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见面吧》璃水微微

71、Chapter 71 “姐从不打

　　秦立泉沉默着，没有动作。

　　“天黑了，秦董。”陆璃带着一张笑脸面具，望向车里秦立泉隐匿在黑暗中的侧脸，“这里深山老林，黑灯瞎火，如果我要硬抢，您也拿我没有办法。只不过我们都是体面人，至少您要是愿意聊，我们也还是有空间的。”

　　秦立泉冰冷的声音从那道黑影里传出来：“我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叶卓然过去和两个小警察说了几句话，他们撤回到警车附近。

　　陆璃倚在车窗上，竟显出一种悠然的姿态：“可聊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如何让你获得心心念念的境寰实权董事，比如如何把这口黑锅甩在黎旻身上。”陆璃的低声钻入黑暗，伴随一两声令人发慌的轻笑，“你应该清楚，你要是强行再逃，我也能再追，但这一次会不会导致你出什么意外，我可不好保证了。”

　　“秦董，这种时候，不如和我做个交易。”

　　秦立泉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他对自己的反应很恼火。

　　秦立泉眯着眼睛，在车厢的暗影里审视着窗外的女人。刚刚两句话让他心头大震，他并不清楚陆璃掌握了什么。但他却知道，陆璃所言，可不是空口无凭的威胁。敌在明己在暗，他厌恶这样的局面。

　　他冷冷地说：“做什么交易？如今陆律师把境寰科技管理得井井有条，恐怕用不上我了吧。就算是我这个老头子还有利用价值，你这难道是谈生意的方式？你又是代表谁来跟我交易？”

　　陆璃这么不要命地追他，不是要灭口，那便是为了他手上的某样东西。她又怎么会知道黎旻跟他相关？她是代表境寰科技还是什么人？她只是个律师，应该不会是警方——

　　想到此，秦立泉那张阴冷的面庞终于靠近了车窗，他问：“你想要什么？你又能给我什么？”

　　陆璃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仰头望着天空笑了一下。
　　她颇为潇洒，并没把眼前人放在眼里，轻描淡写地说：“我代表我自己跟你做交易，不过可惜，我给不了你什么。”

　　她这幅轻松的模样让秦立泉一股邪火往头上冒，他从后槽牙里挤出声音：“你是什么身份，你有什么资本在这里跟我谈交易？你信不信，我现在报警，你刚刚对我围追堵截险些对我造成人身伤害！我不光能让你进去喝一壶，我还能让你身败名裂！”

　　“好啊，报警啊。”陆璃礼貌优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晚风掠过她的发梢，扎高的马尾晃了晃，也带走了她眼底装出来的几分温度。
　　“我很想看看，我和秦董，谁更不想被警察抓住。”

　　陆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人，将秦立泉恼羞成怒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缓缓逼近，压低了声音说：“我给了个机会让您跟我谈，是放您一条生路。”
　　“我正在查一桩案子，与安北制药这家药厂以及悦安集团有关。这家药厂是您的，我知道您掌握一些证据，这些证据中也必有一部分与悦安集团有关。”
　　陆璃张嘴就来：“您放心，我查的不是您。境寰科技的事一码归一码，投诉撤了，许总复职了，既往之事我可以当做一笔勾销，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秦立泉眼底尽是怀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药厂，什么证据？我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看望一位福利院的老人。”

　　叶卓然听不下去了，脑袋探进车窗打量一圈：“废什么话啊，把人赶紧带走，搜他身，查他车，咱要的东西不就是在他身上吗，你装什么好人啊？”

　　秦立泉：“……”
　　他装不下去了，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怒斥道：“你又是什么人！”

