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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hello,树先生(三) 第三天,一 ...

  •   第三天,一条“知名中学领导尸位素餐,致使被霸凌学生自杀,年迈老人无奈上网讨公道”的视频忽然空降热搜第一名。
      视频中,李济之奶奶穿着朴素,神情严肃,她手举证件照,不卑不亢且有条不紊的陈述校领导的罪状,并把当年霸凌李济之的学生姓名一一公开。不仅如此,她还出具了李济之当年的学生证、作业本、考试卷和饭卡来证明事件的真实性,她强忍着眼泪,尽力用最标准的普通话读了李济之的日记,日记中清晰记述了他和随云舒所遭受的暴力以及老师的包庇和不作为。摄像头给了这些东西漫长而清晰的特写,泛黄的纸张上,还残留着已经变成深色却清晰的血印。
      最后,她给公众展示了李济之的画册和他送给随云舒的那幅画,并和李济之的最后一篇日记相对,向大众表明她的目的和决心:她为她所讲的每一个字负责,她希望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要让另一个受害者走上和她孙子一样的道路。她希望普天之下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被呵护着长大的。如果可以,她希望得到当年的校领导、老师和霸凌者的道歉。
      视频引起轩然大波,那一张染着血迹的日记页面被疯狂截图转载,舆论开始扭转,但同时仍有质疑之声。两个小时后,随云舒所属经纪公司的官方账号转发了李济之奶奶的视频,同时也发布了随云舒的视频——
      画面中他身穿白衬衫,站在一堵黄色的木制家具前,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和李济之送给他的画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先是冲镜头鞠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躬,而后开始娓娓道来:
      “大家好,我是随云舒,首先我要给大家道个歉,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传闻,这些传闻耗费了大家的宝贵时间,我感到很抱歉,对不起。”
      “下面就要来说说关于我的‘霸凌’传闻了,说实话,视频刚爆出来的时候,我非常恐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好久,不愿面对现实,我甚至一度产生了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和我有过同样的想法:当那些你想极力抛下的过去和令你痛不欲生的回忆卷土重来时;当你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什么都不害怕时;当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能笑对人生时,却发现这一切其实都是虚幻的,都是自欺欺人的,而你还是当年那个一无是处、焦躁不安、无人保护的小孩,你的伪装被当众扯下,你那些未曾长好的狰狞的伤疤猝不及防地被公之于众,那一刻你敞开了一条缝的心门又再度关上,你甚至也把成年的自己拒之门外,你只想在黑暗中抱紧幼年的自己,就这么无限的沉沦下去······这是我的心路历程,也是我消失这么久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为明明身为受害者的我变成了加害者,还因为我的伤疤被毫无保留的公开,更因为同为受害者的李济之同学,因为我的沉默已经离开人世。我害怕让大家看见我的懦弱,看见我的狼狈,看见我的丑态,看见我的一无是处,我害怕让大家看见一个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明星在现实生活中却像小丑一样任人欺凌和玩弄,害怕让大家看见荧幕上一个几乎完美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也有很多的缺点······我害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根本就没有改变,还是那个软弱的人。”
      “视频曝光后,我真的想过破罐子破摔,就这么不负责任的退圈吧,就这么不负责任的离开吧,因为这世界不值得,直到李奶奶找上我。对,是李奶奶这样一位耄耋老人,从住得地方转了三趟公交耗费将近4个小时找到公司,才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清醒过来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卖惨,说李奶奶作秀,但我只是陈述这样一个事实,自由心证,只希望大家不要对老人口出恶言,因为坚持不懈不该被辜负。李奶奶自济之去世后,一直在维权,她去学校闹过,去相关部门找过,也找过记者,甚至写过举报信,却都石沉大海。我问过奶奶,是什么让她能够坚持这么多年的,奶奶说,没什么,只是想让济之知道,这世上有人爱着他,一直爱着他。济之走后,奶奶一个人撑过了大半辈子,其中多少心酸苦楚,无需我赘言,那我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又怎么能轻易被打垮呢?哪怕流言蜚语是一座山,我也要学习愚公把它移开!”
