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也有风》小凡猫兔兔

4、17接吗

　　从中学门口到筒子楼，走路要走半个多钟。

　　韩山天天来往，知道几条近路，但要走黑巷子，平时为了安全是不会踏进去。

　　巷子里黑，皮鞋踩在水坑边上溅出水花，韩山听见前面那人发出不耐烦的“啧”声，没多久火机声响起。

　　手机电筒盖住明灭火光，温玉君叼着烟向前走出几步，“小心水坑。”
　　“好。”

　　温玉君脚踩墙边空地，后边脚步声跟得紧，偶尔传来几声轻哼，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他轻笑一声。

　　烟味盖住风里的臭味，韩山抬头看领先几步的背影，她对温玉君印象还停留在昨晚天台的那根烟，在脾气不好和小气中徘徊。
　　中午印象就变成，吃饭让女生买单的穷鬼。
　　一直到刚刚面馆碰面，韩山对他的印象又改了。

　　要是现在温玉君问上一句：“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韩山能不带犹豫地答出来：“是个好人。”

　　这枯死的老巷里，绕出大路才能看见破败筒子楼。

　　光暗交界处开了家小店，细粉色招牌暗示意味十足。
　　大冷天站在门口揽客的女人穿着旗袍，侧身开衩，雪白的腿被冻得通红。

　　香水味混搭，韩山踮着脚探头，女人的手压在黑衬衫领口，翠绿手镯撞上衬衫扣，不得再进一步。
　　对上韩山的眼，女人有些尴尬。
　　松开手往后退，扫过温玉君的脸嘀咕着：“还以为碰大运了，原来是有主的。”

　　在女人暗示的眼神下，韩山听见温玉君笑了，淡薄的唇吐出烟。
　　那道烟还没冲到女人面前就被风吹散，调情意味明显。

　　女人挑眉，温玉君又往前一步，两款不同的烟味道重合。

　　韩山觉得温玉君要留下，坏啥也不能坏别人好事。
　　两人也称不上多熟，勉强也只能用“邻居”两字形容。
　　她低头准备绕道离开。

　　还没走，温玉君带笑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天上响起一声雷，像极了夏雨期闷雷。

　　指间猩红一点，伞身烟雾缭绕，让人看不真切。薄烟散开，霓虹灯映在温玉君浅笑的侧颜。

　　前年夏末，韩山在老图书馆翻到本书，前人翻阅过多有些破旧，那是一本法国浪漫诗集。
　　法语标注韩山看不懂。
　　但也不知是哪一位曾经借阅过的学长学姐，浅蓝色便签条贴在第一页的序章。

　　第二段的法语形容被翻译成韩山易懂的一句话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句话在脑里浮现，没来得及代入，只瞧着烟蒂落地，余留的火光被水浇灭。
　　最后一层薄雾散开。
　　温玉君蹦出一句：“姐，17接吗？”
　　女人上下打量，冷哼一声：“不信。”
　　韩山：“？？？”

　　又一声闷雷，大雨倾盆。
　　头顶空调外机被砸得砰砰作响，猛然撑开的伞盖住头顶，韩山只来得及淋到两滴细雨。

　　温玉君打着伞低头，缓缓吐了口气：“我是问，17岁，能接吗？”
　　“……”

　　高跟鞋响两声，店里头走出来个女人，烫着大波浪，紧皱眉头看起来是在门口听完全程。

　　“同行绕道走，地盘不互冲，这道理都不懂？”踩着高跟鞋的女人站在楼梯上，身高和温玉君持平，没好气地出声：“混哪家店的？讲出来我听听。”
　　温玉君：“……”
　　韩山：“……”

　　今晚楼道比平时明亮，韩山不用摸着生锈的围栏往上走。
　　温玉君手机电筒开了一路，电量提醒只剩5%。
　　脚步声停了，他转过身问：“到了？”

　　“嗯。”
　　韩山指着墙边模糊的蓝色挂牌，隐约地能看出来一个数字6，她说：“我到了。”

　　楼道感应灯早坏了，只有温玉君手机电筒发出来的白光。

　　六楼靠近走廊处的那户人敞开着门，木头的躺椅就摆在走廊那，满头白发的陈楊躺在躺椅上赏雨，边上放着个吱呀乱响收不到信号的广播。

　　温玉君关了电筒，语气说不上柔和，敲着铁栏杆：“时间不早，早点回家。”
　　韩山应了一声，转身顺着长廊往里走。

　　前边的躺椅挡住路，陈楊戴着个老花镜看过来，好不容易才看清人，坐起身子：“小韩，今天回来得挺早。”
　　“陈奶奶。”

