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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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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愿是第二天早上十点钟醒的,昨晚她一直没能入眠,后来天蒙蒙亮时才隐约有了些睡意,但合上眼之后,迷雾般的梦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逻辑,混沌的梦镜让她醒来之后浑身疲倦,她竟也辨不清自己究竟睡没睡着。
只是照镜子时,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那片因熬夜留下的淡淡乌青色。
昨晚手机一直没有开机,今早刚开机时,页面蹦出了好几条未接来电,是大伯母打来的。
今天是周日,按理来说,大伯母应当在医院照顾即将出院的大伯。
打这么多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知愿攥着手机的指骨不由自主的收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她下意识将话筒与自己耳朵的距离稍微拉远了些。
对面蒋艳的声音传来,语气里都是埋怨和怒气:“大早上你关什么机!我上哪找你去!”
“大伯母,我没有,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一开口,她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吐出的字也没什么力气。
对面见她这态度后更加恼火了,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都在打什么主意,既然吃我做的饭,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收起你满肚子鬼点子!”
对面发泄了大概两分钟后,才把话题切入正轨。
“你大伯今天出院,你叫个车过来搬行李!”
没有多余的废话,交代完之后对面很快挂断,室内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许知愿摸了摸口袋,她剩下的零钱已经不多了,这个月,大伯母还没有给她零花钱。
可她别无选择。
出了门,许知愿才知道今天有雨。
天空上方飘着成片的乌云,黑压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下来,她重新折回屋子里,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那把雨伞。
是段星跃的伞,她还没有归还给他。
她暗自怪罪着自己的粗心,这件事竟然被她忘在脑后了。
一会儿落了雨,他若是出门该怎么办?
根据大伯母发来的地址,许知愿打车到了大伯所在的医院,一番询问后得知骨科患者在C区住院部七楼。
排了好长的队挤进了电梯,逼仄的空间里冲刺着浓重的烟味儿,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烟味儿就是站在她身前的大叔身上传来的,她稍稍后退了一步,空间太小,她一动,后背一不小心擦到了身后站着的女人身上。
“不知道地方小吗?挤什么。”
那女人眉头一皱,发出了不悦的埋怨声。
“对不起…”许知愿低语道歉。
总算到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时,许知愿说了几句‘借过’后从拥挤的狭小空间里涌了出来,电梯内空气稀薄,这会儿她才像是活过来了般。
她深吸了几口空气,朝着病房的方向而去。
……
从医院出来时,果然下起了雨,好在不算特别大,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拖着大伯的行李箱,也勉强可以做到不被雨淋的太湿。
上了网约车后,许知愿将伞收好,目光看向玻璃窗上拍打着的逐渐变大的雨珠,蜿蜒曲折,最终滑落消匿。
很多文人雅客都喜欢这样天气,聆听滴滴答答的雨声挥笔洒墨。
可她并不是很喜欢下雨天,这样的天气总带给她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莫名会让她觉得压抑,烦闷。
司机师傅似乎看出来她情绪不太高,还好心的和她说起了话。
“今天拉了几个你这么大的学生,现在学习压力挺大的吧?”
