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更迭的进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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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总是先从窗帘缝隙侵入，然后是整片苍白的天色。我在这困顿与惊醒的交界处醒来，不是为了某种沸腾的人生，也不是为了被定义的成就。只是醒着，淡淡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我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从体内缓慢地剥离，像秋叶离枝，无声无息。直到灰色的眸子里，再也装不下眼前那些规整却冰冷的景色——于是神游天外。
我一度以为，对法律那点残存的信仰，会像壁炉里最后的炭火，慢慢地、温暖地燃尽。直到我亲自走进了它的迷宫。法官和执行者找不到老赖的财产，我习惯了。公道本是稀世珍品，愿意为其跋涉者，寥若晨星。人非草木，但草木尚知向阳，人却常选择背光。这些，尚不足以让那灰色的眸子彻底暗沉。
真正让那灰色凝结成块、坠入心底的，是另一种荒诞——当诉讼的箭矢终于命中目标，那本该张弓的人，却转身挑剔起递箭者的姿态。法官不去穷追老赖隐匿的角落，却热衷于在被害人琐碎的文书里挑拣纰漏。我竟生出一种荒诞的庆幸：至少这个案件，不至于让我丢了性命。这庆幸本身，便是时代投下的、一抹长长的讽刺的阴影。黑漆漆的天啊，我在心里默念，什么时候才能亮起一点，哪怕就一点，照见那些理直气壮的怠惰与冰冷。
于是，我转向另一种语言寻求慰藉。学学AI，看代码如溪流般顺畅运行，逻辑澄澈，反馈直接。那是仅属于我的、小而确定的愉悦。直到那天下午四点，我翻看静默已久的手机——一条未接来电，留言栏里只有两个倨傲的字：“接听”。
诈骗横行的年代，我早已对陌生来电退避三舍。可“人民法院”四个字，从听筒那端冰冷的AI语音里传来时，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是那位“失踪”了一个多月的执行法官吗？上次联系，还是十一月上旬那条简短的短信，说将实施财产封控。然后，便是长久的、石沉大海的寂静。如今“失踪人口”回归，却连一条像样的短信都吝于发送，只用座机留下命令式的二字箴言，姿态高悬，如同银行推销。
我不是他的下属，无话可说。他有能力，就该把结果掷地有声地发来；没能力，沉默或许比廉价的联系更显尊重。事实证明，他给予我的，是两者皆无的真空。
终究是“法院”。我深吸一口气，拨打12368。流程是熟悉的：转接、等待、留言、然后没有“然后”。我索要了法官的电话，回拨。听筒里的嘟声规律地响着，像在丈量我与某个权威之间无形的距离。然后，毫无预兆地，断了。不是忙音，不是无人接听，是响到某个临界点后，□□脆地掐断。重复三次，三次如一。
我转而再拨12368，请求转接闵行法院。电话在电子迷宫中穿梭，转接，再转接，最终沉入一片忙音的深海。“请稍后再拨。”那机械的女声如此宣告。
那一刻，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不彻底的灰白。我突然不想工作了。一个尖锐的念头刺破疲惫：我们每月从薪水中割让的那一部分，那些名为“税收”的血汗，究竟养活了怎样的一群人？我们纳税，购买的是秩序、是公道、是一个社会得以安稳运转的承诺。可那些拿着税收当俸禄的人，却用这样的“惰懒”与“冰冷”来兑现承诺。电话那头漫不经心的挂断，不只是对一个当事人的怠慢，更像是对整个契约精神的轻佻嘲讽。
但我不能。我不能因为他们降低了水位，就让自己随之搁浅。灰色的眸子可以映照失望，却不该被失望同化。我关掉刺眼的屏幕，走到窗边。这个电话，不过是生活庞杂乐章中一个刺耳却微弱的走音。对比那些在更深邃的黑暗中摸索的人，我手中至少还握着一线微光，一个案号，和尚未完全熄灭的念头。
还有那件更重要的事——推动律法进步的火种，必须在我被这无边的灰色彻底淹没之前，看到它迸出第一粒火星。这念头不再是一句飘渺的感慨，它变得具体而沉重。我们需要的不再仅仅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坚韧的建构；需要的不仅是雷霆般的清道夫，更是能细心修补系统毛细血管的工匠。要让正义之士、能者贤才，愿意走进这略显灰暗的殿堂，用他们的光热驱逐盘踞在程序缝隙中的“人情虫蛀”与“阿谀积尘”。正义啊，你总是来得太晚，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停下呼唤你、甚至塑造你的脚步。
天色向晚，但远未全黑。我回到桌前，重新点亮屏幕。代码的世界依然清晰有序，而那个属于人的、复杂而有时令人失望的世界，也依然需要有人去面对，去理清，去一点一点地，推动它向前。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沉入了记忆的深潭，却也在那里，悄然凝结成了一颗更为坚硬的、推动改变的决心。
这决心很轻，像一声叹息；也很重，因为它关乎下一个醒来的人，是否能在一个更明亮一点的清晨，睁开清澈而非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更迭的进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