　　叶卓然手肘撑在车窗上，眉尖一挑，唇边一翘：“您不是刚刚问，陆律师是代表谁吗？”
　　叶卓然的记者证在秦立泉面前一闪而过。

　　几分钟前，她们就已经在车里商量好了对付秦立泉的方法。

　　警方并非拿秦立泉毫无办法，毕竟市局经侦介入，查药厂时已经查到了相关证据，警方大可以将秦立泉定位为嫌疑人搜身搜车。然而若秦立泉的这份证据先到警方手里，在侦查阶段它会严格保密，叶卓然与陆璃与警方再相熟，也不会得知所有的证据详情。
　　警方查一案则结一案，可她们却想掌握这份证据的始末，不仅仅将案子查止于经济犯罪，而是沿着线索继续深挖。叶卓然最初想亲身上阵逼问白宾，根本目的同样如此。

　　和警方、境寰集团、悦安集团不同，她们于秦立泉，是对方不知情的一方势力。
　　此时若抛出那亦真亦假的身份明牌，大概会与秦立泉建立利益上的信任连接。

　　叶卓然轻声低语：“我是被派来暗查悦安集团的，陆律师是此案的法律顾问。你与悦安牵扯颇深，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然清楚。是替悦安背锅，还是先把悦安抄底，立功也好，自保也罢，甚至有可能混个全身而退的结局，秦董是生意人，利弊权衡自然是清楚的。”

　　“你想要什么？”

　　叶卓然道：“我不图你帮我做什么，我作为记者奉命调查悦安案，只是为了个真相。”

　　“另外，秦董可能不知道。”叶卓然轻飘飘地说，“我控股一家公司，扎根西南多年，今年我们准备开进体育服饰类市场，不想让悦安独占大头。搞掉悦安，同样是我的目的。”

　　秦立泉显然对她后面的话更感兴趣。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想搞走竞争对手就别弄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叶卓然淡淡道：“我姓叶，您应该知道是哪家了吧。”

　　秦立泉混迹商场多年，自然熟知西南地区的龙头企业。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两个人居然会和叶氏集团扯上关系。

　　陆璃打断他的思虑，坏人当到底：“警方已经查到您拥有安北制药的实际控制权，齐县药厂生产兴奋剂药物并经由悦安集团将未经药监审批的药物发放至运动员使用，此案事实清楚板上钉钉，这责任归算到底，您脱不了干系。其中药厂是如何与悦安扯上关系的，我相信您比我们清楚得多，谁在其中控制，谁又是背后主谋，谁该为这一切承担责任？”

　　她非常冷静，冷静得让秦立泉恍惚以为她胜券在握，几乎就要信了。
　　夜风把她的话送进车厢：“您比谁都明白。”

　　秦立泉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在片刻安静后突然出声：“既然是生意，自然遵从平等二字，敢问我该如何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陆璃说：“你帮我们的忙，于叶氏算是有恩，未来叶氏虎口夺食抢了这张大饼，也必然会分你一块。”
　　“还有，很简单啊秦董。”陆璃满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在境寰工作啊。”

　　叶卓然“唰”地抬眼怒视她，带着满眼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批评她拿前途当赌注的人，现在以身入局说一不二，到底谁才是最莽的人？！
　　叶卓然偷偷拽她衣袖，陆璃扫来一眼，示意别动。

　　果然，秦立泉冷冷地哼了一声：“陆律师，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你是什么值得我大动干戈之人吗？”

　　“一个律师，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秦立泉眼底写着明目张胆的不屑，“如果事成，我要你给我境寰科技鸿雁系统的研发方案。”
　　陆璃笑了，笑声清脆动听，却在夜里让人不寒而栗。

　　她俯身直视着那双阴险的眼睛：“秦董，我只是境寰科技聘请的法律顾问，我不参与核心事务管理，我拿不到研发方案。对不起，做不到。”

　　她瞧着秦立泉再度攥得发白的拳头，那点笑意尽数收了：“我劝您不要蹬鼻子上脸。警察就跟在后面。现在与我们合作，是给你转圜的余地，如果这份证据真的落在警察手里，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她直起身，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比琉璃珠更冰冷的眼眸根本没有对方的影子。陆璃不多说了：“说是交易，是我给你留下的体面。你手里的那份证据，不叫筹码，而是把柄。”
　　说罢，她转身就走。

