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一纸HPV报告与一场婚约诉讼:谁在审判,谁在受审 ——基于江 ...

  •   ——基于江西南昌“HPV退婚案”的事实报道与舆论分析

      2023年4月,江西南昌,23岁的陈某玲拿到了一份改变她命运的化验单:高危型HPV18阳性。她的未婚夫邓某强没有问一句“你怎么了”,也没有问一句“我们能一起治疗吗”。他做了三件事:怀疑、冷淡,然后殴打。

      八个月后,邓某强以“女方隐瞒重大疾病”为由诉至法院,要求陈某玲返还全部彩礼及各类财产损失,共计38万余元。一审法院认定:邓某强“悔婚”,陈某玲无过错。判陈某玲酌情返还彩礼1.3万元、收入款3.7万元。二审维持原判。

      男方索赔38万,女方最终返还5万。这不是法律的偏袒,而是事实的审判。然而,在舆论场上,这场审判的焦点却被彻底扭曲——从“男方是否应当抛弃生病的未婚妻”,滑向了“男人的钱该不该退”。

      本文基于真实案件、医学事实以及一段典型网络对话,还原事件全貌,剖析舆论场中的两种病态叙事,并追问:比病毒更毒的,究竟是什么?

      一、案件事实:18.8万彩礼、一纸HPV报告与两份判决

      1. 从相亲到悔婚的时间线

      2023年2月,江西南昌,邓某强与陈某玲经相亲认识。双方父母迅速定下婚事,约定由邓家支付18.8万元彩礼并为陈某玲购置四金。3月12日订婚,4月29日举行婚礼。虽然尚未办理结婚登记,两人已在邓某强住所地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并计划于同年12月24日正式领证。

      2. HPV确诊与关系破裂

      2023年4月9日,陈某玲因身体不适就医,4月11日确诊高危型HPV18阳性(与宫颈癌高度相关)。同年7月19日,陈某玲在某医院复查时,门诊病历误将首次感染时间写为“2022年4月”;7月25日的□□镜报告则明确为“2023年4月”——即两人共同生活之后;但8月7日该院病历仍沿用错误时间。

      邓某强认定陈某玲婚前感染并故意隐瞒。陈某玲反复解释系病历笔误,并出示□□镜报告。邓某强“将信将疑”,但仍影响双方感情。此后二人纠纷频发,邓某强对待陈某玲“非常冷淡,甚至殴打陈某玲”。最终,二人未能在12月24日办理结婚登记。

      3. 诉讼请求与判决结果

      邓某强诉至法院,要求陈某玲返还因婚约产生的财产损失,合计382314元,其中包括:
      - 18.8万元彩礼;
      - 四金购置费、“提篮子费”、亲友红包、酒席费用;
      - 双方同居期间的各类转款。

      一审法院认定:
      - 双方未能登记结婚的原因是邓某强“悔婚”,陈某玲对此无过错;
      - 彩礼已部分用于共同生活开支,陈某玲同意少量返还,故酌情返还13000元;
      - 邓某强在共同生活期间交由陈某玲保管的37000元(不属于彩礼范围),基于婚约关系解除,应予返还。

      此外,陈某玲曾向法庭提交证据证明,她陆续向邓某强转款累计达47176.52元,“已经将邓某强的转款返还给了他,甚至更多”。但二审法院仍维持原判:返还彩礼1.3万元、收入款3.7万元。

      男方索赔约38.2万元,女方最终返还5万元。法院的潜台词清晰:彩礼不是风险对冲工具,HPV感染不是男方悔婚的免责条款,同居期间的共同消费不属于“男方损失”。

      网络讨论中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几乎从未被提及:高危HPV,极大概率由男性无症状携带者传播给女性。

      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谭先杰指出:“很多人觉得HPV是妇科病,跟男人没关系,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男性同样会感染HPV。由于男性身体生理结构不同,感染后通常没有明显症状,因此容易被忽视。但男性感染后往往成为病毒的‘无症状携带者’和传播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病毒传染给伴侣。”

      数据同样支持这一结论:一项基于美国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在HPV疫苗上市前,有异性伴侣的女性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为84.6%,男性为91.3%。中国一般男性的HPV总体感染率为17%至40%,女性为10%至18%。男性感染率不仅不低,反而可能更高,只不过他们从不被要求常规筛查。

      从感染到癌变也绝非一蹴而就。约80%的女性一生中会感染至少一种HPV,绝大多数为一过性感染,人体免疫系统可在6至24个月内自行清除病毒。只有约10%的女性会持续感染,而从持续感染发展到宫颈癌前病变乃至浸润癌,通常长达8至12年。