      “题外话我说了很多,接下来我就要说正事了,首先,我承认视频里的人是我,但我不是霸凌者,我是受害者,是受害者之一。证据在李奶奶那里已经展示过了,我就不再重复了,更何况那一段视频还是没有声音的不完整的,所以我希望所有传播这段视频的媒体和账号能够删掉视频,因为你们的恶意传播,已经给我和老人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已经依法对视频发布者提起了诉讼且不接受和解,即便您远在国外,我也会千里追击,这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给济之和李奶奶讨一个公道,至于那些霸凌者,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你们的姓名和年级,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追溯期,对你们无法提起诉讼,但你们如果还残存一点良心,就给老人道个歉,至于我就不用了,因为我受的伤害不能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化解,伤害不是冰雪,不是一句热烘烘的对不起我错了就能消融的。”
      “其次,我的老板,他不是我的继父,那位去世的女星也不是我的母亲,我甚至不太熟悉这位前辈,这样的谣言对于前辈的家人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我希望造谣者能删掉相关内容并且道歉,不然我们法庭见,至于其他的谣言,我就不做过多的解释了,能够和优秀的演员合作是我的荣幸,大家同事一场,我不至于恬不知耻的踩着同事往上爬,那样得来的喜爱是有毒的,能够随时要了我的命,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这样的道理适用于各行各业。”
      “再次,我会放弃《茧》的终极奖励,我自认自身还不够优秀,我的能力还不能与之相匹配,所以在这里我要向《茧》的全体工作人员道个歉: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的心意,非常抱歉。”
      “最后,我要向所有与我一起正在经历或是经历过暴力伤害的人说:不要害怕,请拿起武器保护自己。伤害没有缘由,反击是受害者的权利!不论是被冠以何种名头的言语、拳脚、态度的伤害都是不应该的。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身后有千千万万个我!我还要向那些目睹暴力却选择沉默或逃避的人说:我并非是要进行道德绑架,人人都知道二手烟的危害,可对于受害者来说,沉默所造成的二次伤害却远比二手烟的危害更大,因为它不仅是助纣为虐,更是剥夺受害者生的希望,是把受害者生而为人的意志生吞活剥。人之所以人,就在那区别于动物的恻隐之心,请不要变成行尸走肉,请不要让济之的悲剧重演,谢谢。”
      视频全长十二分钟,随云舒表现的很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只有在动情处才稍微有些哽咽,但也很快恢复平静。视频一经发出,便立即登顶热搜,那些造谣者包括跟风转发的账号全部在第一时间删除了相关内容,怕惹事的甚至主动发布了道歉声明。舆论一夕扭转,但仍有嘴硬之徒,指责随云舒操控粉丝,兵行险着为了虐粉。对此他都一笑置之,有些人愿意做井底之蛙只见一方天地,他再怎么跳脚,充其量也只能把水踩出个响,不足为惧。
      视频是在晚上八点发的,挑了个上班族加完班和学生放学的点,除了给程序员添点麻烦外,基本上照顾到了方方面面。同事们正加班加点的进行舆情监测,历经大风大浪的坤哥也紧张的来回踱步,随云舒却一反常态,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像蒸了个桑拿似的浑身惬意。
      他仍旧没救得了儿时的自己,但他与那年的自己和解了,那段隐秘的伤痛这辈子都不可能好,伤疤也永不会磨灭,可他已经不怕了,他敢对着镜子,从里到外的、彻彻底底的正视那张面孔了。心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那个怕见光的小人儿慢慢探出了头,也许他一辈子都不能完全走出来,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一部分,有缺口的一部分,正因为不完美,才构成了现在完满的他。他始终不会完美,也一直会有缺憾,可不完美又何尝不是一种完美呢,大成若缺,其用才能不弊。
      窗外的月是黄铜色的,锈蚀了一般,薄薄的一片斜斜插进夜空里,划出一道锋利的,几不可见的伤口,但从中却流出几缕薄云和星子,给无聊的夜空增色不少。伤口很痛,但或许也可以试着把愈合后的伤疤看成是身体这片天空上的彩虹吧。
      随云舒荡着腿,悠悠笑了起来。
      “傻乐什么呢?”坤哥走到他身边问道。
      “没什么,”他指着天上那颗光亮很弱的星星,“它好努力啊,那么小,却还要拼命的发出光,一点不逊色于其他的星星。”
      坤哥瞅瞅天,又瞅瞅他,伸手在他额上试了□□温,一脸疑惑:“也没发烧啊,怎么还说胡话呢?少喝点心灵鸡汤吧,一天天的圣母心爆棚。”
      随云舒拂开他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在喉咙里小声咕噜了一句煞风景。
      “行了,别在这干坐着了,回家吧。”
      “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在这陪着大家吧,”随云舒扫了一圈,“李奶奶呢?”
