，好像什么都会配合——你什么都会配合吗？”

　　楚似没回答，只笑着反问：“不好嘛？”

　　等了一会儿，林以安才拉长了尾声说：“好~”

　　真的好？不知道。

　　林以安很小就进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圈子，各形各色的人都见过，却还从没见过像楚似这样完全进化一团棉花的人。情绪稳定得可怕。什么东西打到她身上，都轻飘飘，软绵绵的，几乎连个响声都没有。哪怕刚才在周教授那里，她一番好意冲进去救林以安，却招来冷言冷语，她竟然没有丝毫的怨怼，也不追问来龙去脉，就那样淡淡的，对一切都表示接受。简直像一座静静的山丘，再怎样招她惹她，都不过像山间拂过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她纹丝不动。

　　林以安倚在靠背，看着楚似平静温和的侧脸——真想撕开这风平浪静的皮相，看看底下是怎样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