　　杂乱广播被按停，韩山蹲着身子和陈楊打招呼，距离不到三米的楼梯口闪过光，她起身探头往外瞧。
　　楼梯那能看到一个模糊背影。

　　少年踩着台阶往楼下走，背影拐过拐角，刺眼手机灯一闪而过。
　　是住在楼下？
　　那为什么一直往上走？

　　韩山把“奇怪”两个字画成标签，贴在温玉君身上。
　　她想道声谢，却没想·韩·初中起作文没扣过五分以上·语文考没落过年级第三·全市联考拔得第一·传奇学霸·山，今天意外把脑子落在巷子里了。

　　“这么晚还去接客吗？”
　　路过拐角的影子又返回来，“没办法，业务忙碌。”
　　温玉君话中带笑，视线对视的那刻，韩山没有哪刻如此希望自己能有隐身的能力。

　　“小韩，怎么一直低着头？”陈楊疑惑地问。
　　韩山扶额，“在找地缝。”
　　“找地缝干吗？掉东西进去了？”
　　少年调侃的笑声远去，韩山松了口气，低声的呢喃散在风里，“看能不能钻进去……”

　　客厅又满是酒瓶，圆桌没烟灰缸，曲坞把烟头都塞进啤酒瓶里。
　　可能是今晚喝得比平时多，韩山进门的动静也没能把人吵醒，等把客厅收拾得差不多了，卧房里才传来动静。

　　韩山在厨房洗抹布，窄小的台面上放着两个透明的外卖盒，这时曲坞开口：“别给我做饭，吃过了。”
　　韩山用关水动静代替回答。

　　热水供应有限，脚底伤口已经结痂，韩山抱着浴巾，等不到半分钟就出了热水。
　　她感叹着今晚运气不错。

　　热水打在脸颊上，顺着额头打湿发梢，曲坞从来不用肥皂，厕所那一块绿色小肥皂，半个月也只有韩山问津一次。

　　洗发水没了，韩山拿肥皂洗头，没多少泡沫，冲到一半热水越变越凉。
　　伴随外头两声敲门的动静，水彻底凉了。

　　冷水冲干泡沫，韩山单手拽着浴巾反手关花洒，胡乱擦两下滴水的发。
　　厕所灯灭了，客厅的灯亮起来，映出门口站着的身影。
　　很浅的两声敲门动静，是提醒。

　　男人粗哑的嗓音传进来，“忙什么呢？半天不开门。”
　　后边跟着曲坞浅笑回答：“多喝了两瓶，不小心沙发上睡着了。”

　　厕所有扇小窗，韩山把窗开着通风，让厕所的雾气尽快散开。
　　客厅开着灯，磨砂门上雾气透着水珠，很容易被发现。

　　浴巾早就被头发上的水湿透，韩山站在窗边。
　　外头动静此起彼伏，她捏着颤抖的肩，知道这次是逃不过一次感冒。事已至此，只能祈祷第二天别发烧，也祈祷外头那人能走得快些。

　　可事与愿违，没等到人走，门被推开。

　　厕所灯开了，男人搂着衣衫半解的曲坞站在门口，瞧清楚景象后吹了声口哨，咬着曲坞的耳垂问：“你女儿？”
　　曲坞点头：“嗯。”
　　“给玩不？”
　　“没满18。”

　　男人嘴边叼了根烟，“没事，满了16就行。”
　　韩山捏着浴巾边缘，听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虎牙咬破舌尖，满嘴都是铁锈味。

　　曲坞带着笑的眉眼看过来，视线对视不到三秒，韩山瞧着她点头往男人怀里靠，擦着口红的艳丽红唇吐出三个字。
　　“要加钱。”

　　“行，你说，加多少？”烟味在小厕所里荡开，笑意夹带着问话。
　　曲坞报出个数字，男人笑得更大声，拖出来的啤酒肚，随着动作一抖一抖。

　　韩山只觉得今夜的风比任何时候都冷，嘴里的铁锈味已经浓得化不开，眼前的人和味道都让她觉得恶心。

　　鼓着劲往出冲的时候，男人没伸手拦，反而是曲坞伸手拽她，修长指甲在韩山手上划出红痕，“要去哪？”

　　破皮渗血的伤口，唤起韩山在寒风下麻痹的神经。
　　“滚！”
　　她大喊一声，甩开曲坞的手往外跑。

　　雷声轰鸣，闪电划过夜空，风把雨往走廊里刮。
　　闪电照亮大半天空的瞬间，韩山跑过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