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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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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京都,嘉元十二年。
公主府,金丝软榻上。
本睡得昏沉的谢晚卿,豁然挣扎地坐起身来,恍然未觉鼻尖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渗出细汗。
就在方才,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太子亲弟夭折,敌对势力登基。
成王败寇,她从一国长公主,落得亲人母族全灭的囚徒之身,最终只得永囚公主府含恨而终。
若是常人,一个噩梦而已,本无需多虑,可偏偏谢晚卿从小到大的所有梦境皆无虚妄,全部都是现实真实发生之事,只是从前她只梦到过去,而独独这次,她梦到了未来自己的结局。
梦中细节处处真实到令人胆寒,谢晚卿捂住快跳的心口,意识尚有些恍惚。
这……难道是上天给她的警示?
尉尘察觉有异,屈膝半跪于榻前,“主人?”
尉尘自谢晚卿从奴隶市场的铁笼子里救出来后,叫“主人”的习惯便在无人处保留至今。
谢晚卿本还在缓神,闻声一撩帷帐。
身前人黑发薄唇,一身卡出宽肩窄腰的黑衣卫服,自带冷意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谢晚卿。
想起梦中尉尘于危时救自己而死的画面,谢晚卿唇颤了颤,“尉尘。”
“属下在。”
尉尘这时才意识到,从方才开始,自己一直在近乎放肆地直勾勾盯着公主殿下,不由地克制低下头,“属下于主人面前失仪,请主人责…唔……”
尉尘下巴被谢晚卿忽地抬高。
尉尘瞳孔微缩,没有任何反抗的就势随着谢晚卿的力道抬起头,只是眼眸还是低着,浓睫如扇,像只自拔利齿摇尾乞怜的小狼。
“看着我。”
谢晚卿的命令自上方而来,尉尘睫羽微颤,自下而上望向她。
梦中尉尘浑身染血的凄惨死状,与眼前少年干净懵懂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谢晚卿心中一时情绪翻涌。
尉尘本以为谢晚卿是要惩罚他的无礼,不想下一刻他便投入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中。
温香入怀,尉尘眼底顿时涌起卑微的希冀,浑身僵硬,不知该牵动哪一块肌肉在配合主人的同时,不会冒犯到主人。
正在尉尘脑中天人交战时,谢晚卿已经慨叹一声,抹了下眼角,率先放开了他。
尉尘眸色黯淡些许时,谢晚卿已然起身下榻走到镜前。
镜中的只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不见梦中半分枯槁病态,谢晚卿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若真是上天的旨意,说明她谢晚卿本就命不该绝,自然不能再坐以待毙,为他人做嫁衣裳。
镜中的谢晚卿,眼底暗芒流转,刹那芳华尽现。
恰此时,绿萝从阁外入内,见谢晚卿醒了,躬身行礼道:“公主,陛下传公主入宫。”
“陛下……”
谢晚卿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此陛下是自己的父亲,而非下一任铲除母族势力、将她永禁公主府的新帝谢子祁。
谢晚卿默然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派温和。
“是该向父皇请安了。”
内庭宫中,谢晚卿由宫人的指引,往大雍第三代君主谢弘所在的崇德殿而去。
“公主慢些走。”刘公公的声音尖细和缓。
谢晚卿微微颔首,如常询问道:“不知父皇的病可好些了?”
刘公公嘴角带笑,“多亏了太医院新来的苏容瑾苏医正开的方子,陛下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头昏之症了。”
“苏容瑾?”谢晚卿重复一声,她只梦到结局,并不知晓这样一个人,不由心生好奇。
刘公公出言解惑:“神医华愠年岁已高无法入京,陛下的病却再耽误不得,他作为华愠的关门弟子,得陛下传召入宫侍奉。”
“竟是神医之徒。”谢晚卿心中感叹,刘公公已经欠身请谢晚卿进崇德殿。
谢晚卿微抬眉眼,见殿内坐于上首的正是已年过不惑之年的帝王谢弘。
过度的酒色让这位曾经的名君面上显出枯槁之相。
皇帝的眼神中惯带的帝王之威,让谢晚卿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曾以清君侧为名杀兄夺帝,掌握皇权的人。
谢晚卿垂下眼,恭敬俯身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先不论对谢子恒这个太子如何,只对谢晚卿这个长女,皇帝还是颇为满意的。
“过来。”皇帝放下手中酒盏,笑得愈发和善。
等离得近了,皇帝瞧着谢晚卿这副倾城之姿,昏花的眼前终有几分清明:“卿卿可是病了?”
