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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为什么会有老狗成精这个说法 ...


  •   泪止不住地流。想保住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难过。哦,对了,是难过。一次又一次,心情崩塌碎裂。

      因为从我大学时起就陪伴我的狗,被爸妈卖了。理由只是它的叫声凄惨,他们受不了了。是的,卖了。卖了给他们看了十几年大门的狗,只是因为它的叫声凄惨。

      我不止一次拒绝他们卖狗的想法。为了防止他们缺钱而卖狗,我一次又一次多打钱回家。可他们还是卖了,还不打算告诉我。是姐姐说漏了嘴,我才知道。

      所以,什么是什么呢?难过吗?难过,很难受。没办法,人性就是这样的。害怕,胆怯,一次又一次。我也是这样的,只能偷偷地哭,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我也好虚伪。明明也觉得它很老了,明明知道他们也不在乎我,更何况我还没回家,更没法和他们对抗。可我还是为了自己没回去。然后它就被卖了。为了那区区几百块钱吗?他们说不是,只是不想养一条老狗。我能说什么呢?不是我养,所以我没资格说。即便我一次又一次打钱,给狗买各种用具,增加它的身价——没有用,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进程。

      我是难过,可那又怎么样?他们既然瞒着,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胆怯,懦弱。

      这条狗,大概是从我高三之后来到我家的。每次回家,它都是最开心欢迎我们的那个。我爸妈出去打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都是狗陪着。现在我爸妈觉得狗老了,估计是抑郁了,叫的声音很吓人。所以趁我今年没回家,就给它卖掉了。说什么让它早点投胎。

      我怕他们觉得养老狗费劲,还给狗买了一些吃的和用的,给它提高身价。可是没有一点用。我爸妈的想法我改变不了。怕我知道会闹,所以都瞒着我。他们也不缺那卖狗的几百块钱,就是觉得狗老了就得卖掉——因为我奶奶就是这么干的,都这样,他们觉得这样是好的。然后他们又从别的地方搞了一只白色的小狗,说给我换一只好看的。

      我理解不了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我。我觉得痛苦,但他们不是。他们觉得狗只是看家的工具而已,因为大家都这么干。很多邻居都劝我爸妈把它卖了,我爸妈顶了两三年的压力吧,今年就给卖了。因为狗抑郁了,晚上总是哭嚎。我们大了都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家里也没人遛狗。邻居听见狗叫,就来叫我爸妈卖狗,说养久了不好。

      人从出生就成精了,也没看直接把人灭绝了。老思想害人。应该就是那个说法——老狗养了超过十年会成精。

      我朋友的爸爸爸小时候养的那条狗也通人性,下雨还会收衣服。后面出来灭狗行动,他们舍不得打死,还是赶走的。

      我不恨我爸妈,我只恨无力的自己,以及这个需要改变的、不是很好的社会。

      老狗成精——这四个字在我老家的方言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尾音,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夜风。老人们说这话时,神情总是复杂的:三分敬畏,三分忌讳,剩下四分,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我的奶奶,年过古稀之人,却依旧对陪伴自己的狗带着审视与价值的衡量,狗在她的眼中,是和养的鸡鸭一样,随时可以卖掉和吃掉的物件,即便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里,也只有狗会欢迎她来往。

      狗通人性,养久了便知人事。我朋友爸爸小时候那条狗,下雨天会叼着衣服往屋里跑,一件一件,跑得气喘吁吁。这样的狗,在灭狗行动来的时候,他们终究是舍不得打死的。赶走了。赶走和卖掉,哪个更仁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几十年后,轮到我的狗,我的父母,选择了卖掉,即便是因为奶奶和领居们的怂恿。

      “卖了”,这两个字从姐姐嘴里漏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想起它每次见我回家的样子——尾巴摇成螺旋桨,整个后半个身子都在扭,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呜呜声。我想起高三之后那些孤独的日子,父母外出打工,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它陪着我。我想起我给它买的那些零食、玩具、保暖的狗窝——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断加码,不断证明它的“价值”,他们就会手下留情。

      可我忘了,在另一种价值体系里,它越通人性,越危险。

      “ 养久了不好。”邻居们这样说。“狗老了会成精。”老人们这样传。“它晚上哭嚎,听着瘆人。”我爸妈这样解释。于是,一条陪了我们十几年的狗,就因为“叫声凄惨”,被卖掉了。卖给谁?卖到哪里去?他们不说。我只知道,它老了,它的命运就是被处理掉。

