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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敲你妈!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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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古木参天,枝桠交缠,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零星的碎片。
林间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薄雾,湿漉漉的苔藓爬满每一寸树皮,腐叶在脚下堆积成柔软的地毯,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朽的气息,寂静笼罩着整座山林。
然而此刻,这寂静正在被打破。
天边云层悄然聚集,起初只是几缕灰白云丝,却越聚越厚,越堆越沉,颜色从灰白渐变为铅灰,最终凝成沉沉的墨黑。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缩、坍塌。
下一刻,狂风大作。
万千古木同时弯下腰去,枝叶发出海潮般的轰鸣,枯枝败叶被卷上高空,又狠狠砸落,鸟兽惊恐四散,整座山脉都在颤抖。
雷云滚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
云层内部电光隐现,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其中翻涌挣扎,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覆压而下,空气变得黏稠沉重,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一切,都像是某种天灾来临的前兆。
山巅之上,一方小小的平地,周围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棵巨大的古茶树矗立其间。
主干粗壮得需五六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里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开去,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叶片肥厚油亮,泛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泽。
整棵树都在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狂风呼啸而至,巨大的树冠在风中剧烈摇摆,枝叶翻涌如浪,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响,似在风中吟唱。
但那深扎于山体的根系如同铁铸的锚,将它牢牢锁在原处——风再大,也动摇不了它的根基。
而就在这棵古茶树之下,竟有一个人影盘膝打坐。
他身着一袭米色长褂,衣料是上好的素绫,柔软地垂落在地,长褂上绣着泼墨山水,那刺绣针法极为精细,山水的远近浓淡恰到好处,宛如一幅水墨画卷穿在身上。
他的头发是茶色的,带着棕调,没有束起,就那么散落在肩头背后,此刻正被狂风撩起,发丝与漫天飞舞的茶叶混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
纤长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合拢了翅膀。
皮肤是冷白色的,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质地——温润、细腻,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那白衬托得他的唇色格外红润,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艳丽得近乎不真实,右侧嘴角处压着一颗小痣,非但没有破坏整个唇形,反倒是平添了一丝韵味。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树下,任凭狂风在耳边呼啸,任凭雷声在头顶炸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呼吸平稳,气息绵长。
下一瞬,他睁开了双眼。
鸦羽般的眼睫猛地刷开,露出底下一双茶色的瞳孔——与发色如出一辙,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琥珀光泽的棕。
但那瞳孔深处,却藏着某种与温暖截然相反的东西:锐利、幽深,像是古潭中倒映的冷月。
眨眼就又消失不见,只余留清澈一片,像是不谙世事的稚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飞舞的枝叶,直直射向天空中的异象。
云层还在聚集,还在翻滚,还在下沉,电光在云中穿梭交织,如一条条发光的蛇疯狂扭动,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山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威压越来越重了。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天象,那是天道对某个存在的审视,是对其降下的考验,那是——
雷劫。
他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浩荡天威,感受着云层深处正在蓄积的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唇角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笑容。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狂风撕碎,散落在山巅的每一个角落。
他撑地而起,动作干脆利落,脚尖在古茶树粗壮的枝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茶叶,轻飘飘地向上飞去。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泼墨山水在他身上流淌,茶色长发在他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稳稳落在树巅之上,双脚踩在最顶端那根纤细的枝丫上——那枝丫竟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赏月。
他遥遥望向天空,望向那越来越厚重的云层,望向云层中越来越密集的闪电。
闷雷在耳边炸响,闪电在眼底明灭。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
兴奋。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兴奋。
他终于等来了这飞升雷劫。
这一刻,他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师傅——”
他的声音穿透狂风,穿透雷声,穿透层层叠叠的云幕,向着某个他看不见、却知道一定存在的地方传去。
“徒儿这就来找你。”
……
天空中的云层还在翻滚,雷电还在蓄力。
威压已经沉重到让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在被缓缓拉紧,随时都会崩断。
“咔咔”的声响彻天地,囤积已久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其中的重量,一道碗口粗的惊雷撕裂长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他劈了下来。
“来吧!”