　　“等等。”

　　威逼利诱卓有成效，一切如她所料。

　　回城途中，开车的秘书已经被吓软了腿，没心气儿再带着老板四处逃窜了，老老实实地跟着警车返程。秦立泉瞪着陆璃，被两位警察礼貌地请上车“配合调查”。

　　他们一路飙车过来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条路这么长。
　　一小时后，他们回到齐县公安局。

　　童队长叉着腰大柱子似的杵在警局门口，见他们来松了口气，又实在气急攻心，把叶卓然抓到旁边怒斥道：“你一个记者，在山路上追人？！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怎么敢就这么把人堵住带来的？！没有证据我没办法抓人！你们把人就这么带来了，人家还是大企业的董事，这算怎么回事啊？！上面要是问起来我怎么交代！”童队长急赤白脸地指指点点。

　　老天爷，他只是个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本来药厂就已经算是今年当地最大的案子了，谁承想这里面又扯出来两个燕都的上市大集团？

　　“证据在这里。”陆璃从后面走过来，向童队长扬了扬手里的黑色方块。

　　“秦立泉是安北制药出资最多的隐名股东，下设一个制药工厂就是齐县药厂，市局的经侦警方应该会把相关的证据传给您。其次，秦立泉在之前的陈韵案中也有参与，一个快递盒子上出现过他的电话号码，无论他对此如何解释，他都是本次案件的重要当事人，你们可以将其列为嫌疑人上报。”

　　她轻轻歪头，冲着这个彪形大汉笑了笑，把对方的浑身戾气都撞散了。

　　陆璃坦然道：“我们确实是靠了某些非常手段得知秦立泉掌握这份证据，并打算潜逃。凭借猜测，我们当时认为这应该是警方需要的重要线索，于是便跟紧对方避免证据被提前销毁。当时确实空手无凭，要向童队说声抱歉，有我们处理不周的地方。”
　　她将硬盘递给童队长：“幸运的是拿到了证据，我想这份证据兴许能帮得上大忙，应该能弥补我们两个今晚的过失吧。”

　　童队长怒气冲冲的脸柔和了不少，转头拿着硬盘去干正事了，还不忘反复叮嘱她们切勿乱跑，叶卓然之前要求的找白宾谈话需要等晚点一轮审讯结束之后再安排。
　　叶卓然嫌他婆婆妈妈的，挥挥手告辞了。

　　叶卓然随陆璃一起走出警局大门，终于忍不住：“你还真卸磨杀驴啊。”

　　陆璃听见新鲜事似的：“不然呢？我不趁热打铁把秦立泉送进去，留着他等着哪天他被放出来把我送走吗？你还真以为我谈生意呢？”

　　叶卓然偏过头去哼了一声：“那你刚刚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还以为你非得冒险入局呢。”
　　陆璃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我不像你，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叶卓然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岔开了话题。

　　她们选了一家农家乐去填饱正在抗议的肚子，终于有功夫打出一通电话。

　　“璃璃。”许舒温柔沉暖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如同春日晚风，抚平了陆璃一直绷紧的神经，“晚饭吃了吗？”

　　陆璃此时真正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头痛胃痛，铺天盖地的心累与疲倦把她整个人裹住。她不想扯谎，实话实说：“还没有，刚找了家饭店，还在等上菜。你们忙完了吗？”

　　许舒还在公司。研发进入关键阶段，他们一天突破几个难题，工作狂们有奋力一搏通宵加班的趋势。某些人在女朋友面前实在是很没出息：“我们也没有。向主任伙同周工祁工他们拖着我加班，晚饭也只有泡面的待遇。”

　　躺枪的向以宁、周子旋和祁洛睁大眼睛齐刷刷地回头：“……”
　　许舒面不改色地跟女朋友卖惨，天知道继续加班的指令明明是他下的！
　　岂有此理！
　　是他因为自己独守空房，所以要压榨他们的！

