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金亮燧心 许 ...
-
许知昀微笑着忍下暗骂，嘴上也片刻不停，抓紧喧闹的时机便开始影子跟读，用超小声烫了一遍嘴，语速飞快。
吕溪淳怼了下她的胳膊，说：“自个咕噜咕噜的干嘛呢？认真点，好好分析分析这位和我的相配度。”
许知昀满头黑线，“不是，还‘这位’，有避嫌的必要吗？我请问呢？你俩都黏到我面前了……”
卫琸堪称最忠诚机灵的小兵，跟着吕溪淳的话头不停地拱手作揖。
“哎呀哎呀，许大小姐！昀姐！就帮我和溪淳看看嘛！给点什么孝敬岳父岳母的建议啊，或者成亲后相处建议啊什么的都行！我和溪淳和和美美、恩爱一世，也算你功德一件嘛……话不多说，看上什么，直接找我府上的门房报账！”
这会的机灵样倒跟二傻子似的，难怪吕溪淳之前说他压根没这心计，瞧这事闹的。
许知昀听他啰嗦着，头都闹大了，看看他们二人，耐着性子给了几句，再打发了后面挤上来的几个，就连忙躲开了。
从人群中钻出后偷摸转了一圈，许知昀终于在暖阁二楼找到了卫燧。
心声越发大了起来，许知昀试探着唤了句，“卫燧？”
他今日好像是这身衣裳吧……
许知昀今日没近距离见过他，一时候也不敢确定，慢慢靠近着，还没走近榻前，就见卫燧从一堆软枕中惊起，半坐半倚地仰面望着她，泪眼潋潋。
“怎么自己窝在这睡大觉？早上被宫里的赶出来，到这来补觉的？”
还真说中了。
兴佑帝自从知道他独自去过三禅经寺后，隔三差五就差人催他出宫逛逛。
卫燧听了这漫不经心的语调，更是憋闷委屈。可他到底没有一眨眼就哭哭啼啼的本事，只好别开眼，低垂着眼睫，哀哀戚戚。
“胸怀博大的是别人……”
他说了半句就装不下去了，黏糊的嗓音松懈下来，悄悄抬眼看向许知昀。
而她一如既往地，全心全意看着自己。
薄莹的糖壳被撞裂了一角，内里包纳的蜜液流滴而出。
被这样看着，卫燧鼻腔没来由的泛酸，连喉间都开始发起颤，几句酸话在心里冒了头，又在舌尖滚了滚，思虑小心翼翼，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出了唇口。
他仰头望着许知昀，衣襟严严实实遮挡了胸口，却好像依旧能看见那颗袒露行迹的心。
又亮，又软。
“我撞见了一堆难缠的家伙，比不上他们风度翩翩、身怀各才，也比不上她们容貌昳丽、蕙质兰心……便只能在这里……”
“独自愤慨、恼恨失声。”
眼看着都快哭出来了，许知昀不舍得再逗弄，哄了两句，“哎呀，做梦刚醒吧？不哭了……”就叫他梳洗一番，提提精神再下楼见人。
卫燧见许知昀这样宽慰自己，虽然不解风情，但到底心里舒服了许多。
想着还有谁能同自己这般得她在意，纵是刚刚有那么多人缠着，她这不还是记着来寻自己了，卫燧便点点头，听着她随口一说的安排，开始老老实实收拾齐整自己散乱的金冠、鬓发、滚银黑绫的外袍。
许知昀说完，再睨了眼卫燧。暗自琢磨着，他怎么又有心声了？
之前都挺正常的，虽然有时候没有心声能让她听见，但也是言之有物，还从没有像这样噼里啪啦发泄过纯粹的个人情绪。
但许知昀没有等他的习惯，想了想就自顾自向走了。
卫燧一转身，见她已经快走没影了，小跑几步连忙跟上。而后亦步亦趋，守着她寸步不离。
一路上所经男男女女无数，许知昀阔步走在前面谈笑风生，瞧着关系都不错。卫燧便循着她的态度，也跟着颔首打招呼。
入了花厅坐下，后头再时不时有人进来，许知昀便顺手安排身旁候着的卫燧拿软垫给他们坐下。
近挨着，不知不觉人多了起来，便都提议来玩柳叶串牌。在定国公府都已很习惯了的，众人便互相搭把手，自己忙活着摆好矮几充当牌桌。
牌局搭好，还没上场的人需得点观战的消遣。许知昀环视一周，卫燧瞧见了，也不用等她出声嘱咐，便寻来厅中候守的仆役另添茶水和瓜果点心。
卫燧按着许知昀的指挥，说啥干啥，忙得勤勤恳恳，顺手得很。于零碎的琐事也很有灵性，凡经手过的小姐、公子，他都能记住他们的喜好和习惯。
出牌间隙里，众人见了不由得有点意外。跟着许知昀一口一个全名，直接叫卫燧的一些人胆子也大了许多，嚷嚷着唤他别忙活了，来与他们一起玩。
许知昀忙中抽空瞥了眼卫燧，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只是逮谁叫谁，不想卫燧竟如此顺手，便也跟着众人起哄，赞他贤惠勤劳。
卫燧第一次被这样无拘束地哄闹，霎时有点手足无措了。怔愣着听话，被几位公子按着坐下。牌局中，他捏着牌观察众人的嬉笑怒骂，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梦幻，但也很真实。
他们……
刚刚都是一连串地叠声叫自己“卫燧”，而不是“殿下”。
且一输了就直接被灌酒，根本没有推拒、礼劝的场面客套，生怕他这个输家赖账。