      民俗民风,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老狗成精的说法,表面上看是迷信,骨子里却藏着农民对自然规律的朴素观察。狗活十年,相当于人活七十。一条老狗,眼神浑浊,行动迟缓,夜里偶尔对月长嚎——那声音确实像老人的呜咽。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物质匮乏年代留下的生存逻辑:老狗不能看家护院了,还消耗粮食。与其让它“受苦”,不如“让它早点投胎”。这种逻辑代代相传,渐渐就成了风俗。

      可风俗的背后,永远站着利益。

      邻居们为什么劝?因为狗叫扰民,影响他们休息。我爸妈为什么听劝?因为他们在村里生活,要维持邻里关系。我为什么拦不住?因为我在外地,我的声音传不回来。这里面的利益链条清清楚楚:邻居的安宁 > 父母的社交压力 > 一条老狗的生命。至于我的感受,那是看不见的东西,轻飘飘的,抵不过一句“大家都这么干”。

      我多打回去的钱,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这想起来最是讽刺。我给它买进口狗粮,买保暖狗窝,买钙片营养膏,本是想告诉父母:它有价值,别卖它。可在他们眼里,这恰恰证明了“城里人把狗当祖宗养”的荒谬,证明了这条狗已经“不对劲”了。正常狗,哪用吃这些?正常狗,哪能这么金贵?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狗成精的说法,就这样被我的爱坐实了。

      我朋友爸爸小时候那条狗,下雨会收衣服。那样通人性的狗,在灭狗行动时,他们选择了“赶走”。那时的选择里,还有不忍。几十年过去,到我这条狗,他们选择了“卖掉”。从赶走到卖掉,从不敢看到不忍看到换成几百块钱——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我只知道,我爸讲起小时候那条狗时,眼里是有光的。讲起我这条狗时,他只是说:“叫得太惨了,听着心里不舒坦。”

      也许,他们比我以为的更痛苦?只是他们的痛苦,用卖狗的方式来表达。明明我小的时候,狗意外去世了,我的爸妈是能给它在院子里埋个坑,垒砌小坟包的人,也是看到流浪猫进院子,主动拿吃的投喂的人。只是年纪大了,经历的动物生死太多了,开始畏惧未知的东西,例如,老狗成精。

      家里又来了一条小白狗,活泼,爱叫,声音脆生生的,没有那种瘆人的呜咽。他们说我换了一只好看的。我站在院子里看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忽然想起那条老狗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那时候,它也是这样活泼的。十几年,它陪着我们,守着我们,等我们回家。最后,它的叫声太像老人的哭泣了,所以必须走。

      人从出生就成精了,也没看直接把人灭绝了。人总是这样,害怕即将成为人的东西,却不害怕早就成为人的自己。

      这话我说得刻薄,可道理是真的。我们容得下人的喜怒哀乐,容得下人的衰老病痛,容得下人的深夜痛哭,却容不下一只狗的通人性。为什么?因为狗是工具,人是目的。这是刻在文明骨子里的排序。可我想问:当一条狗陪伴了你十几年,当它在你孤独的青春里摇过尾巴,当它用一生来等你回家——它还是纯粹的工具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会偷偷地哭,哭完了继续给家里打电话,假装不在乎那条小白狗。我只知道,我还会打钱回去,给小白狗买吃的用的,然后祈祷它能活过下一个十年。我只知道,我还是一样懦弱,一样虚伪,一样不敢大声反抗,一样只能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流泪。

      可我更知道,在这条老狗被卖掉的村子里,在这句“老狗成精”的俗语背后,藏着无数条老狗无声的命运,藏着无数个像我一样无力的人,藏着一种正在缓慢瓦解却依然坚固的、关于人与动物关系的古老秩序。

      我的狗不会成精。它只是一条老狗,一个伙伴,一段记忆。可在我心里,在它用一生陪伴我的那些岁月里,它早已成精——成了我记忆里的精灵,成了我乡愁里的魂。

      下一次投胎,选一个好人家吧。可以开开心心陪你走完一生的那种。我家不配。

      真的,真的不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为什么会有老狗成精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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