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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沉溺 没有逃出他 ...

  •   许昭逾开始每天去修车铺了,他现在不敢一个人待在阁楼里。

      那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一转身就能撞上回忆——他坐在床沿上超过五分钟就会开始想沈怀煦,想他靠在门上的声音,想他说的那三个字,想他瘦得凸出来的颧骨。

      所以他逃去修车铺。拼命拧螺丝、换轮胎、拆解水箱,让粗糙的机械劳作填满所有空隙,让满身刺鼻厚重的机油味,强行盖过脑子里翻涌不休的执念与想念。

      周老板看着日日早到、埋头苦干的他,随口打趣:“小渡,你最近来得也太早了。”

      他只淡淡应一声“嗯”,屈膝蹲在车身旁,指尖不停忙活。可只要动作停顿三秒,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就会轰然卷土重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程也依旧天天过来。带着甜甜的奶茶、热气的炸鸡,带着一身坦荡热烈、让人无从拒绝的笑意。

      他趴在工具箱边,安安静静看着许昭逾修车,偶尔絮絮问几句问题,许昭逾兴致来时便应一句,多数时候只是沉默不语。

      程也也不恼,就蹲在旁边,把奶茶插好吸管递过去,"你今天又没睡好。"

      许昭逾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他眼皮底下的青黑已经成了常驻客。

      程也在此时突然低笑一声。

      许昭逾抬头看他,声音平淡沙哑:“笑什么?”

      "没有,"程也吸了口奶茶,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你今天是全修车铺最白的人。白得发光。"

      许昭逾懒得接话,垂眸继续手上的活计。

      程也看不下去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又补了句调侃:“眼下乌青一片,脸上惨白一片,你这哪是来修车的,是来演鬼片的吧。”

      这句玩笑太真切,许昭逾猝不及防被奶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程也连忙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手足无措地安抚:“慢点喝慢点喝,我不乱说了。”

      他连忙转开话题解围:“昨天那辆帕萨特的水箱修好了?”

      "修好了。"

      "你也太厉害了。”程也真心夸赞。

      许昭逾指尖拧着螺丝,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笑意,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日子就在这样机械、空洞、自我消耗的往复中缓缓流逝。

      每至深夜,安眠药的效力终究压不住骨子里的躁动与痛苦。他蜷缩在床上,死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后颈的腺体灼烧发烫,浓郁的槐花香信息素在狭小的房间里肆意翻涌,层层叠叠的空虚与干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啃噬着他的血肉与神经。

      沈怀煦的身影会准时占据他所有的思绪。想他,念他,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怨怼与不甘。

      想完便恨,恨完又疯狂想念,无解的循环日夜往复,将他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而最近,这份失衡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腺体的灼烧感越来越剧烈,清甜却偏执的槐花香浓得窒息,将他牢牢包裹。被褥被他反复掀开、裹紧,燥热与寒意交替席卷全身,翻来覆去,彻夜无眠。

      心底的焦躁慢慢发酵、膨胀,最终化作一股无措又暴戾的愤怒,从灵魂深处疯狂拱起,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俱裂。

      他猛地坐起身,抄起床头的塑料水杯狠狠砸向墙面。

      “砰”的一声轻响,水杯撞壁弹落,清水泼洒在墙面上,洇出一片湿痕。他依旧觉得不够,抓起枕边的枕头狠狠摔出去,轻飘飘的布料落在墙角,毫无声响,衬得他的崩溃更加可笑、更加无力。

      他想要更重的声响,更剧烈的震动,想要撕碎这死寂压抑的黑夜,想要挣脱这身困着他的皮囊。他踉跄起身扑向桌边,想要掀翻桌面,可浑身虚软无力,只能徒劳地僵持。

      黑暗里,他喘着细碎颤抖的气息,一遍遍喃喃自语:“死吧……死吧、死吧。”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胡乱拉开抽屉,抓起一整瓶精神类药物,尽数倒在掌心。雪白的药片堆在手心,密密麻麻,苦涩的药味率先钻入鼻腔。他微微仰头,将药片凑向唇边,舌尖触到刺骨的苦味——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

