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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疏离客座·心事难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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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冰冷的镜面,像一块凝固的寒冰,清晰地映照出林岁此刻的狼狈。她简单地补了一下妆,对着镜子,努力扯动僵硬的嘴角,试图重新拼凑起那副名为“林岁”的、在魔都职场摸爬滚打多年锤炼出的、无懈可击的社交面具。
镜中人眼底的空洞和疲惫,如同被风暴席卷后的废墟,无论怎样精心修补,裂缝依然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消毒水和残余香氛的混合气味,冰冷地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胃里翻搅的酸楚。
他不是“他”。
即便他现在非常的出色,却不见当初的少年模样。她记忆中的他,是明媚的阳光的,虽然有时候欠欠的,但是不似现在般那么高不可攀,那么疏离。即便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她都是仰望着他。过去的周悬像是太阳,虽然遥不可及,但是他是温暖的,让人不自觉地靠近;现在的周悬像是月亮,依旧遥不可及,但是是冰凉的,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今天的聚会结束,大概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了。
她深深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该回去了。
林岁挺直脊背,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喧嚣再次涌来,像一层粘稠的糖浆,包裹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
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间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酒气、热络和喧闹的声浪。然而,就在她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自己原本的位置时,她的脚步,连同呼吸,瞬间被冻结在原地。
那个位置上,此刻端坐着的,不再是方才那位相谈甚欢的男同学。
是周悬。
他不知何时,悄然换到了这里。
深色的衬衫在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他微微侧着身,正在听着大家谈论的话题,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得体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座位。
惊讶、纠结夹杂着一丝期待和挣扎,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又轻易地松动了。
他是有有女朋友的!思及此,林岁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包间里的喧嚣似乎在她踏入的这一刻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刘琳看到了她,眼神里带着关切,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端坐如山的周悬。
周悬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沉静的寒潭,精准地捕捉到了脸色不是很好、故作镇定地走向他的林岁。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林岁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惯常的平静。
那波澜里似乎混杂着一丝……探究?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但很快,那点涟漪便被更深沉的平静所覆盖,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岁,回来啦?”刘春雷的大嗓门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快过来走啊。哦,对了,周悬说这边离空调出风口远点,舒服些,就跟你旁边的王哥换了下位置。”他热情地解释着,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
林岁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张不开嘴,微微地点头算作是回应。她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带着灼痛和沉重的黏滞感。
她坐回座位,丝绒坐垫柔软地包裹下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凉顺着脊椎蔓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于周悬的、强大而沉稳的存在感,混合着他身上那抹清冽沉稳的木质调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
接下来的时间,对林岁而言,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上煎熬。
精致的菜肴失去了所有滋味,如同嚼蜡。杯中的液体,无论香槟还是果汁,都带着一种苦涩的冰凉,滑入喉咙,只加重了胃里的沉坠感。她全程垂着眼睫,每一次不得不侧身与另一边的刘琳交谈,她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僵硬和刻意。
当刘琳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某只基金的走势时,林岁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让每一个“嗯”、“哦”、“这样啊”的回应都显得自然且投入。
“……所以我觉得,现在这个点位其实是个不错的布局机会。”刘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嗯,有道理。”林岁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刘琳,嘴角甚至牵起一个表示赞同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从她的左耳侧极近的地方响起:
“流迹在华东区的业务拓展势头不错,尤其SaaS平台在中小企业的渗透率,听说最近提升很快?”
是周悬。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带着点专业探讨意味的寒暄。那声音离得如此之近,近得林岁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微的气流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几乎要破膛而出!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极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他在跟她说话?