许知愿游离的思绪被他的话拉了回来,整个人还有些魂不守舍。
“还行。”她浅浅勾了下唇,算是回应。
司机师傅很健谈,与她说了一句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和她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备考的场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尽管车窗紧闭,许知愿仍旧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和车辆鸣笛声,她已经快要分不清耳边吵杂的声音是司机师傅的讲话声还是来自外界,头部和太阳穴一阵阵嗡鸣。
昨晚没休息好,加上她重重心事翻涌,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颓败,打不起精神来。
段星跃他现在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平时还需要吃药吗?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他,还好吗?……
她突然,好想见他。
沉重的眼皮即将合上时,司机师傅一个急刹车迫使她身子向前一倾,脑袋阵阵晃动,睁开眼睛时车窗前面停留着一位骑电动车送外卖的男人。
因为下雨,急着送餐,所以想抄近路,这才差点与她所坐的网约车相撞。
司机师傅打开了车窗,有些不悦道:“小伙子,再着急也要遵守交通规则啊。”
“不好意思哈…”
那人抱歉的点了下头,重新将车骑回正轨。
窗外冰凉的冷气触不及防的窜了进来,夹杂着雨丝簌簌而落,许知愿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司机师傅正要关上车窗时,许知愿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人。
在她视线左侧,远处,她看见了段星跃。
他从出租车上下了车,朝着医院正门走去,没有撑伞,身上很快落了雨。
许知愿没来过这家医院,但她知道,这是北菱市最好的三甲医院。
脑海里响起昨日听见的那番对话,许知愿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
她要下车。
尽管有些冒犯,可有些事,她想知道答案。
暴雨如注,她匆忙付了车费后,拖着行李箱在司机师傅不解的询问中冲了出去。
来不及撑伞。
淋透的不知道是谁的躯壳。
—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间才停,直到听见房间外传来大伯叫她吃晚饭的声音,许知愿才恍惚回神。
从房间里走出来前,许知愿看到了那把安安静静立在门边的雨伞,突然想起她第一次遇见这把雨伞主人时的场面。
以及后来,他们之间逐渐熟悉起来。
段星跃那天夜里在教室对她说的话记忆犹新。
她突然有些鼻酸。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字字句句安慰她的话,却从来安慰不了他自己。
他妈妈已经不在了,他却还能乐观的劝慰她,让她开心,可见,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
可是……
他这样一个连濒死的麻雀都想治愈的人,上天为什么待他这样不公。
她今天跟在他的身后,亲眼看见他去了血液科,也在他未察觉的角落得知了他曾患过的病。
白血病。
……
“吃个饭你拉什么脸,不愿意吃自己做去!”
这段时间的住院费没能报销,蒋艳心情本来就差,这会儿见许知愿魂不守舍的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许知愿将碗放在了桌面上,抬头看向对面冷脸的大伯母。
她没有做声,只是静静看着。
“知知,吃个鸡腿。”
今天的晚饭有肉,许明业伸出筷子要去给她夹。
然而,那鸡腿还没夹出去,他的筷子就被蒋艳啪的一声打掉了,鸡腿重新跌落回盘子里。
“给她吃什么吃!越来越不像话了,大早上知道我要找她还把手机关机了!你再瞅瞅,这就是你的好侄女儿,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恨不得把我吃了的样子,我白白养她还养出错来了!”
这次,许知愿没有再道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盯着桌面看。
“我吃饱了。”
说完,她从餐桌旁绕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上锁后,门外响起蒋艳摔碗的声音,似乎还要冲过来好好教训她一顿。
许明业的起身声夹杂在其中,很快演变成了他们两人的争执,乱糟糟一片。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许知愿就出了门。
段星跃来到教学楼门前时,很快在塑胶跑道上看见了她的身影。
进入五月后,温度上升的很快,即便是早上空气也是闷热的,因此,出来跑步的人并不多。
他这小同桌,还怪勤快的。
“大清早这么拼命,是打算在八百米冲刺时一鸣惊人吗?”
在许知愿跑过来时,段星跃站在她必经之地等她。
听见他的声音后,许知愿眼睫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跑步的动作也没有停。
绕过他,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她与他擦肩而过时,空气里飘过一阵芍药花的香味。
段星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从眼前而过,直至离他越来越远。
他眉头微微一皱,他的小同桌今天有些反常,还故意和他拉远了距离。
他没死心,又站在原地等了她一圈,这次,许知愿在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时,将圈跑的更小了。
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怕看见他那张脸时会抑制不住的想掉眼泪。
即便,她从昨天得知一切后未掉过一滴眼泪。
但她不敢赌。
见她明显不愿意看见自己,段星跃回到了教室,临上早自习前,他的同桌才回来。
许知愿将第一节用到的书本准备好,又掏出了物理卷子,期间动作并未间断过,好像稍微一停下来就会出现让她把控不住的状况。
可即使她在很认真的写着卷子,她的余光也注意到了段星跃一直在探究的盯着她看。
她握住水性笔的手顿了一下,不过一秒,握笔的力道更重了几分,笔尖更是加快了书写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