      是路以安,简简单单两个字:【睡了?】

      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没睡就去看我推的视频,记得续火花。】

      掌心的药片随着他指尖的颤抖轻轻晃动,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盯着那两句平淡的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翻涌着破碎的酸涩与侥幸。最终,他抬手将所有药片尽数倒回药盒,扣紧盖子,放回抽屉深处。

      他坐在床沿,用力、深沉地呼吸,试图稳住紊乱的气息与颤抖的躯体。

      最后他吞了两粒安眠药,就着半杯温水咽下,静静躺平等待药效发作。黑暗笼罩眼底,他睁着眼望着空洞的天花板,一遍一遍、小声地自我救赎:“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

      这句话说给牵挂他的路以安,说给疼惜他的顾爷爷,更说给濒临崩溃、快要撑不住的自己。

      恍惚间,很久以前那句狂妄的誓言骤然涌入脑海——沈怀煦,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多好笑。他摊开掌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原来所谓的掌心,从来都是困住自己的陷阱。他以为自己牢牢攥住了一个人,到头来,只攥住满手冷风,和一座倒扣在自己身上、永世不得脱身的牢笼。

      沈怀煦从来没有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是他自己的手掌心,从来没有松开过自己。

      从始至终,没有逃出他掌心的是他自己。

      *
      翌日天光破晓,许昭逾依旧准时出现在修车铺,强行拖着破败的躯体谋生。

      他蹲在车旁更换轮胎,指尖机械地忙活,一旁的小江忽然出声:“小渡,你手怎么流血了?”

      许昭逾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虎口。一道新鲜细密的血痕蜿蜒在肌肤上,渗着淡淡的血丝,该是昨夜砸东西时,被细碎棱角划伤,他崩溃得太过投入,竟半点未曾察觉。

      “没事,没注意。”他淡淡摇头,语气麻木。

      "你流血了你没注意?"小江皱眉站起来,去工具箱里翻创可贴。

      看着少年热心忙碌的背影,许昭逾喉间骤然堵得发慌,酸涩胀满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想起他与沈怀煦为数不多的的相遇,第一次,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那天他起晚了,来不及去巷口那家熟悉的早餐摊子,就在拐角那家新开的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他站到队伍末尾,低着头回路以安消息,他打了一个字,还没发出去——

      一缕白茶味从前面飘了过来。

      他猛地抬头。

      队伍最前方,身着灰色外套的男人刚接过早餐袋,转身欲走。他下意识侧眸,扫视身后的长队,目光越过人群,最终稳稳落在许昭逾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两个人都不可避免的怔愣住了。

      那道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气息,击溃了许昭逾所有的镇定。他猛地攥紧手机,指尖泛白,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慌乱,近乎奔跑着逃离了现场,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第二次相遇,在一周之后。

      程也非拉着他去街角那家面馆,说那家的辣肉面是这条街最好吃的。许昭逾被他拽着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程也坐在对面,拿着筷子搅面:"好吃吧?好吃你就多吃点。"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桌面,温柔静谧。下一秒,玻璃门被推开,晚风裹挟着凉意闯入,那缕刻入骨髓的白茶香,再次如期而至。

      许昭逾握筷的指尖瞬间僵死,浑身血液骤停。他僵硬抬头,直直看向门口。

      沈怀煦立在门边,该是路过觅食,抬脚进门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见了他。

      目光再度相撞。

      许昭逾手里的面碗开始倾斜,筷子从指间滑落,沾了辣油的汤从碗沿溅出来,溅在他的袖口上,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发麻,可他半点痛感都无。

      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门口的人,察觉到他的失态,小声唤他:"小渡?"

      许昭逾一言不发,猛地推开面前的面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垂着头,脊背紧绷,快步往外走。途经沈怀煦身侧时,他清晰看见对方指尖微动,似是想要伸手拉住他,最终却克制地收回。一缕微凉的风从他手腕旁掠过,是咫尺的温柔,也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许昭逾脚步未停,决绝走出面馆。

      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烟火气。程也看着那碗晃动不止的面汤,无奈叹气,放下筷子起身追了出去。

      许昭逾没有走远,独自靠在面馆旁的小巷墙壁上,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隐忍的哽咽堵在喉咙里,不敢出声,只剩无声的崩溃。

      程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不吃了?”

