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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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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你的自我是在哪一刻坍塌的吗?
——题记
我叫慧唯,一个很普通的小女孩,可能在我身上,唯一不那么寻常的,就是一双生来就能看到亡灵的眼睛。
母亲说,我是上天格外眷顾的特别的孩子,这双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很小的时候,我并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特别”的事实,我希望隐藏起来,没有人会知道我看到世界的不同。
可是却做不到,因为我的瞳孔,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跟所有人的瞳孔颜色都不一样,这样会吓到他们。打我记事起,没有小朋友愿意主动跟我玩。
哦,我还没有介绍我最爱的爸爸妈妈。
我的爸爸是外卖员,每天风雨无阻给住在大厦里的叔叔阿姨送去食物,我的妈妈是大厨,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小车,每天都会推到固定的街口,给路过的人摊煎饼。妈妈做的煎饼很好吃,但是给我做的是最好的吃的,因为她每次会给我额外加一个火腿肠,其他人都没有!
爸爸妈妈工作很辛苦。妈妈天微亮时就出发,完全变黑了才回家。妈妈总是在对路过的人笑,来买煎饼的人有的很友善,肩头上坐着一只透明小猫,有的却看起来凶凶的,一个牙齿很丑的怪物趴在他身上,那个男人还浑然不觉。每次我看到这些都会跟妈妈指出来。
“真的呀?这么神奇,你再描述我听听。”于是我就继续跟母亲手舞足蹈地讲。
为什么我总是跟着妈妈一起出摊?因为没有幼儿园愿意接纳我。
母亲总是安慰我说,小朋友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只要他们靠近你,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善良美好的人,没有人会拒绝和你成为伙伴。
我相信了母亲的话,因此我非常想成为一个善良的好孩子。只要我足够努力,那么身边的人一定会接纳我、喜欢我,和我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其实快三岁的时候,妈妈曾带我去过附近的一个幼儿园,园长本来不收我的,但是妈妈一直在求她,甚至都快跪下来了。
女园长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孩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行吧,但是一定要让她戴上眼罩,至少把右眼遮起来才可以。”
“好的好的。”母亲感激地连连点头。
随后园长喊了个年轻女孩子过来。
“小芳,你来带一下这个姑娘吧。”
“好的园长!”这个姐姐眼睛又大又水灵,但说话怯怯生生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幼儿园新来的实习老师。
她蹲下来望了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没想到被她轻轻揽住,小芳姐姐很温柔对我道:“别怕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又惊又喜,小声道:“我叫惠唯。”
小芳姐姐拉着我的手:“真好听,以后你就是小芳姐姐的学生啦!”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一脸欣慰:“在学校要乖乖的,一定要听老师的话,知道了吗?”
我用力点点头。
***
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我特别紧张,甚至害怕得不敢出门,把妈妈的手攥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敢放开。
“宝贝你把我的手抓这么紧,妈妈怎么给你带眼罩?”母亲在笑,可我的内心就和这手绷得一样僵硬。
我没有告诉妈妈,带上眼罩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刺痛了一下,但我硬生生忍住了,我要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到了幼儿园门口,小朋友们哭嚎成一片,很多抱着爸爸妈妈不撒手。我也不想放开,但一想到母亲那么努力才争取来我的上学机会,我觉得我不可以任性。所以我狠狠心松开了手,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妈妈再见!”转身决绝地进了班。
我近乎失魂落魄地游荡到教室最后一排位置,坐了下来,这才开始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之后,母亲也在偷偷抹眼泪。
为了擦干眼泪,我下意识摘掉了眼罩揉起了眼睛,右眼愈发红了起来。这时我悚然意识到有人在盯着我,目光来自我右前方的一个男孩子,他目不转睛地盯了我好久,忽然朗声道:
“报告老师!这里有怪物!”
教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正在小朋友都像被施了法术一般,哭闹戛然而止,全都将视线聚集到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被无数尖针穿透而过,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我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过,想要缩成蚂蚁一般极小极小的黑点,从这间教室里瞬间消失掉。
“啊啊啊——”不知是哪个小朋友率先反应过来,时间的静止器失效,整个班集体苏醒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哭声汇成一片海洋。
“喂你们幼儿园怎么回事啊?这样的人也能放进班里,我孩子的安全出了问题谁负责?”
“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姑娘带班,还放一个小怪物在班上,摆明了不把我们家长放在眼里。退钱!当我们上不起别的学校吗?”
…….
小芳姐姐完全控制不住这种场面,自己已经泪眼汪汪濒临崩溃,根本顾不上我。
后来具体发生什么,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可能大脑为了保护我,自动把那段回忆抹去了。
我只依稀记得,母亲不停向园长道歉,失落地牵手带我走掉…还有小芳姐姐看向我失望的眼神。
那时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
所以后来我就一直跟着母亲出摊。
那段时间我的脾气变得很坏,在家的时候,我会把所有心爱的娃娃剪碎,从来不见除了父母以外的亲戚,并且从来不看镜子——我一点也不想看到那副令人讨厌的样子。
在外面,每当有人注意到我时,我就会到摊后躲起来,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睛。
“这是你女儿?看起来好乖啊,真可爱。”
我妈妈总是微笑,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沾上油污的手,一边麻利的给客人把煎饼装好:“是啊,这么省心的女儿上哪找去,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吗,我近乎冷漠而刻毒地想,母亲只是在安慰我,说不定也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世界上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也许…最好的方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会不会这样,爸爸妈妈就会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
每次下雨天的时候,我的眼睛总会不太舒服,可我从来不说。因为下雨天母亲的生意不好,一天可能也卖不出多少煎饼,举着伞的行人来去匆匆停留不住,令母亲焦躁。
有一次,母亲正好好地做着煎饼,忽然一声暴喝传来,伴随着呼啸的鸣笛声——城管来了!
“喂!这儿不让摆摊啊,赶紧撤了赶紧撤了!”母亲慌忙点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母亲收拾东西,同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更加懂事,不给爸妈添麻烦,而且要快快长大,换我来撑起这个家。
我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住在很远的地方,打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他们。爸爸妈妈在很累的时候总是会说:“要是今年能回家看看就好了。”
我想我能共情他们,要是我离开了爸爸妈妈,一个人住到很远的地方,我肯定也会想家,想得很厉害,因为我太爱我们温馨的小家了。爸妈常说,我们三个人,就像一个三角形支撑起整个家,众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稳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