　　周子旋和祁洛碎碎念骂人控诉，许舒正坐在老板椅里，一只脚点地，气定神闲地将椅子转了半圈，背对三个人投来的白眼，眼不见为净。

　　他继续：“怎么办，他们都欺负我，真是太惨了……嗯，今天就不休息了，快点弄完等你回来还能多几天陪陪你。”
　　许舒变本加厉：“哎不用……没事，不用特意给我点外卖，他们会嫉妒的。”

　　“……”祁洛只觉得浑身汗毛起立，难以置信地指控，“老树开花是这个样子吗？谈恋爱就能无法无天吗？”
　　早已见怪不怪的向以宁和周子旋埋头写程序，只想早点回家：“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旁听调情的叶卓然终于受不了了，拿上手机从她身边走开，站在另一边给自家女友去电话。

　　于是百十公里以外的境寰科技研发中心，周子旋和祁洛眼睁睁地看着向以宁接了电话，不常笑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肉眼可见地洋溢粉红泡泡。她虽然比许舒收敛，但叶卓然不是个低调的，路过的狗都能听出来向以宁是在和恋人煲电话粥。
　　单身狗周子旋和祁洛面面相觑：“……”

　　周子旋沉默半晌，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的命是不是有点太苦了？大好的五一假期，我该在家里躺着夜会周公，玩吃鸡看樱岛麻衣，而不是在这里加班还要被领导秀恩爱…一个不行还两个！有没有天理了！春天来了吗？我怎么没感觉到呢？”

　　他的嘴一开口就没完，祁洛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手动闭麦，强行安排他下楼在便利店捎两份关东煮上来。向以宁和许舒肯定都有人给点夜宵外卖了，只有他们两个还得依靠便利蜂度过这漫漫长夜。

　　陆璃打电话不是只为了嘘寒问暖。

　　她和许舒交代正事：“我们在齐县把秦立泉堵了，他从安北福利院拿走了一个硬盘，里面估计是关键线索和证据。我已经把硬盘内容全部复制下来，一会儿我就去检查。好消息是，你们现在可以专心搞研发了，秦立泉必败无疑。”

　　“什么？”信息量太大，许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秦立泉为什么现在会在齐县？什么证据？你们怎么知道的？怎么就必败无疑了？你们干什么了？不会有危险吧？”

　　陆璃很少见他说话变成机关枪，他只会在担心她的时候变得慌张。

　　陆璃情不自禁地低头笑了：“别担心，我和叶卓然一直在一起。我们也联系了警方，我现在是在公安局旁边给你打这个电话，没有危险的。具体的我明天回家跟你说，好不好？你加完班早点休息。”

　　许舒离得太远，也没有办法帮忙。自己的爱人实在太过英勇能干，他只能无奈又骄傲地叮嘱她：“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注意安全。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记住没有？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如果你需要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嗯，好。”陆璃用指节按住眉心，她现在有点想念他，却只说一句，“放心吧。”

　　叶卓然打完电话，回来时发现陆璃正在看餐饮软件。叶大小姐豪放开恩：“看在你跟我辛苦一天的份上，我帮你家那位也解决一下呗。以宁想吃他们公司附近的米其林三星海鲜粥，许舒吃吗？我请他们全体吃夜宵。”

　　陆璃丝毫不卖她面子：“谢谢啊大小姐，不用了。”

　　许舒看着好伺候，其实蛮挑食的。之所以厨艺甚佳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挑剔。他对海鲜一般，倒是对家常菜更热爱。陆璃找了家平时得他青睐的私房菜馆，打电话过去预约三个菜，加了费用麻烦他们送一趟外卖。

　　“你是真体贴。”叶卓然欲言又止，“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对我这样过啊？”

　　“你？”陆璃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拆开手上的一次性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麻辣喷香全是料的椒麻鸡。
　　“向往基层工作的叶记者，你的伙食待遇也仅限于这朴素的农家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