      许昭逾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抬眸时眼底通红,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破碎:“走吧,回修车铺。”

      那天夜里,回到空旷死寂的出租屋,他彻底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拉开抽屉,将所有药瓶尽数翻出,各色药片、胶囊混杂在一起,白的、蓝的、绿的,凌乱堆积在膝盖前的地板上,像一座压垮他的绝望小山。

      "吃了就能不疼了。"他在黑暗里小声说。

      他大把大把抓起药片,径直塞进嘴里,生硬干咽。粗糙的药片摩擦着喉咙,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灼烧着食道,胃部剧烈翻涌、抗拒,绞痛难忍。可他什么都不管,只顾着不停吞咽,想要用极致的躯体疼痛,盖过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

      药力猛烈发作,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剧痛将他硬生生拽醒。胃部刀绞般疼痛,一阵阵痉挛抽痛,胸口闷得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滞涩。他狼狈地爬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呕吐,大半药片混着胃液、胆汁尽数呕出,极致的酸苦呛得他泪流不止,浑身脱力颤抖。

      他撑着墙壁勉强起身,漱口净水,跌跌撞撞坐回床边。胃里的绞痛迟迟不散,腺体的灼烧感褪去大半,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依旧盘踞不散,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的水渍,湿漉漉、黏糊糊、凉冰冰的,死死裹着他,不肯消散。

      他睁着眼躺了许久,彻底无眠,最终麻木地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路以安六个未接电话,十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铺满屏幕。除此之外,还有三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他只当是骚扰电话,随手划掉。

      点开对话框,消息从昨夜十一点开始,语气从最初的温和担忧,慢慢变得焦灼慌乱。

      【睡了吗?】

      【昭昭,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你还好吗?别吓我。】

      最后半小时的消息,满是急切的催促:【回我一下!】

      许昭逾皱着眉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路以安几乎是秒回:【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许昭逾靠在床头,胃还在隐隐地疼。他打字的手有点抖:【我没事。】

      【没事?你昨天晚上吞了多少药?】

      许昭逾愣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路以安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他反应,对方的消息再次弹出,带着熟悉的执拗与温柔:【赶紧去续火花!快点!】

      许昭逾:【嗯。】

      他放下手机,闭眼隐忍胃部的剧痛,等那阵痉挛褪去,才重新拿起屏幕。

      路以安:【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了。我后天就过去。你听到没有。】

      许昭逾:【嗯。】

      片刻后,路以安发来消息:【打语音,我陪着你。】

      他将手机搁在枕边,静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在细碎的安稳里,不知何时沉沉睡去。通话自动中断,他醒来时,屏幕上躺着路以安凌晨最后的叮嘱:【醒了喝热水,别乱吃药,我明天到。】

      许昭逾撑着床沿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他缓了许久,洗漱换衣,拖着破败的身体去往修车铺。

      刚到铺子门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修车铺的小渡师傅吗?"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客气,"我家的车出了点问题,能不能请您过来看看?车子发动不起来了,感觉像是电路的问题。"

      许昭逾唇瓣微张,下意识想要拒绝。昨夜药毒反噬,他此刻体虚乏力、头脑昏沉,走路都带着虚浮,根本没有力气外出干活。可对方语气恳切谦和,礼数周全,他实在不忍推脱。

      回头望去,阿旭正忙着拆卸轮胎,周老板在一旁开口:“小渡,把这单接了。”

      见老板也这么说了,他从推辞,低低应道:“……好,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他蹲到阿旭身边,声音虚弱:“阿旭,陪我跑一趟吧,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阿旭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色吓到了:"妈耶,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睡好。"许昭逾把工具包拎起来,"走吧,不远。"

      客户地址推送过来,是城东公园附近的独栋别墅区,是这座小县城最静谧昂贵的地段,他极少踏足。

      阿旭骑着修车铺的老旧摩托载着他前行,冷风呼啸着灌入耳廓,吹得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混沌失重。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一栋浅色外墙的别墅院前。

      小院整洁清幽,几株矮冬青长势茂盛,门口一棵桂花树亭亭玉立,青绿枝叶鲜亮欲滴,静待花期。

      阿旭停好车,上前按响门铃。许昭逾落后两步站在原地,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攥着手机。不知缘由,心跳骤然失控加速,慌乱的预感席卷全身。

      门开了。

      许昭逾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正是沈怀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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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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