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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糖余温·喧嚣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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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科尚科技那栋冷硬的玻璃幕墙大厦,汇入魔都傍晚渐次亮起的灯河。林岁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弦,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的疲惫。
胃里残留着科尚食堂那顿意外丰盛午餐的满足感,糖醋小排恰到好处的酸甜、虾饺的鲜甜弹牙、鲈鱼的细嫩柔滑,味蕾的记忆远比理智更顽固地盘踞着。相较之下,与周悬猝不及防的重逢所带来的那种几乎将她撕裂的局促、震惊和难堪,竟在这饱腹的暖意中,被奇异地冲淡、挤压到了意识的边缘。
味道确实很好……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尝到那酱汁的余韵。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他的口味,似乎一直和她的很合得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瞬间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将她的思绪拉回了更久远的、泛着旧课本油墨香气的时光隧道。
F市三中初中部的教学楼,在记忆里总是笼罩着一层午后慵懒的金光。
说起来,周悬成绩拔尖,因此被班主任委以班长重任。林岁则算半个小透明,班主任让她作为宣传委员,负责每月更换一期教室后面的黑板报。
初一(五)班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洒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林岁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盯着眼前一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了又擦,思路像打了死结的毛线团。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后背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带着熟悉节奏地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
周悬就坐在她后方,阳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
但林岁知道不是。
她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抬起,飞快地扫了一眼她面前那道题,然后,几不可察地朝她这边推了推他自己的草稿本。
本子上,用极细的铅笔勾勒着几道清晰的辅助线,旁边是简洁的标注。
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回头,脸微微发热。她拿起橡皮擦掉自己那些混乱的线条,依葫芦画瓢地画上他暗示的那几条。思路豁然开朗!她立刻埋头演算起来。
这样的场景,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
林岁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以往,她不确定的问题会找张秋涵一起讨论。
不过,周悬总是有意无意的找她讨论问题,很多时候这些问题也都是林岁所困扰的,外加很多时候张秋涵总是一下课就不知所踪。
逐渐地,林岁开始主动找周悬讨论问题。
“班长,你看看老师上课讲的这道题......”
“班长,这道题的答案是不是不对......”
“班长......”
周悬从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拿起笔,在她草稿本上点出关键:“你看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连。” 或者,“你的思路没错,但忽略了隐藏的相似条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他讲解时身体会微微前倾,属于他的、干净清爽的肥皂味和淡淡的纸墨气息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林岁则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笔尖划过的轨迹,生怕漏掉一个字。
有时,周悬也会有题目没有思路,他会主动找林岁,在讨论中逐渐理清思路。
也有的时候,因为想法不一致,他们会争的面红耳赤。
逐渐地,在知识的迷宫里,他们却仿佛形成了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结界”。
他们讨论问题时语速很快,思维跳跃,常常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词句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周围同学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
张秋涵曾试图加入他们的讨论,插了几次话发现完全跟不上节奏,最后只能悻悻然地撇嘴:“你们俩这加密通话,比摩斯密码还难懂!”
陈止则在一旁起哄:“就是就是,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换来周悬一个带着笑意的眼风。
这方小小的、由习题和讨论构筑的“结界”,成了林岁灰暗初中生活里隐秘而温暖的港湾。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成绩中游、毫不起眼的“小透明”,她能感受到一种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倾听的尊重,甚至……一丝被需要的价值感。
然而,少年人的胃袋总是不满足的。
学校食堂的饭菜寡淡难吃,如同嚼蜡,班主任更是三令五申严禁携带零食入校,美其名曰“保持教室整洁,培养艰苦朴素作风”。对于正在长身体、能量消耗巨大的初中生来说,这无疑是种酷刑。
学校秋季运动会临近,林岁被选入了鼓乐队,负责敲小鼓。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进行枯燥的队列和鼓点训练,体力消耗更大。饥饿感像小爪子,挠得人坐立不安。
这天下午自习课,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岁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正批改作业的班主任,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她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把手伸进桌肚深处,摸索到一个藏在课本夹层里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她省下早餐钱买的、裹着厚厚巧克力涂层的威化饼干。
她屏住呼吸,用书本做掩护,飞快地掰下一小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浓郁的巧克力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带着罪恶的满足感。她紧张地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也因为紧张和偷吃的刺激微微发烫。
然而,一块威化还没完全咽下去,后背又传来了熟悉的触感——不是笔帽,而是带着体温的、修长的食指指尖,轻轻地、带着点揶揄意味地戳了她一下。
林岁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连咀嚼都忘了。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如同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促狭的威胁:
“见者有份,分我一半。不然……我可就告诉老班了。”
林岁猛地转过头,又羞又恼又无奈地对上周悬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他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只成功逮到猎物的大猫。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感觉自己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想反驳,想瞪他,可偏偏做贼心虚,底气不足。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卑鄙!你勒索!”。
周悬只是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指尖又在她后背轻轻点了一下,无声地催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讲台上,班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扫了一眼。林岁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犹豫,几乎是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愤,飞快地把剩下的半块威化饼干掰开。趁班主任低头批改的瞬间,反手塞到了周悬摊开的、等待的手心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掌心,那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肋骨。
周悬迅速收回手,将“赃物”藏好,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看书,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林岁则趴在桌子上,把滚烫的脸颊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得滴血,嘴里残留的甜味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些小互动,如同散落在灰色画布上的细小糖粒,是她苦涩学业和压抑青春里,最隐秘也最珍贵的甜。
运动会的日子如约而至。秋高气爽,阳光灿烂。
操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年轻荷尔蒙的躁动。
林岁穿着统一的鼓乐队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短裙,腰上系着鲜红的鼓带,手里拿着两根小鼓槌。
开幕式上,她和其他队员一起,踏着整齐的步伐,敲出清脆激昂的鼓点,引导着各个班级的方阵入场。她努力挺直脊背,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感受着集体荣誉带来的小小兴奋。
上午的赛事如火如荼地进行。林岁的项目在下午,她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着休息,远远地看着跳远场地那边。
周悬正在参加男子跳远。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流畅的手臂和腿部线条。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镀着一层金边。
助跑,加速,踏板,腾空!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沙坑深处,激起一片沙尘。周围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好样的悬哥!”陈止在旁边兴奋地大喊。
“周悬!周悬!加油!” 张秋涵的声音更是格外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目光却像黏在了沙坑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林岁坐在树荫下,看着周悬轻松地跳出远超其他选手的成绩,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就在昨天训练间隙,周悬还回头跟她打赌:“林岁,敢不敢赌我明天跳远能不能拿奖?”
林岁当时正累得捶胳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班长大人您这实力还用赌?板上钉钉的事儿。” 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和小小的信任。
“那不行,”周悬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万一失手了呢?赌注嘛……就一瓶水好了。我赢了,你请我喝学校小卖部最贵的果汁。我要是输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她,“……嗯,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画一期黑板报。”
“切,谁稀罕!”林岁嘴上嫌弃,心里却莫名地期待起那个“万一失手”的可能。
此刻,看着周悬那毫无悬念的优异表现,林岁知道,那瓶果汁是逃不掉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准备去小卖部兑现“赌注”。心里盘算着,是买橙汁还是葡萄汁。
就在这时,跳远场地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闹。
只见张秋涵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就冲到了刚刚走出沙坑的周悬和陈止面前。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目标明确地直奔陈止而去,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直接塞到了陈止怀里。
“喏!陈止!给你水!”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甚至还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跑那么快,渴死你活该!”
陈止猝不及防被塞了瓶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张大美女亲自送水?”他作势要拧瓶盖。
“想得美!”张秋涵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伸手就要把水抢回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谁给你喝了!我是让你帮我拿一下,我去给周悬……”
她话没说完,目光急切地转向旁边的周悬。
就在张秋涵目光转向周悬,话说到“给周悬”的瞬间,她因为跟陈止争抢水瓶,动作幅度过大,那瓶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朝着周悬的方向飞去!
周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极快地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瓶“飞”来的矿泉水。他拿着水,脸上带着一丝错愕和无奈。
张秋涵看到水被周悬接住了,脸上瞬间爆红,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指着陈止:“都怪你!笨手笨脚的!”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悬手里的水,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窘迫:“周悬……那个水……你喝吧……” 说完,她似乎觉得太丢脸,转身就跑开了。
陈止看着张秋涵跑开的背影,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周悬挤眉弄眼:“悬哥,看来这水注定是你的啊!秋涵‘特意’给你的!”