卫燧饮满一杯，弯了唇角，心声也像煮开的沸水热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牌局换了三轮，人也轮换了三组，来往走动间，衣袖勾翻了紫浆泉酒。醉香四溢，嬉笑着随手拿帕子擦擦，便继续开战。
【好玩】
【开心】
推牌起新局，许知昀叫得最大声，拉着右手边同赢的下家，窜起半个身子嚷嚷着起哄。
卫燧侧耳听了也笑眯眯弯了眼睛。
【耶，我赢了】
【滚，快点喝】
【吁——赖账】
下手吕溪淳一直输，上手陈弈冉一直赢。卫燧夹在中间，兢兢业业，一转头就见卫琸挤在自己身边牛饮五杯，给吕溪淳平了输家的黑利。
输一局，喝一杯紫浆泉酒，是输家的黑利。
赢一局，得一串圆枚金贯，是赢家的红利。
【……居然还能这样……】
卫燧看着卫琸耍赖，若有所思，抬眼看对面桌的许知昀，发现她自个喝得起劲，不管输赢，每局一杯打底。
他便只好默默移开眼，继续看牌。
他前脚低下头，许知昀后脚就掀起眼皮瞄了眼卫燧，“嘀咕啥呢……”
今天这心声还挺没完没了了。
算了，别管，都是任务的业绩！干完今天这把，她又能歇一个月！
许知昀干劲满满，结果抄手就摸出一个暗雷，炸得其他牌稀巴烂，直接预定了输象。
玩到后面实在喝不动了，便开始画鬼画符贴脸上。五局一轮，输的人画两笔，最后贴在累计输最多的人脸上。
晚间席面后，又按此胡闹了几轮，便准备着一齐回去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府门走去，许知昀和卫燧也并肩走在后头。
筵席终散，卫燧见许知昀愁绪盈眉，开口道：“怎么了？你好像有点难过……”
许知昀望着疏落的星点，耸耸肩笑了笑，“有点失落吧，感觉像曲终人散。”
自己也终是要回家的。
她转身看着朱红的门匾，描金的大字，曾经熟悉的心魂好像都要一并碎在觥筹交错的玉酒琼液里了。
身边静静，月夜下，归去的宾客和送客的主家不停走动着，可她身边，仿佛被隔绝了嘈闹。
只一个卫燧。
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像个呆鸡似的，干嘛呢？刚刚倒是一直嘀嘀咕咕个没完，还挺好玩。”
许知昀旋身回头，见卫燧一动不动，忍不住发笑，说了两句权作道别，便挥挥手和许梚仪一起上了马车。
一阵风，去也了无痕。
卫燧站在原地，目送许知昀乘车架而去。
整个世界再次剩下他一人时，旷野无边的清楚面目，潜露出声息。
许梚仪、吕溪淳、陈弈冉、陈越之、苏简鞍、卫琸……都来了，甚至是崔镒廷，也来了。
许知昀落水后，所结识的人，都来了。
只有戚桐。
她没来。
她来不了。
他助她进了宫里，成了呈牌的新宠——戚贵人。
溶溶月色张牙舞爪地与夜影纠缠，在卫燧脚下幽晃成鬼影幢幢。
胸腔中鲜活跳动的，一点一点沉坠，卫燧脚尖碾着地上稀碎的银光，厌倦地吸了口气。
驯化的产物沦为帮凶，又如何能配得上阿昀的在意。
卫燧正垂头盯着地面神伤，忽然被撞得一个踉跄，不待身形稳住，就被人拉着胳膊站直。
“卫燧！傻站在这里干嘛呢？还不走？你五弟早就蹭了吕溪淳的马车回去了……那个傻子，太傅府不顺路还要蹭车……”
一群少男少女嬉闹着涌过来，靠近卫燧的几个男子勾肩搭背地挎在他肩膀上，自说自话地就七嘴八舌起来。
卫燧抬抬那几只胳膊：……有点分量啊。
他看着众人，有点发愣，“马上就走，我骑马来的。”
“噢噢，行！我们也回去了，大晚上的，路上小心啊……”
“哎卫燧！今天人太多了，轮转了好几回都没能和你一桌，下次我俩一定一桌啊！千万记得啊！”
人群中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卫燧望了一圈都没找见人脸，只好跟着高声胡乱回应了几句。
“嘁——看你这德行，手气又差，牌技又烂……卫燧你别理他，他今天输了二十局！就成心找你垫背呢！”
“别嚷嚷呀！我也赢了七局的好不好！卫燧你啥都没听见！”
越说越乱，吵成一锅粥了，卫燧不说话了，只学着许知昀，朝那一堆人挥挥手，见他们推搡着挤远了，才转身牵马。
攥紧缰绳，纵星飞跃般，几个起落驰骋就已能看见巍峨黝黑的宫门了。
马蹄铁掌清脆，墙楼上的守城士兵见来者是卫燧，连忙传了旗令。
四人合力推开了宫门，卫燧翻身下马，露出手中的四串圆枚金贯，对他们说：“回来迟了，劳驾。”
四人面面相觑，铁甲相撞，砰地一声就抱拳跪地了，“有陛下御令，二……二殿下，此乃卑职们的本分。不……不敢讨赏。”
卫燧没说什么，只轻声叫他们起来，将四串圆枚金贯递与他们就回身上马了。
四人不敢不接，亦不敢与贵人多嘴，只捧着圆枚金贯看着他远去。
宽长的宫道阒静无声，比之官员私邸的月夜，更似鬼怪老巢。
卫燧却前所未有地畅意起来。
随骏马奔势起落，他腰间再无圆枚金贯碰撞的清脆声响，可眼前、手中，仿佛还能看到不灭的金亮。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金亮燧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