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去把你师兄带回来 燕却寒 ...
-
燕却寒举起银剑,松手。
长剑一线坠落,刺入地面,灵力成波,一圈一圈荡开,似池面轻涟微波,不动声影。
“这是……灵力?!”
魔尊惊愕失色:“灵力魔气同存于体,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
燕却寒脑内闪回女儿面容,在笑在哭,撒娇玩闹,可惜一切都停在发病时痛苦面容,拽着他的衣角喊疼。
燕却寒闭眼再睁开,目光决然,他手上长剑一扫:“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身影如波,微动,却又近前。
长剑横扫前刺、下劈斜斩,来来回回,数十回合,长剑锵鸣,动拽连影,魔尊一招一式被动应对。
魔尊额角落下细汗,喘息不定。
……藏阳速度竟然变快了。
魔尊眼睛一定,
不对!是他变慢了……
这法阵在抑制他的魔气。
铿、锵、铮、噌!
黑暗中,光影成线而起,相撞、炸开两色烟火。
魔尊手臂已然血痕无数,坦露一道又一道鲜红,可他连喘息都不及,燕却寒又提剑攻来。
魔尊一边击退对方,一边寻机探察周围,脚下法阵至少覆盖了整个药殿。
他一眯眼睛,
燕却寒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做到如此?
“你在疑惑?”燕却寒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但紧随而来的是长剑剑锋,“这是我的王宫,如此重地,我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魔尊抬手,挡住剑锋。
剑刃冲然而下,斩断数层甲片,卡在肌肤之上。
魔尊震动魔气,将人推远,剑也顺势又带出一道血痕。
难缠!
魔尊低头看着那细小伤口,眼中燃起怒火,但眼下不是生气时候,他一深一浅呼吸平息怒火。
理智回笼。
燕却寒行踪变幻不定,纵使他神识全开,也只扑了个空。
如果……
魔尊思绪杂乱在喘息之中,却又牵出一一条明线。
如果能让燕却寒自投罗网就好了……
自投罗网!
魔尊目光缓缓亮起。
他五指张开,猛然一握,那早已被他收入囊中的百日寒出现于他手心。
利爪抵着嫩草,
若再用力几分,燕却寒就要再费力寻一株了。
燕却寒攻势停了。
他落在不远处,目光于草药与魔尊之间徘徊,长剑停于身侧,握于手下。
一时之间,优势轻重倒转。
“果然,”魔尊眉目了然,“果然藏阳你真是一位好父亲。”
魔尊把玩草药,抬眼:“藏阳,你说得对,你我之间本无深仇大恨,何必于此鹬蚌相争,令别人渔翁得利?”
“你的意思是……”燕却寒眼中仍不失防备。
“意思自然是,我将草药给你,而你放过我,我也不再追杀你。如何?”
“那魔尊诚意呢?”
“诚意在此,”魔尊手上一抛,草药甩出,飞至半空,“草药给你!”
燕却寒眼睛睁大,紧随着草药而动。
他身影犹豫一瞬,接着扭曲一闪,飞至半空,指尖正要抓住草药时,魔尊声音响起——
“你,
中,
计,
了。”
燕却寒偏头。
魔尊嘴角裂开,尽是得意。
他手下,魔气竟已凝成长枪,尖锋长体,暗光绕盈,紫焰飞扬如烈马鬃发,张狂无羁。
一脱手,破空尖鸣未至,枪已逼近眼前。
燕却寒瞳孔倒映的一点暗紫极速膨大,吞噬他眼中一切光影。
嘭!
气浪迸发,冲撞木架哀嚎倾倒,砸出阵阵尘雾,紫光穿破迷雾,一照内堂。
半空,
紫焰停下了,
停在了一点银光之前。
见此,魔尊握紧拳头,目光阴狠。
——假以时日,藏阳必成他心腹大患,必须先下手为强!
长枪长剑相撞,紫焰银光相争,摩擦声铿然紧咬。
力,
较不下高下。
燕却寒反手握剑,牙关紧咬,手指至手臂肌肉颤抖紧绷,酸胀暴涨,加剧手臂颤抖,连带着银光时亮时暗。
一滴汗自燕却寒额角落下。
燕却寒清楚,他撑不了多久,但若他想跑,恐怕还没收手,就被一枪穿心。
唯有奋力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燕却寒身心紧绷之时,一点蓝光晃眼。
是百日寒。
燕却寒眼前浮现女儿面容,她七分随了阿临,性格一般执拗、也一般乖巧。
明明自己疼得满脸是泪,却还攥着他的手,安慰他:“爹爹,我不哭,你也不哭。”
令儿……
燕却寒睫羽颤动。
令儿还在等着他。
这株草药他一定要带回去。
他,
不能输!
