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绫音十甜

4、御赐牡丹

　　　　深夜，青黛带回了姜雪洇想要的消息：赵二管事已找到人选，是个刚进京投亲不久、背景干净又机灵的少年，名叫阿木。明日便会以“远房侄子”的身份，去西市林记杂铺旁边支个卖竹编玩意儿的小摊。
　　林氏杂铺前世在她出嫁前就因经营不善被王氏低价盘了出去，买家身份不明。但后来二皇子谋反事败，有线索隐约指向，那铺子曾是西域探子隐秘的接头点。
　　张嬷嬷那边也通过青黛递了消息：少爷用了新炭，咳喘略轻了些。她已亲自接手所有汤药饮食，王妈妈虽脸色难看，但暂时未见异动。只是澈儿夜间仍会惊醒啼哭，似受惊过度，需慢慢调养。
　　姜雪洇的心揪紧了。
　　澈儿受的苦，她都一一记下。她让青黛悄悄送了些安神的药材和一小包上好的霜糖给张嬷嬷，叮嘱务必小心。
　　次日清晨，一封烫金描花的帖子送到了听雪轩。
　　“小姐，是靖国公府送来的赏花宴帖子。”青黛捧着帖子，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就在三日后呢！听说靖国公夫人最爱热闹，京中贵女大半都会去。”
　　这种场合，是贵女们展示才艺、结交人脉、甚至为将来姻缘铺路的重要机会。前世怯懦的姜雪洇总是能避则避，即便去了也缩在角落，沦为姜雨霏的陪衬。
　　前世这场赏花宴，她因偶感风寒并未参加。但后来隐约听闻，宴会上似乎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风波，似乎与二皇子有关，具体如何，她当时自顾不暇，并未深究。
　　如今这帖子送到她手上，绝非偶然。
　　栖霞阁那边，想必也收到了吧？
　　果然，午后，王氏身边的刘嬷嬷就亲自来了听雪轩。
　　“大小姐安好。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刘嬷嬷微微躬身，“三日后靖国公府的赏花宴，可是难得的盛事。夫人说，大小姐如今也到了该多出门见见世面的年纪，特意为您和雨霏小姐都备下了新裁的衣裙和头面，请您过去挑选呢。”
　　“有劳母亲费心。”姜雪洇神色淡淡，“请嬷嬷回禀母亲，女儿稍后便去。”
　　刘嬷嬷见她如此平静，心里反倒有些没底，讪讪地应了声退下了。
　　青黛担忧道：“小姐，她们肯定没安好心，那新衣裙头面……”
　　“我知道。”姜雪洇打断她，“她们想让我去，那我就去，还要体面地去。”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用素锦仔细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样式古朴、玉质温润的白玉簪。
　　这是母亲林氏生前最常戴的一支簪子。
　　前世被王氏以款式老旧为由束之高阁，后来不知所踪。重生后，姜雪洇费了些心思才从库房角落里寻回。
　　“青黛，三日后赴宴，我就戴这支簪子。”
　　“是，小姐。”
　　荣禧堂内，王氏正拿着一套华丽夺目的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姜雨霏身上比划着，旁边还摆着几套同样光彩照人的衣裙和一匣子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
　　“娘，这红色太艳了，衬得我肤色都暗了。”姜雨霏嘟着嘴，有些不满意地推开那红裙，拿起一套烟霞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这套好，清雅脱俗。”
　　王氏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懂什么，红色才显贵气，才压得住场。那姜雪洇素来爱穿些素淡颜色，小家子气。你穿得越耀眼，才越能把她比下去。”
　　“这次赏花宴，二皇子殿下多半也会去，这可是你露脸的好机会。”
　　姜雨霏闻言，脸上飞起红霞，眼中满是期待：“娘，您放心，女儿定不会让您失望。琴艺和那支新学的《惊鸿舞》，女儿都准备好了。”她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那件事也安排妥当了？”
　　“放心，娘都安排好了。保管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让她知道，癞蛤蟆就别妄想吃天鹅肉，更别妄想挡我女儿的路。”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镶红宝的凤钗，簪在姜雨霏发间，镜中的少女顿时显得光彩照人。
　　“只要她出丑，二皇子殿下定会对她更加厌恶。到时候，父亲那边……”姜雨霏眼神闪烁。
　　王氏冷哼一声：“只要她在宴会上名声扫地，坐实了‘不祥’、‘晦气’的名头，老爷就算再想攀附二皇子，也得掂量掂量，一个德行有亏、名声败坏的嫡女，皇家岂会要？这婚事，自然就落到你头上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势在必得。
　　竹心院内。
　　张嬷嬷如同最警惕的护崽母兽，守着姜澈寸步不离。
　　王妈妈送来的汤药，她必先亲自尝过，确认无异才喂给姜澈。饮食更是亲自在小厨房盯着，连烧火的柴都要检查一遍。
　　这日午后，王妈妈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脸上挂着假笑：“张嬷嬷辛苦了，少爷该喝药了。”
　　张嬷嬷接过药碗，如常地舀起一小勺，准备试药。
　　药汁入口，一股熟悉的苦涩弥漫开，但随即，一股极其细微的辛辣感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这感觉极其微弱，若非张嬷嬷早年曾在药铺帮工过，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之前的药，这辛辣感像是加了极微量的附子？或者朱砂？