谢晚卿心知自己因那梦魇面色不好,当即道:“谢父皇关心,儿臣只是偶感风,日前已让府医看过,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皇帝神色稍缓,念及心中目的:“卿卿可知……朕今日召你所为何事?”
谢晚卿预感不好,略思索一瞬,隐隐有了猜想,却仍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
皇帝感叹一声:“你小时咿咿呀呀向朕跑来的画面,恍然就在昨日,没想到这一转眼,朕的卿卿就这么大了!”
谢晚卿心下一凛,暗道果然如此,“儿臣也怀念小时候依偎在父皇怀里的光阴,万幸儿臣现在还小,可以在父皇身前多多尽孝几年。”
见谢晚卿并不搭茬,皇帝眉头微抬,“卿卿就不想快些寻个可以依靠之人,共度一生吗?”
共度一生吗?
从前谢晚卿是信的,现在……
谢晚卿想起自己梦中的驸马贺铭抛妻弃子迎新帝的无耻之行,神色一滞,眨着一双杏眼扭捏道:“儿臣……儿臣没像父皇想得那般长远,不过细想之下,父皇所言亦是有理。”
“儿臣以为既是相伴一生的人,更应权衡利弊,慎重抉择,以免日后后悔才是。”
谢晚卿的话,倒在皇帝意料之外,皇帝抚须沉吟片刻,也没觉出什么错处来。
“一月之后,正是夏荷开得正艳之时,朕将会请京都城中所有适龄的世家,及新兴的寒门子弟前来赴宴,到时你可仔细观察其品行,从中择选出未来的驸马人选。”
相比于直接钦定驸马人选,谢晚卿知皇帝此番已是让步,立马见好就收行礼谢恩。
谢晚卿想起谢子恒早夭之祸,“儿臣还有一事求父皇应允。”
皇帝这时酒意上涌,已显出些许疲态,“何事?”
“儿臣忧心父皇龙体,想拜太医正苏容瑾为师,修习医术,为父皇分忧。”
皇帝神色愣怔几息,随即浑浊的眼底触动一瞬。
“苏容瑾……”
皇帝沉吟片刻,竟笑说:“容瑾虽年纪尚轻,却是师承名医,是朕身边最得力的医师,你着意拜他为师,看来也是用心了。”
谢晚卿抬头珍视地望着皇帝道:“父皇是儿臣的唯一依靠,儿臣理应倾尽全力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谢晚卿的身影微微出神,“东宫那位要是有你一半孝心,朕也不至于……”
提起谢子恒,皇帝厌恶地蹙了蹙眉,停顿片刻:“容瑾的事情你无需担心,一月后的赏荷宴也不可轻慢。”
“是。”谢晚卿了却一桩心事,行礼告退。
“司空萧尚之之孙、金紫光禄大夫贺偃之子贺铭是这次春试的榜眼,容貌家世都很不错。”
皇帝的话,在谢晚卿身后悠悠响起。
谢晚卿闻言,脚步忽而一顿。
“儿臣明白。”
谢晚卿出了崇德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有人急奔而来,不由抬眸看去。
来人是个年轻的小侍从,长得却极为眼熟,谢晚卿恍然意识到,这是她太子亲弟谢子恒宫中的人。
谢晚卿诧异的瞬间,侍从小运子也看到了谢晚卿,不由眼睛一亮,立马扑到谢晚卿脚边,开口就求:“公主殿下,求您救救太子吧!”
谢晚卿心错跳一拍,厉声道:“阿恒怎么了?!”
“太子他……”
小运子本欲出口的话,在看到谢晚卿身后一脸淡然望着他的刘公公时,莫名噎了一下,语声开始迟疑不定,“太子现在正在……”
谢晚卿耐心耗尽,一把推开挡路的小运子,抬脚便往太子谢子恒所在的东宫而去。
“驾!”
“驾驾!”
宫殿之中,传来儿童的笑闹声。
谢晚卿顿感不对,加快脚步掀开幕帘。
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子,猛然出现在谢晚卿眼前。
视野之内,谢子恒正弓着身子,驮着背上的谢子祁,一边喘着气,一边努力往前爬。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侧滴落,他却似恍然未觉。
而殷淑仪只在一旁悠闲地喝茶看着,任宫婢为她扇着蒲扇。
“阿恒!”