林岁一时之间没有准备好用怎样的态度和口吻和他说话。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向声音的来源。
甚至,在周悬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原本对着刘琳专注倾听的姿态,猛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失礼的幅度,转向了另一侧,身体语言形成了一个极其鲜明的、拒绝交流的屏障。
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拔高的热情,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强行接上了刚才被周悬打断、其实已经接近尾声的话题:
“刘琳!你刚才说的那个基金,代码是多少来着?我回去研究研究!最近加班加到昏天黑地,正想着找个稳妥点的理财方式给辛苦钱找个‘避风港’呢!”她的笑容绽开在脸上,明亮得有些晃眼,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没有丝毫笑意。
刘琳显然被林岁这过于突兀和热情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被晾在那里的周悬,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不解。
林岁能清晰地感受到,左侧那道原本平静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起来。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探究。
她能想象出那双深邃眼眸此刻必定微微眯起,眉宇间那几不可察的蹙痕必定加深了几分。甚至,她仿佛能捕捉到那目光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失落?
但这一切,都被她强行屏蔽在感知之外。她只是固执地、甚至带着点赌气般的执着,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刘琳身上,仿佛旁边那个散发着强大气场的人,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周悬没有再开口。
他收回了目光,深邃的眼眸低垂,望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的叩响。
那沉静的侧脸线条,在璀璨却冰冷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而疏离。方才那点试图交流的温和气息,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沉默。包间里其他人依旧在高谈阔论,觥筹交错,似乎无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短暂而微妙的暗涌。
晚宴终于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杯盘狼藉和互道“常联系”的客套声中走向尾声。
林岁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匆匆对刘琳和刘春雷等人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包间,直到那扇门将身后那片空间彻底隔绝。走廊里相对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舒服了不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默默地转身离开。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轿厢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走出“时光里”灯火辉煌的大门,魔都初春夜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裹紧了外套,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着,指尖微微颤动,她现在急切地想要叫一辆网约车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没错,这里只不是枯燥生活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林岁!”一个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是刘琳。她也出来了,快步走到林岁身边,裹了裹身上的薄风衣,脸上带着一丝关切和……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
“走这么快干嘛?也不等等我。”刘琳嗔怪了一句,随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诶,林岁,刚才在里面……没好意思问,”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餐厅大门,声音压得更低,“你跟周悬……?感觉怪怪的。”
林岁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刘琳没等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我懂”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他今晚……好像总有意无意地看你这边诶?眼神……啧,说不清,反正跟看别人不太一样。”她观察着林岁的脸色,话锋一转,带着点“为你好”的意味,“不过,你也别多想。”
林岁的心跳在“总看你”三个字上骤然失序,随即又在刘琳下一句话中彻底冻结。
“人家周悬都有主了,郎才女貌,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刘琳的语气带着几分艳羡,“说不定他们的婚礼上就能看到了,”
林岁感觉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从身体里被彻底抽离。刘琳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她心口那处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并且残忍地搅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刘琳,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几乎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你想多了,刘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疏离,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老同学而已。”
“我叫的车来了,以后有时间咱们再聚。”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刘琳脸上的表情。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朝着刚刚在手机上叫到的、正缓缓停靠在路边的网约车快步走去。
单薄的身影在璀璨迷离的城市霓虹下,被拉得细长而落寞,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弃般的孤寂。
她拉开后座车门,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隔绝了身后所有可能的目光和声音。
“砰!”
车门关闭的轻响,如同一个休止符。
林岁没有再回头。
林岁走后,刘琳想起自己的外套还在套件,转身准备回去拿,猝不及防地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周悬对视上。
刘琳顿觉有些尴尬,不知道刚刚的聊天,他听到了多少。
夜风将周悬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动。他深邃的目光,看着逐渐远去的车的背影。他清晰地听到了那飘散在风中的、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的五个字:
“老同学而已。”
那一刻,周悬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璀璨霓虹的映照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了一下。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惯常的平静无波。
不是愤怒,也不是释然。
那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心脏的钝痛?
那辆白色的网约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迷离的夜色中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悬依旧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深色衬衫的衣角。周遭城市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远处商场的音乐、行人的谈笑——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去。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那五个字,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
赵阳跟了出来,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着刚刚晚宴上的话题,但是周悬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周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迷离的霓虹和流动的车河,飘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那地方,似乎有金黄的银杏叶在深秋的风里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校园角落。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洒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她眯着眼睛,白皙的小脸被阳光晒得微红,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倔强,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