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Chapter26 ...
-
温文成回来,岑溪控制不住去想,这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底下是多么的丑陋扭曲。她盯着看的时间长到饭桌上其余两人都注意到了。
岑红梅夹了一筷子菜给正上方的温文成,后者略微迟钝不解,而后笑着,“怎么了?溪溪一直看我,是我脸上有东西?”
岑溪一惊,“啊没。我就是想到了一道数学题没思路,忘了请教青青姐。”她说得自然,余光偷瞥温文成,不肯错过他脸上丁点的变化。她说,“对了,姑姑还没见过青青姐吧?”
“她长得可好看了。”
岑红梅虽然有点疑惑往常安安静静的外甥女今日倒是多话了,不过没细想,现在的小孩子心思一会一个的,她看了眼丈夫,应了声,“倒是没有。”
“以前没听你说起过,新来的?”
两人看向温文成,后者面不改色食指推了下眼镜鼻眶,微弯的手掌挡着半张脸,转而,他笑了笑,朝岑红梅说,“手下的实习生,今年上半年来的。跟你提过的,你忘了?”
“是吗?”岑红梅嘟囔了句,回想了下,没记得。晚上,忙了一周好不容易歇晌,岑红梅每周都要把换洗衣物准备好,提前洗好熨烫好。夫妻两人很少说私房话,岑红梅文化低,害怕自己出糗,一直都是少说多做。
从丈夫在婆家护着自己,因为自己怀不上孕,婆母明里暗里都不喜欢,当着温家十几号人面上不顾及她在场就念叨埋汰,她听得脸都要埋到地底下,温文成将责任都揽到他身上。
带着她温家老家离开,回来路上让她莫放心上。
两人一直都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过,是她的问题,前些年中药西药都有在喝,没起什么作用,温文成看她折腾自己难受,就说不要孩子,不生也别遭罪。
她当时心头一紧,眼泪都要落下来。在那之后底气就有了,回去之后再有亲戚朋友说起,她回话时脸上都甜蜜,更是应承她岑家这一辈红梅是嫁得好哦,有出息有出息。
她自己认为是走了狗屎运被温文成相中,也是阴差阳错,旁人也都是这样觉得。不知不觉中岑红梅就把自己放在了低位,做事做人力求周到,婆母再怎么说,单凭一个孝字她都不会发多大气,老人家这哪疼了,她该照顾照顾。
自己的小家她也处处打理好,不给温文成后顾之忧。
两人结婚多年相敬如宾,从来没吵过多大的架,在厂里说起旁人只有艳羡的份儿。她一直都满足于于此,以致后来美梦被打破打得支离破碎,她哪能相信,她根本不想醒来。
她甚至怨恨破坏她梦境水晶球的人。
“小溪,救救我!救救我!”藏在桌兜下的手机咚咚咚咚地连响几声,惊扰得人心无法平静。炎热的天气,岑溪心中发凉,头大冒冷汗,举起手请假跑厕所也顺利应当。她发着颤,拨打出电话,打的是温文成的电话,接起的是程青。
岑溪躲在厕所,压低声音,“你又骗我!”
程青说没有,她没有办法。那人一直威胁她,不能只有她一人担惊受怕,她低吼,控诉岑溪不能袖手旁观,不能就让她一个人煎熬。
岑溪崩溃,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动静,转而编个谎话。不到几秒,温文成接过电话,说,你青青姐说你换洗衣服不够了?
岑溪深吸口气,缓着语气说是。她急切地说着急,应和说了两句,最后拜托程青早点送过来,她在校门口等。
课间,岑溪跑出教学楼,好在下节体育课能从校门口直接去操场。
她看见站在门卫厅下的程青。
还是黑色外套拉得严严实实的,手上递了个袋子过来,却没松手,紧紧拽着,盯着她,没了电话里的咄咄逼人,一双麻木的眼剩下的丁点恳求丝毫不错地看着她。
岑溪咬着唇,被逼疯了,她最怕她这样,她宁愿她咄咄逼人,这样她尚且能喘口气能心安理得一些。“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还是学生!我是学生!我没办法!”她坚持让她报警,手机拍下证据,报警。
可程青像是应激了一样,一听到报警两字就有极大的反触。
没用的,报警没用的。她爸要把她卖了换彩礼,她跑到镇上派出所,最后竟是协调,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劝解一番,她还是被带了回去。甚至被棍子打了一顿。
“这周末,你跟我回荀谭,去找姑姑。”岑溪能力有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寻求大人的帮助,总是会有用的。程青僵着脑袋,没有应声,伸出去的手腕有挣扎的青紫,从岑溪眼底晃过。
岑溪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上课铃声响。那节体育课的她心不在焉扭了脚,同学送她去校医院,半路拐角李冬阳站在那儿,岑溪让同学先离开了,她自己能行。
校医室很偏僻,坐电梯下负一楼还要走一段路了,因为在上课时间人很少。
岑溪瞅见李冬阳沉着个脸,食指支起篮球转。人不走,也不肯看她,岑溪这段时间被扰得精神都有些不对了,她微微伸手,“背我去?”