      换言之,一个HPV阳性诊断,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一次普通的病毒感染。可在舆论场上,它被扭曲成了不忠的铁证、性道德的污点、骗婚的“证据”。谭先杰强调:“HPV感染与道德评判无关,即使一次性行为也有感染风险。污名化会阻碍患者正常就医沟通。只要有性经历,一生中感染的概率高达80%以上,它就像‘生殖道的感冒’,非常普遍。”

      在某新闻评论区,两位网民——Momo(湖南)与风渡客V(上海)——展开了一段对话。二人的发言恰好代表了当前舆论对这类案件的两种典型病态叙事。

      1. Momo:把亲密关系换算成会计账簿

      Momo开口便将18.8万彩礼换算成“8个月损失17.5万,平下来一天730块,干点啥不好”。他绝口不提“HPV”,不提法院认定的“女方无过错”,更不提女方可能面临的癌变风险。他将一段包含了共同生活、共同消费的亲密关系,简化成了“男人花钱、女人吞钱”的亏损表。

      他随后抛出“离婚率70%”“俄罗斯转盘死亡率1/6”等数据为自己的恐惧壮胆,搬出法国PACS同居协议来论证婚姻制度的“过时”,并把自己塑造成“抱着手机吃泡面就满足”的低欲望圣人。最后,他说出了那段被大量截图的话:

      > “幸福的婚姻是求之不得的,也是非常稀有的。遇上了是你这辈子的福气,遇不上,就只能认倒霉罢了。”

      放在本案中,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那个感染HPV被退婚、被家暴、只拿回1.3万元、还可能面临宫颈癌的女人——你遇上这种事,只能怪自己命不好。Momo不是反婚,他是反自己亏钱。他对受害女性毫无共情,用“认倒霉”消解一切制度性责任。

      2. 风渡客V:用“两败俱伤”为施害者保留台阶

      风渡客V则以“理性分析者”的姿态回应。他承认“女方损害最大”,但立刻补充“男方损失了一笔钱还有声誉”,结论是“只能说两败俱伤”。

      这个“两败俱伤”极其狡猾。它将女方的重病、退婚、社会污名,与男方的“舆论压力”放置在天平两端。本案中,陈某玲不仅感染了高危病毒,还遭到邓某强的冷淡和殴打;而邓某强起诉要求返还38万余元,最后只返还5万元。二者之间的伤害程度,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关键的是,风渡客V绝口不提男方的家暴行为,不提法院认定的“女方无过错”,也不提医学上男性作为主要传播载体的事实。他的伪平衡叙事,恰好为本案的施害者保留了道德台阶。他不是看不清谁更惨,而是不敢说。

      3. 两种叙事的共同后果

      Momo的“会计逻辑”和风渡客V的“两败俱伤”,看似一个偏激一个温和,实则完成了同一件事:将一起涉及HPV传播、 家暴和悔婚的案件,重新锚定为“男人花钱买到瑕疵品”的消费纠纷。从此,男方可全身而退——甚至以“被骗婚的受害者”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而那个真正受害的女性,则被简化为一张“亏损表”或一个“双方都有错”的注脚。

      在这场舆论战中,没有一个人说:男方应承担医疗责任,社会应修改婚检规则,法律应支持女方索赔。 Momo忙着心疼男人的钱包,风渡客忙着和稀泥。那个感染高危HPV、被退婚、被家暴、被起诉、最终只拿回5万元的女人,在他们的话语中几乎不存在。

      陈某玲在确诊后提交了□□镜报告证明感染发生在共同生活期间,但邓某强依然冷淡、殴打直至悔婚。她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婚约,还要在诉讼中承受“骗婚”的道德质疑。HPV感染在女性中极为常见,将疾病与道德挂钩,是对科学的无知,更是对伴侣的苛责。

      本案中,男方索赔38万余元的请求,最终仅被支持5万元。法律的潜台词很清楚:彩礼不是忠诚保险,HPV不是免责条款,悔婚就要承担后果。

      而舆论场从始至终都不肯给陈某玲的,是一句“你没错”。

      这起判决已经在法律上给出了答案:彩礼不是预付款,感染不是免责条款,悔婚就要自负其责。但在道德和舆论上,我们距离答案还很遥远。

      真正值得恐惧的不是HPV病毒本身——绝大多数HPV感染都是暂时且无害的。真正值得恐惧的,是那个将一次普通病毒感染扭曲为道德审判的舆论场;是那个把男人的钱包看得比女人的健康更重要的社会逻辑;是那句令人窒息的口头禅:“遇不上好婚姻,就只能认倒霉罢了。”

      陈某玲们不倒霉。她们只是撞上了比病毒更毒的东西——一种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一套只计算金钱不计算伤痛的话语体系,以及一片不愿也不敢说“你没错”的沉默。

      关于钱的事,法院判了。关于人的事,我们还没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