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那些年,我们习以为常的礼数 ...


  •   刷到一个中外家庭视频:孩子动手打了妈妈,外国丈夫立刻沉下脸,让孩子向妈妈道歉,又让孩子向他道歉——“因为我是保护妈妈的丈夫。”评论区一片赞叹,说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

      我看着那些点赞和溢美之词,却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家教,在我小时候的故乡,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那儿,男孩子从小就被反复叮嘱:不能打女孩子,不能和女孩子动手。孩子之间更是禁止打架、禁止辱骂。家里分东西,总是姐姐来分,大人们说,姐姐小时候关爱弟弟,弟弟长大后才能护着姐姐,护着整个家。我们若是惹妈妈生气了,是要被严厉教训的——一个没有好心情的妈妈,就不会有和睦的家庭。所以,不需要额外的动作,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夫妻恩爱,在我们那儿不过是日常的底色。

      不止我家如此,舅舅家、叔叔家,很多亲戚家都一样。

      所以我忍不住想问:这明明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司空见惯的品德,为什么放在今天,竟成了需要被视频记录、被众人惊叹的“稀缺品质”?难道人性的道德,真的在退化吗?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前两年,一个高中同学路过上海,问我有没有空见一面。多年未见,我欣然赴约。饭毕,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说要AA,问他多少钱,我转给他。他却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我:“你学的什么坏习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AA难道不是外面的惯用法则吗?

      他说:“我请你出来吃饭,你为什么要A?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男生请女生吃饭,你A我饭钱,是看不起我吗?”

      我哑然。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从前的画面:高中同学聚餐,女生从不喝酒,男生们会主动说女孩子喝酒不好,给我们点果汁;散场时,女生们要付钱,男生也会拦着不让,甚至会提前买单。那不是谁对谁有企图,而是我们那儿的一种习俗,一种朴素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礼数。

      所以后来,我对外面的男生总是无感。因为他们请我吃饭,是要我A的,这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连从前同学间那点情谊都够不上,充其量只是同事之间的客气。

      在我们那儿,好朋友之间,无论男女,只要一方主动邀约,就自然是主动付钱的一方。我大学以前认识的女性朋友,也大多如此。当然,我也会回请,这是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可外面的人却说,他请你吃饭、为你花时间花心思,就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喜欢他?这话让我觉得好难。因为我发现,他们所谓的“喜欢”,有时连我心中“朋友”的门槛都没到,就急着要跨到恋人那个唯一的位置上去。他们想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收益。

      这是外面的世界给我上的第一课。

      再对比当下网上的种种:恋爱期间记账的、把每一杯奶茶每一顿饭都留作证据的、恋人反目成被告的新闻层出不穷。曾经的反派,最多伤害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现在的反派,却常常无差别攻击。“零存整取”成了新时代的怪词——恋爱时小到一杯奶茶,大到一顿饭一件礼物,都可能成为日后被告席上的“呈堂证供”。

      相亲更是一场信息不对等的博弈。对女方说,多接触、多了解,出去看看人品;对男方说,不喜欢为什么要出来?不喜欢为什么要吃他约的饭?不喜欢为什么不AA?于是,有男生因为相亲第一面请女生吃了饭、买了奶茶,女方没付钱,就被挂上网,冠以“捞女”之名。

      我不知道这些人的家境曾经过得有多拮据。但若真的窘迫到如此,请不要约人出来吃喝,一个人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也能好好活着。不要一边享受了吃喝和陪伴,一边又觉得饭钱奶茶钱花得不值。这话说出来,倒显得我有些“何不食肉糜”了。可我看到太多吐槽女生“喝奶茶是捞、吃饭是捞”的帖子,底下评论区往往是大量的同情与附和,骂女方“捞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如果个别言论说明不了问题,那么数量,某种程度上真的会引起质变。

      我想,这样的人找不到对象,太正常了。我们这一代的三观,和从前相比,确实已经大不一样。家庭教育,也早已不是当年那套。而女生拒绝踏入婚姻,也太正常了,毕竟两套体系,前后标准对不上,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我家亲戚里的哥哥弟弟们谈恋爱,恋爱期间工资卡都能交给对方;恋爱之前,请客吃饭更是从没让女生买过单。即便真遇到所谓“捞女”,及时止损,换下一个就是,他们身边也从不缺女朋友。他们觉得,恋爱期间让女生花钱,是对自己能力的否定。对家里女孩子的叮嘱则是:如果一个男的不愿意为你花钱,那他就不会保护你甚至你的家庭,责任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一个恋爱期间都要AA的人,不能谈。否则,将来你若为了家庭牺牲事业,手心向上的滋味,不会好受——除非你打算做一辈子女强人。