谢晚卿冲到了谢子恒身侧,谢子祁吓得从谢子恒身上翻滚下来。
“祁儿!”殷淑仪什么也顾不得了,手上尚还温热的茶水洒了大半。
“快,快去把祁儿扶起来!”
殷淑仪身侧的侍婢得令,忙上前一步把人扶起。
谢晚卿俯身将谢子恒衣摆沾染上的尘土拍干净。
谢子恒抿着唇,直勾勾望着谢晚卿,原本还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随沙哑的语声倾泻而出,“阿姐……”
谢晚卿心疼地揉揉谢子恒的脑袋。
谢子祁素日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眼下又不敢直接对上谢晚卿,只能扑到殷淑仪怀里嚎啕大哭。
殷淑仪眼中满是心疼,掩帕轻咳几声,看向谢晚卿时,如水的美眸尽是委屈:“祁儿还是个孩子,公主就不怕他受了惊吓?”
“正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才更应该好好教养。”
谢晚卿神色看不出一丝情绪,说出来的话却不留情面,“殷淑仪若是连教养皇子都有心无力,本公主自当为淑仪分忧,代为规训教导。”
殷淑仪胸口剧烈起伏,银牙紧咬,猛然咳嗽起来。
“你!”
“拿当今太子当坐骑,此事可大可小。”
谢晚卿语带威胁地打断道:“若淑仪不想把此事闹得朝廷内外皆知,应知道该怎么做吧?”
谢晚卿的话,莫名让殷淑仪想起朝中那群大臣的难缠劲儿,细细想来,自己仅凭皇帝的宠爱,实不该被人,特别是被谢晚卿捉住话柄。
殷淑仪垂下眼眸,意欲平息心中怒火,好不容易扯出一丝笑意,“公主所言有理。”
“祁儿,我们走。”随即殷淑仪带着谢子祁等一众人等,走得匆忙。
谢晚卿稍松口气,拉着谢子恒进了内室。
谢子恒任由谢晚卿牵着坐到榻边,“阿姐,我疼……”
“磕到哪里了吗?”谢晚卿执起谢子恒的手,翻开袖子一看,果然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擦伤。
“传太医,对了,再拿个湿帕子来。”
“是。”侍者奉上绢帕。
谢晚卿亲自为谢子恒清理渗进伤口的泥沙。
“嘶……”
谢子恒痛得想要抽回手,却被谢晚卿强行拽回来。
“忍一下。”
见伤口处已能看见其中血肉,谢晚卿秀眉轻蹙,“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除了那个老不死的还能有谁?”
谢子恒见谢晚卿面上阴云密布,尚带着些少年气的丹凤眼微微眯了眯,语气里是少有的疯狂:“阿姐不用为我担心,等那老家伙死了,我便把他们都杀……”
帕子猝然掉落在地,谢晚卿捂住谢子恒的嘴,抬眼却发现,原本小运子及四周宫人已不知不觉间退了出去。
鼻尖嗅到带着阿姐独有的雪兰清香,谢子恒反握住谢晚卿的手,放到颊边轻轻蹭着,“阿姐放心,不会有人听到的。”
谢晚卿无奈,让谢子恒躺下,“你这两天先好好待在这里养伤,知道吗?”
“唔,好。”
谢子恒眨着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谢晚卿,糯糯问:“阿姐何时再来看我?”
谢晚卿莫名想起谢子恒在自己怀里夭折之时面白如纸毫无生气的样子,心尖又不受控地抽疼起来。
谢晚卿眉眼温柔几分:“你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我自然就来了。”
“嗯嗯!”谢子恒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我都听阿姐……”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苏医正求见。”
侍女的通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不知为何,谢子恒莫名心底不安起来,下意识观察谢晚卿的神情。
来的就是苏容谨?
闻名不如见面,谢晚卿立马望向殿外。
谢子恒唇不自觉抿起,抱着谢晚卿的胳膊撒娇道:“让他走好不好?我只要阿姐!”
谢晚卿摸摸谢子恒的脑袋,“傻瓜,难道阿姐包扎的手艺,还能比得过太医?”
随后谢晚卿自动忽视了谢子恒委屈巴巴的眼神,吩咐人进来。
无论如何,都要把今日的伤处给人看过,来日也好有个人证。
谢晚卿想着,就见独属于医正的白衣,在走动间微微飘起。
谢晚卿起身下榻,掀开淡黄帘幕,好奇地看向那抹不卑不亢缓步走来的身影。
君子如玉如竹清正端方,眉心一点朱砂痣,将整个人蒙上禁欲之美,似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