燕却寒抬眸,目光决然。
燕却寒丹田涌起一道黑气,攀附灵力顺着筋脉而上,蜿蜒手臂,注入长剑。
燕却寒身上银光渐灰,气势却渐盛。
“你疯了?!”魔尊面容失色,后退半步,“竟敢让灵力魔气混杂,你想整个藏阳王宫夷为平地吗?”
疯子!
如此威力,就算他现在离开,也会被波及。
这是铁了心要拉着他一起陪葬!
眼前之人竟然比他还疯……
魔尊呆滞原地。
“魔尊既然要玩,”燕却寒咬牙硬抗,“那我就奉陪到底!”
那点银灰光焰大涨,直接压灭紫焰威光,
成为这暗室,
唯一盛阳。
盛阳,
高居天央,坦照四方。
阳光炽热如烤,却敌不过王命心口焦灼。
——明明刚才在车轿上还能感应到师兄,但不过一会儿,感应就消失了。
又像之前那样突然无影无踪……
王命嘴唇绷成一线,眼睫快速眨动,脑海浮现了千万种不详可能。
王命手下指影翻飞,结印瞬息而成,脚下剑光暴涨,猛然窜动向前。
一路风景掠目,风声烈烈。
王命一口气连飞两个时辰,才眺望到魔界界碑。
过了界碑,便到魔界了。
“你还要往哪跑?”
这声音夹着怒气,似罩笼降下,四面八方尽是回声,叫王命寻不到出处。
王命犹疑:“……师叔?”
咔嚓!
王命眼前景色竟然凭空裂开一道缝隙,从中跨出一道人影。
鹤袖仙骨,莲冠华发,眉眼苍老慈祥,却在看见王命时,瞪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都快到能坐传送阵回去了,你居然还跑了!”
“要不是弟子来报,我都不知道你又跑了。”
“你上次偷光我藏酒的仇,我还没跟你算呢!”
老头忍无可忍,举起拂尘便要上手打。
王命也不躲着,也不嬉闹,他只双手抱拳,郑重俯身——
“师叔,救您救救师兄!”
老头的拂尘停在了半空。
“王命,你找到燕昉了?!”老头惊讶,“人在哪?”
他回头,看了眼王命所往方向:“人在魔界?”
他回头:“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早点回来告诉我,燕昉就在魔界。”
老头想起王命刚刚说的话,他思绪顿通:“燕昉是不是被魔族囚禁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老头撸起袖子:“敢欺负我师侄,我要他们好看!”
“师叔!”王命喊住人,“师兄已成为魔君。”
“啊?”老头疑惑转回脑袋,清澈得像个孩子。
他……
没听错?
燕昉居然成了魔君?
他们门派原本的下一任掌门成了魔君?
老头撸起的袖子滑落直下,就像老头现在的心情。
他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字。
难怪他遣人去寻,半点消息也没有,合着直接到魔界去了……
“师兄虽成为魔君,可也遇到了危险。”王命焦急,“魔尊不知为何驾临师兄王宫,之后我便与师兄失了联系……”
老头皱起眉头,仔细盘算自己近日所闻,百二十位魔君中能与王命所说对上的,只有一位——
“燕昉就是藏阳魔君?”
王命点头。
“可藏阳魔君虽被魔尊包围,但也留了后手,借着传送阵离开。”老头轻捋胡子,“魔尊近日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我在师兄身上种下感应,刚刚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了。”王命低头,“我担心师兄出事了。”
老头沉默片刻,紧接着拂尘往肩上一甩,双袖合拢:“此事……我不能管。”
“师叔?”王命惊讶抬头。
“人魔两界互相征战近百年,二十年前,好不容易才平息怒火。”老头回望人族地界。
一派安宁和乐,全然不似他记忆里,断壁残垣,血流漂橹,累累残骨无处葬。
“身为掌门,我断然不能帮你,不然战火重燃,我难担罪责。”老头回身,“可身为你们师叔,我还是帮们你一把。”
他的手伸进袖子,挑出一个软织袋子:“给你了!”
“这是……”王命眉眼一亮。
老头双手负在身后,直视王命眼睛。
“不管他是不是魔君,还是你发生了什么,你们都要平安回家。”
“无论发生什么。”
他声音加重。
“无论如何。”
王命顿住,师叔这样子……难不成早已知道他是魔尊血脉一事?