篮球落地,李冬阳过来蹲下颠起她。
“那人谁?就是你说的补课老师?”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的,李冬阳看到她站在校门口发愣,课上都不在状态。他问,她不肯说。
岑溪趴在他背上,刚运动完浑身都散发热气直抵心底。她想,如果是李冬阳,他会怎么做?问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不会袖手旁观,至少不会像她一样无措。
“班长,我还没问过,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啊?”两人文理分科选了不同的方向,真应了他一句自初中后就做不了同桌了。
岑溪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她努努力能够上的。
他们依旧走同一条路,转个身就能够看见彼此。从十一岁,到二十一岁,等到年老到七十一岁,他们都能相伴,就好了。
岑溪嘟囔着声音,下巴搁在他的脖子处,温热的鼻息拂过绒毛。有些痒,有些悸动。李冬阳红了耳根,步子加快,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分析过两人目前的成绩,一理一文,最好的结果是选各方向的名牌院校,报喜欢的专业,到一座城市。这样很好,谁都不耽误谁,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两人相熟,没课的时候相约去博物馆、去散步,去踏青。生活会往他们期待的方向。不要急,不要急。李冬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这样告诉自己。
“喂,李冬阳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岑溪用额头抵了抵他的后脑勺,不满控诉。李冬阳颠了他一下,怕她往下滑掉下去,外面的天炎热,他背着她往廊沿阴凉处躲。
“听见了。”李冬阳啧两声,“只准你有不回话的权力?”
“不说。自己猜去。”他逗弄人。一报还一报,她闷声不吭的时候还少了?
岑溪大热天的,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班长,你变了。”
李冬阳“嗯哼”了声,笑容挂在少年的脸上,开怀、爽朗。
疼痛在脚踝处蔓延,迫使她从高兴中抽离,想到什么,情绪跌落下来,她低声,询问,“李冬阳。”
“嗯?”
她抿唇,“正确的事情和不正确的事情,你选哪一个?”
好奇怪的问题,李冬阳失笑拧了拧眉,当她是做什么脑筋急转弯实验。他想都没想,说了句废话,正常人都选了前者。
岑溪艰难摆摆头,说不一样:“如果正确的事情会伤害到你最亲的人呢?你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善意的隐瞒是欺骗吗?她为什么觉得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几次探口风,岑红梅从没有往温文成是道貌岸然的禽兽上去想。还因此多次让自己挨骂,岑红梅就差明说她是白眼狼了。
吃人家住人家的还不盼着人好。
“你能确定不告诉就不会伤害了?”李冬阳并不知这个问题的前提假设,他说了自己的看法,“相比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隐瞒,最亲近的人欺骗和不告诉大抵伤害更高吧。”
岑溪脑袋都开始疼了,她不想再去想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好了,她先让程青和岑红梅见个面,了解一下,姑姑是大人,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总比她一个人承担要好。
“这周放假你帮我把书包先背回去呗?”她要跟程青一块提前走。
“你那装了五十斤铁的秤砣?”李冬阳取笑她,书包塞得满满的,回去也不见得每本都能看完。
“没门儿,不背。自己扛。”
岑溪反驳说才没有,说完自己都哄不下去偏头笑了。
蝴蝶效应,也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岑溪没有想到自己会害了所有人。真的,她太懦弱了,太害怕了,在一念之间毁了所有人。
岑红梅丧父、恶骂她是害人精;李冬阳失手杀人、入狱。一夜之间她又成了丧门星,浑浑噩噩。而恶人罪行未被揭穿,反倒得了安宁。
那天晚上回想起来都混乱不堪。岑红梅没有向约好的那样在家里等,她恰好不在家,这个恰好都是有预谋的。温文成细枝末节地勘破她们想要做什么,提前支开了所有人。
他竟然能坦荡地说自己的龌龊行当,逼得程青脸色惨白,他们大打出手,温文成装都不装了,在岑溪上前阻拦的时候,眼神同样往她身上肆无忌惮流淌,说出让岑溪震在原地的恶心话。
一阵恶寒,岑溪从心底发呕。
“岑溪,别多管闲事!我告诉你,你以为你姑姑不知道吗?她向来不会跟我作对,温婉乖顺,果然,当初选她选对了。”温文成摘下眼镜,桎梏住程青,手上把她衣服往下扒,“你姑姑啊,可比你懂事多了。最好识相点!”男人看到她傻在原地,到底还是年龄小,不过……
少女抽条,他念了好几个日夜。今天正是巧了,他轻笑斥声,“去!把门锁上。”
岑溪拿过手边的东西发了劲地上去打,去拦,“你骗我!畜生!姑姑根本就不知道!你别胡说!”
头上被一榔头敲出血迹,温文成痛呼一声,力气大地把程青甩到一边。转而三步并两步,抓着岑溪轻而易举夺下她手上东西,低吼,“骗你什么了?同住一个家,你姑姑比谁都知道!”他低语几句话,岑溪吐了出来。
衣服被一只肮脏的手狠狠拽住,一件、一件挣扎剥落,被按倒在地,被打的脸颊红烫青紫,男人亢奋地将她死死压在地。脸部肿胀不堪,斜眼看见门被推开,程青吓得跑走了。
岑溪绝望地想,都死了算了。她手够着地面离自己最近的碎了的花瓶,拼命捏住攥紧,攒住力气想往致命部位重重一击,最后的机会了。岑溪咬住牙,手扬起,还未落下——男人已经倒地。
血流了半边屋子。
-过往·终-
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会有多大的风浪?而这个风浪又会持续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人的惯性会遗忘、会习惯到平常,就像风浪总会平静。
尘埃落定那天,岑溪跑到大海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天,伸出脚丈量从这跳下去会要几秒。
被父母交代去学校收拾李冬阳东西的秦放,看着她一路跑到这儿,他纠结地追过来,想开口问,看她这样又不知道从哪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丢了个兄弟,困惑点太多了。
最终也只是垮着脸塞给她一本东西。
那是夹在一众课本、习题册当中最显眼的一本计划书。月考、统考,两人大型考试的成绩赫然在列,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却说完了两个人的事。
第一页的右下角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