      这话让我这个摆烂的咸鱼性格听了,真的好难啊,好像一辈子逃离不开工作的这个岗位了。

      大概是因为我人生前半段遇到的好人太多,所以后来面对外面那些不好不坏的人,便再也提不起一丝期待了吧。

      七夕那天,苏州的一个商场里,所有大屏都在滚动着同一句话:“爱她,就送她最好的。”珠宝店的玻璃柜被擦得透亮,玫瑰花束摆满了每一个转角,连奶茶店都推出了“七夕限定情侣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商业气息,仿佛不消费,就没有资格谈爱。

      就在同一座城市的某个出租屋里,一对男女因为“没买礼物”起了争执。没有人知道争吵的具体字句,只知道最后,男人拿起刀,把女人分尸了。

      这两幅画面叠在一起,像是一场荒诞的蒙太奇。

      我无法不去想:那个男人在举起刀之前,是否也曾经站在商场的广告屏下,被“不买礼物就是不爱”的逻辑灼烧过?那个女人的最后时刻,是否也曾经相信过那些广告里的承诺——一个男人的爱,应当用礼物来证明?

      我不打算为杀人者开脱,能拿刀杀死身边亲密的人,这种不配为人,也无意消费死者的悲剧,被时代裹挟的可怜人。我想说的,是这起极端事件所处的时代空气。

      我们这一代人,正在被两种相反的力量撕扯。

      一边是商业机器开足马力,把爱包装成一种必须通过消费来表达的仪式。它制造焦虑,制造比较,制造“别人有的你也应该有”的落差。它告诉女人,你的价值由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钱来证明;它告诉男人,你的诚意由你能否满足她的期待来验证。于是,七夕不再是一个关于牛郎织女的古老传说,而变成了一场全民付费的“爱情绩效考核”。

      另一边,是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算计与防备。“恋爱期间该不该AA”“送什么礼物性价比最高”“分手后能不能要回转账”……爱情被拆解成一条条可以量化的条款,像劳动合同一样被反复审阅。有人教女孩子看男人的诚意就看他是否愿意花钱,有人教男孩子警惕捞女、及时止损。两个原本应该靠近的人,在见面的第一刻起,就开始在心里计算投入产出比。

      在这种空气里,人的情感变得很奇怪。

      好像谁都不敢再轻易付出了,因为怕被辜负;但谁又都不愿意轻易接受付出了,因为怕被当成欠债。于是,亲密关系变成了一场小心翼翼的博弈。有人选择了AA,以为这样可以避免纠纷;有人选择了索要礼物,以为这样可以验证真心。但当期待与现实的落差足够大,当付出与回报的计算足够失衡,有些人的心理就会在某一瞬间轰然倒塌。

      苏州那个男人,当然是一个极端的、不可原谅的恶魔。但制造这个恶魔的土壤,绝不是他一个人在浇灌。

      商场里的广告不会说“爱是不需要礼物的”,因为那样就没有生意了。社交媒体上的情感导师也不会说“真诚比转账更重要”,因为那样就没人付费咨询了。所有人都在制造一种幻觉:爱,必须有价格,有标准,有KPI。

      可爱从来不是这样的。

      在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七夕不是情人节。它叫“乞巧节”,女孩子会在这一天聚在一起做巧果、看月亮,长辈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的是“一年一会的坚持”,而不是“你必须送我什么”。男生对女生好,是看到什么好吃的就顺手带一份,是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是聚餐时自然地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那些好是散的、零碎的、不需要在特定日子被检验的。

      后来,外面的世界教会了我们很多新词:仪式感、情绪价值、沉没成本、止损线。它们的确很实用,却也让爱变成了一件需要被反复核算的事情。

      苏州的悲剧发生之后,网上的声音照例是撕裂的。有人骂男人是畜牲,有人骂女人活该。很少有人问一句:是什么把两个原本可能相爱的人,逼到了那个房间、那个夜晚、那把刀下?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当商场把爱变成商品,当网络把爱变成博弈,那个最朴素的、不需要被证明的东西,正在从我们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

      也许,真正该被警惕的,不是谁付了饭钱,也不是谁没买礼物。而是我们是否还愿意相信:在这个越来越像交易的市场里,还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不设防地、像人一样地爱你。而这,才是导致结婚率越来越低的原因之一。

      七夕的广告还在播。热闹是它们的,热闹之后,剩下的是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那些年,我们习以为常的礼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