王命张了张口,没问,只点头。
“行了,去吧。”老头摆手,“去把你师兄带回来。”
王命握拳,我定会带人回来!
掌门眺望王命离去身影,眸光复杂。
师兄……
你当初将这孩子带回来,就是为了避免魔界再出一位所向披靡的魔尊。
如今来看,
好像不可避免了。
但结果似乎也不是那么坏。
新月,
王宫幽缺,木枝扶疏,只留松柏对月。
王命穿梭于屋脊之间,一间一间搜过,却还是没有发现师兄人影。
他上次到来时,还可感应师兄所在,如今没了感应,他就像无头苍蝇一样,迷失王宫之中。
但他唯一欣慰的是,他刚刚刹那间感应到了师兄……
师兄,你又在哪?
轰!
王命猛然望去。
远处,
屋楹塌陷,瓦尘纷飞,噼里啪啦,碎声如瀑流下。
王命一点眉心,抽出神识向前探去。
穿屋飞廊,
王命看清了此处景色,也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但……
燕却寒横躺于地,竟被一箭穿心。
师兄!
王命身影似疯狗一般冲去。
嘭——
垣瓦惊雀齐飞,灰雾黑天一色,牌匾断裂两半,依稀可见“药殿”二字。
半空之上,一人提剑,残袍烈烈。
“咳咳!”
燕却寒捂着胸口,咳出一大口血。
果然,
非魔尊血脉强行动用魔尊传承,反噬太重。
燕却寒体内灵魔两气翻涌,冲撞筋脉,他右肩不知为何腾起一股灼热,但他已无力关心。
他眼睛费力睁动,却敌不过迷蒙,视线四周昏暗侵蚀。
天旋地转,身体左右摇晃。
突然,
他身影从半空跌落,似断翼离雁。
好累……
燕却寒眼皮渐合,但一阵疼痛刺激他睁开双眼。
——是他握住碎石的手。
锋利石尖刺入手心,扎出鲜血。
“呼……”燕却寒一呼一吸泛着疼痛,似电流一般涌遍全身。
他左手握剑扎入地面,借力勉强起身。
令儿……
令儿还在等他,他不能停在这里。
燕却寒意念一动,眼前浮起丹药。
他张嘴咬下,吞入腹中,他冰寒身体暖了几分。
“你竟然还没死?!”
燕却寒看去,更加挣扎起身。
魔尊滞立原地。
他本已远遁,但突然感应到魔尊传承,才咬牙折返。
“难怪……”魔尊面上似颠似狂,他痴痴念着,“难怪你这么敢玩命!魔气灵力相斥,一旦融合,便会爆炸。”
“可是!”
忽然,
他眼神定住:“可是你有传承这一后手!”
魔尊眼睛一眯,尽露杀意:“原来魔尊传承在你这!真是枉我费力寻找。”
他手下魔气竟凝成一竖长箭。
“藏阳,死吧!!”魔尊抬手,长箭应势而发,脱手便是一线寒光,破空而至。
那一点锋芒于燕却寒眼中快速放大。
噗呲——
暗箭穿心而过,带起血流,洒落一地。
燕却寒举剑阻挡的手落空。
他心口汩汩流血,染红胸前衣襟。
“师兄!”有人奔踏屋脊而来,眼神震动。
燕却寒恍惚间听到了王命的声音,可惜那哭喊淹没于耳鸣之中,时起时伏,叫燕却寒辨不出真假。
可是他很想回应。
阿临……
燕却寒嘴唇嚅嗫,却只有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对不起,
是我当初一意孤行离开,不留音迅,害你找三年,
是我自作主张,删除你记忆,想你安全,
是我狠心,不让你和令儿相认……
令儿……很像你。
眼睛像,脾气也像,都是一般的犟。
我还没告诉你,令儿第一次喊“爹爹”的时候,有多可爱。
我有多想你,
想你在身边也听上一句。
令儿,对不起……
我好像没办法陪着你长大了。
燕却寒眼中无光,缓缓合上眼皮,眼角余落清泪一行。
从此,
世间一切不再入眼。
“师兄!”
王命这次总算抓住了燕却寒,牢牢抓住了!
只是……
迟了些。
王命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但是温热还是一点一点淡去,那是他挽不回的生机。
血,
自燕却寒心口流下,
漫过王命膝下尖石泥土。
“师兄……”
王命颤抖指尖悬停,迟迟不肯落下。
“我来了。”
他们额头与额头相贴,好似夫妻相拜。
风声穿过废墟,低成呜咽。
一滴泪,
落在燕却寒眼角,
轻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