周悬拿着那瓶从天而降的水,看着张秋涵跑远的背影,又看看旁边挤眉弄眼的陈止,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含义不明的笑意。
他拧开瓶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站在不远处的林岁,晰地看到了整个过程:张秋涵目标明确地冲向周悬和陈止的位置,把水塞给陈止,然后因为和陈止打闹,“不小心”把水“抛”给了周悬,最后还红着脸让周悬喝掉,自己害羞地跑开。
陈止那句“特意给你的”更是坐实了林岁的猜想。
张秋涵喜欢周悬,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林岁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很淡,却真实存在。她看着周悬拿着那瓶水,看着张秋涵跑开时飞扬的马尾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准备去买果汁的钱。一种微妙的失落感笼罩了她。
最终,她没有走向小卖部,而是默默转身,走向班级的物资领取处,自己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当林岁拿着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回到班级休息区时,周悬的目光似乎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更落在了她手里那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上。
他拿着张秋涵那瓶“飞来”的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落,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和陈止继续讨论起刚才的比赛。
林岁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迅速转过头,假装看其他的赛场,避开了那可能的视线交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光影斑驳,也斑驳了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她没有买那瓶“赌注”果汁。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车子已经停在了林岁租住的小区门口。
“岁岁,到了。”张薇的声音将林岁彻底拉回现实。
“哦,好,谢谢薇姐。”林岁回过神,拎起包下车。
“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了。明天项目启动会,别迟到。”张薇叮嘱了一句,车子缓缓驶离。
林岁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胃里的暖意犹存,那些旧日的糖粒带来的甜似乎还在舌尖萦绕,却又被现实冲刷得只剩下淡淡的余味和一丝怅惘。她转身走进楼道。
刚打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搁在包里的手机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岁皱了皱眉,把包扔在鞋柜上,掏出手机。
《销售冲锋队》
张超: @夏敏小夏,伟创科技的陈总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下午去拜访,人家说已经跟你签了意向合同了?这客户明明是我上周就一直在跟进的,资料都发给你共享了!你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截胡,不合适吧?[发怒][发怒]
(时间: 5分钟前)
夏敏:张超!你少在这颠倒黑白!伟创的陈总是我老客户刘总介绍的!我上周三就加了陈总微信,详细沟通了需求,方案都做了两版了!你说你在跟进,你连陈总面都没见过吧?你发的那些资料都是网上扒的公开信息,能叫共享跟进?[鄙视]
(时间: 4分钟前)
张超:呵呵,介绍的就成你的了?销售看的是谁先接触、谁更努力!我电话打了十几个,邮件发了好几轮,预约拜访都排上了!要不是你突然插一脚,合同就是我的!你就是看这个月我业绩冲得快,故意抢单![咒骂]
(时间: 3分钟前)
夏敏:张超你讲不讲理?!预约排上?陈总秘书亲口跟我说,你昨天才第一次打电话过去,连需求都没问清楚就硬要安排拜访!人家根本就没答应你!我这边方案都过会了,意向书都签了!你管这叫抢单?[发怒] 上次华科那个大单子,明明是我先联系上王总监的,你趁我去总部培训,拿着我的方案改头换面去跟人家副总监谈,最后单子算你头上!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林岁现在技术对接的大厂)
(时间: 2分钟前)
张超:少扯以前!华科那单是人家副总监更认可我的方案!这次伟创也一样!陈总最后选谁,看的是实力!你方案做得好,人家陈总会不认?我看你就是心虚!@李总 @王总监领导,这事您们得评评理!夏敏这种行为严重破坏团队协作![抱拳][抱拳]
(时间: 1分钟前)
(张超开始@领导,倒打一耙,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
林岁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攻击性和火药味的文字,只觉得刚刚在车上积累起的那点疲惫后的平静和旧糖的余温,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职场污浊之气冲得七零八落。胃里科尚食堂的美味佳肴似乎也变了味,堵在胸口,沉甸甸的难受。
又是张超。
她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这种低级的、毫无建设性的争吵,在群里拉上老板也多半是无疾而终,最终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不了了之,反而污染群环境,让老板觉得团队乌烟瘴气。真正的较量,往往在线下,在资源争夺的暗处。
她懒得再看那些添堵的文字,更不想此刻加入战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直接关闭了群消息提醒,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啪。”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房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林岁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初中教室里阳光的味道、指尖轻戳后背的触感、运动会喧嚣的鼓点、还有那瓶最终没有送出去的果汁……如同褪色的老电影片段,在脑海中无声地轮转。
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地漫了上来,将她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