吕茶飞身迎上,周身灵光暴涨,如同一颗流星逆天而上。
第一道雷劫劈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烈。
他的灵光在雷火中碎裂、重组、再碎裂、再重组,他的衣袍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他的长发被电得微微卷曲,他的皮肤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有电光在游走。
疼。
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他扛下来了。
当第八道雷劫的余波终于散去的时候,吕茶从半空中坠落,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体——
古茶树的树冠已经秃了大半,残存的枝叶焦黑卷曲,地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断枝,厚厚的一层,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主干——那条粗壮的、需五六人合抱的主干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裂缝从树冠的分叉处一直延伸到了根部的泥土里,虽然细小,却深可见骨,透明的树汁从裂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吕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条裂缝,是真的伤到了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抬头望向天空,目光凌厉如刀。
云层还在。
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翻滚沸腾的样子了,云层在收缩,在凝聚,在蓄力。
所有的雷电、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力量都在向同一个点汇聚,像是天地间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那将是最后一道雷劫。
也是最强的一道。
吕茶能感觉到那道雷劫中蕴含的力量有多么恐怖,扛过去了,就能飞升仙界,与天地同寿,扛不过去——
就是打回原形,一切重头开始。
吕茶闭上眼睛。
方圆十里内,所有的灵力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如同万千萤火虫,朝着古茶树的方向汇聚而来。
那些光点落在古茶树的枝叶上、主干上、根系上,迅速地修补着那些伤口。
焦黑的枝叶重新泛起了绿色,断裂的枝干处生出了新的嫩芽,就连主干上那条触目惊心的裂缝,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吕茶睁开了眼睛。
他仰头望向天空,望向云层中心那个正在蓄力的、刺目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周围的云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亮到整片天空都像是被点燃了。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来了。
吕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周身翠绿色的灵光凝成了一层近乎实质的护罩,丹田内所有的灵力都在这一刻被调动起来,没有一丝保留。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会重伤,也许会重头再来,也许会在金光中褪去旧躯壳、重塑仙体。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那道雷劈歪了!!
那道裹挟着天道意志、蓄力了足足半炷香时间、亮得几乎要把天地烧穿的第九道天雷,竟然在半空中顿了下,然后——
斜斜地劈向了古茶树。
吕茶瞳孔骤缩。
“艹——!”
他飞身扑过去,周身灵光在这一瞬间炸成了碎片——
但来不及了。
那道雷太快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之前那种劈在树干上的闷响,而是一种炸裂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向外撕开的声音。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吕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本体——
那棵站立了一千多年的古茶树,在他眼前炸开了。
四分五裂。
主干崩碎成千万片木屑,向四面八方飞溅,像一场倒放的雪,那些曾经翠绿欲滴的叶片在雷火中化为灰烬,飘飘扬扬地洒满了整座山巅。
粗壮的根系被从泥土中连根拔起,断裂处渗出大股大股的树汁,在岩石上汇成了一条透明的、无声流淌的水流。
吕茶跪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修长的、白皙的手,正在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翠绿色的光点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消散,在瓦解,在回归天地间最原始的灵气。
他要死了。
他是一棵树,树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草木成精本就逆天而行,一旦身死道消,便是彻彻底底的灰飞烟灭,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千多年前,那颗从飞鸟嘴中掉落的种子。
那么小,那么轻,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进了土地里。
他想起了那个春天的清晨,他第一次“看见”了世界,阳光是金色的,露珠是透明的,风是温柔的,他觉得这个世界真好看,他想一直看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遇到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后来那只狐狸成了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陪伴。
他想起了狐狸坐在他枝头晃着脚啃果子的样子,想起了狐狸给他取名字时得意洋洋的表情,想起了狐狸渡劫飞升时回头说的那句话——
“要快点来找为师啊。”
师傅。
我好像,不能去找你了。
吕茶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
天空中原本降下雷劫后应该消散的云层。
愣住了。
对,就是愣住了。
吕茶用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发誓,那团云真的愣了一下。
然后,云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散了。
不是那种自然退去的节奏,而是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卷起铺盖就跑。
但在云层彻底散开之前,一团不起眼的金光从云缝中坠落下来悄无声息的融进了吕茶还剩一点的本体中。
天空万里无云。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山巅上,照在满地的木屑和落叶上,照在那截焦黑的树桩上。
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
一切都安静了。
除了——
“敲你妈……”
这是吕茶意识消散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出的最后一句话。
“听见了吗,敲你妈——!”
“贼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