　　张嬷嬷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咽下那口药，咂咂嘴，皱眉道：“王妈妈，这药似乎比昨日的更苦了些？火候是不是过了？”
　　“哪能呢，都是一个方子熬的。许是药材批次不同，味道略有差异吧？少爷的病要紧，还是趁热喝了吧。”她催促着。
　　“苦是苦了点，良药苦口。”张嬷嬷点点头，作势要喂姜澈。
　　就在王妈妈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得逞之际，张嬷嬷的手却突然一抖。
　　“哎呀！”
　　一声惊呼，整碗滚烫的药汁，不偏不倚，大半泼在了王妈妈伸过来的手臂上。
　　“啊——！”
　　王妈妈烫得跳脚，手臂瞬间红肿一片，火辣辣的疼。
　　“对不住！对不住！王妈妈！老奴手滑了！”张嬷嬷一脸惊慌失措，连忙放下碗，掏出帕子去擦，“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去用冷水冲冲！再找点烫伤膏！”
　　王妈妈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指着张嬷嬷想骂，可对方一副惶恐认错的样子，她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捂着胳膊，狼狈不堪地冲出去找冷水了。
　　张嬷嬷快步走到门口，将那扇被王妈妈撞开的门关严实，然后回到床边，看着被刚才动静吓得缩成一团的姜澈。
　　她轻轻拍着姜澈的背，低声安抚：“少爷别怕，坏人被烫跑了。”
　　她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药汁和那只空碗，眼神锐利。
　　附子？朱砂？不管是什么，都是能要人命的慢性毒物。
　　王氏竟如此歹毒，连一个病弱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必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大小姐，这药，绝对不能再让少爷沾半点。
　　当青黛将张嬷嬷传递的关于药汁有异的消息带回听雪轩时，姜雪洇正在对镜试戴那支白玉梅花簪。
　　听到青黛的禀报，她抚摸着簪子的手猛地一顿，神色暗了下来。
　　“告诉张嬷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药，照喝。但每次王妈妈送药来，都‘不小心’打翻它。用什么法子都行，泼在她身上最好。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王妈妈是如何‘笨手笨脚’，连碗药都端不稳，频频烫伤自己，甚至‘差点’烫到少爷！”
　　她要让王妈妈自顾不暇，让王氏投鼠忌器，她要让全府都知道，竹心院有个连药都端不好的蠢仆。
　　“另外，”姜雪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味药材的名字，“让张嬷嬷悄悄去外面药铺，按这个方子抓药。不必煎熬，只将药材混入少爷日常熏香中。对外就说，是寻了安神的古方，给少爷熏屋子。”
　　这是前世一位名医所授的解毒安神方，药性温和，能缓慢化解体内积存的微毒，滋养心神。
　　青黛接过纸条：“是，小姐！”
　　姜雪洇重新坐回镜前，缓缓拿起那支白玉簪，稳稳地插入发髻。
　　二皇子府。
　　一封来自宫中的密信，送到了二皇子刘煜的书案上。
　　信是姜维庸所写，措辞恭敬而委婉。
　　大意是感谢二殿下对小女的厚爱，然小女近日因思念亡母，心绪不宁，恐言行失当有负殿下厚望，故恳请殿下容姜家再斟酌些时日，待小女心境平复，再议婚嫁之事云云。
　　刘煜看完信，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姜维庸这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爱女心切了？”
　　他想起宫宴上那个惊鸿一瞥的姜家嫡女。
　　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柔弱，正是他最喜欢的。
　　当时他不过随口向父皇提了一句，姜维庸便感激涕零，一副恨不得立刻将女儿送进皇子府的姿态。怎么短短几日，态度就变得如此不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煜对姜雪洇本人兴趣不大，但姜维庸身为礼部尚书，其立场和态度，对他未来的谋划至关重要。
　　“来人。”刘煜沉声道。
　　“去查查，姜家那位嫡女，近日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尤其是关于她亡母的事。”他顿了顿，“另外，备一份礼，给姜家大小姐送去。就说听闻她思念亡母，本王感其孝心，特赠一株御赐的‘玉楼春’牡丹，望其睹物思人，节哀顺变。”
　　“玉楼春”牡丹，是宫中珍品，花型硕大，色泽如玉，极其名贵。
　　御赐之物，更是代表了无上恩宠
　　侍卫领命而去。
　　当那株象征着皇家恩宠的“玉楼春”牡丹被送到听雪轩时，整个姜府都震动了。
　　王氏看着那株在初春阳光下熠熠生辉、华贵逼人的牡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那个小贱人凭什么能得到二皇子如此青睐？还御赐牡丹！
　　姜雨霏更是气得摔碎了心爱的玉镯，伏在王氏怀里哭诉：“娘，您看啊！殿下居然给她送花！还是御赐的！那我怎么办？”
　　听雪轩内，姜雪洇看着那株被安置在精致花盆里的“玉楼春”。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青黛和其他小丫鬟都难掩激动和艳羡。
　　这可是御赐之物，二皇子殿下对小姐真是看重！
　　唯有姜雪洇，面色平静无波。
　　刘煜啊刘煜，你这虚伪的施舍，和前世对我赶尽杀绝的样子，又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