      坤哥回到电脑前,翻看着评论道:“送回家了啊。”
      “啊?这个时候回家会不会不太安全啊,情绪一激动什么的······”
      “没办法啊,”坤哥也很无奈,“奶奶一定要回家,谁也劝不动,这老太太犟得很,放心明天一早就让人过去看看,但我估计不能出什么岔子,那些人还没道歉呢。”
      提到这个,随云舒的神色瞬间黯然:“让那些人道歉,难啊,奶奶曝光了那些人的名字,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呢。”
      “嗯我觉得不会······”一位女同事忽然举起手,小声说道,“有人贴出了一些照片,虽然年代久远,但清晰度尚可,上一些技术应该能准确还原那些人的脸,再和毕业照一对照······”
      坤哥和随云舒立马扑到那位同事的电脑前,照片大多是偷拍,角度清奇,但画质尚可,一看就不是用手机拍的。
      同事点进这人主页,发现他不光发布了照片,还在几秒钟前发布了一段视频,起初画面是黑的,只有一段乱糟糟的背景音,大约是大课间时的动员音乐以及闹哄哄的人声,不知是不是发布者本人的稚嫩的声音响起,叙述着李济之和随云舒遭到的霸凌,但相比于举报者的义愤填膺,随即响起的大人的声音却非常漫不经心,说了一大串假大空的言论,把人教育一番后就把他打发走了,举报人把椅子推翻在地,伴随着呼的开门声,音频就结束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到此为止时,画面一晃,忽然有了颜色,镜头从虚幻到清楚,从地面到门楣,清清楚楚照到了三个大字:校长室,最后聚焦于门内那满脑肥肠的身影上,在他魁梧身影的背后,则是一连串鲜红的、艳丽的表彰。
      随云舒瞳孔一缩,体温瞬间降至冰点,没错,这位就是那毫无作为、为虎作伥的校领导。
      站在他身后的坤哥都不用开口,只看他的反应就猜到了大概。他示意女生点开评论区,但刷新页面后,就显示视频已被删除。坤哥的心越来越沉,事情如多米诺骨牌般超出他的控制了。这段视频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可能会把他们炸得支离破碎。
      “查查这校长现在在哪个位子上。”坤哥说道。
      “前年因为猥亵学生进去了。”同事回道。
      坤哥松了口气:“这样啊······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删掉视频呢?”
      “可能怕被报复吧,毕竟判得时间很短。”
      “不见得。”坤哥摇摇头,若有所思,“看看能不能联系到这个人,针对视频和照片的讨论,你们严密监测着,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坤哥,我们恐怕联系不上他了,”女生指着屏幕,一脸为难,“他销号了。”
      “什么?”坤哥像被砸了头般恍惚着望向屏幕,白色的背景上明晃晃几个大字:该用户已注销。他从业这么多年,当年被逼远走海外的那种灭顶感又卷土重来,从随云舒被爆霸凌开始,处处透着诡异。
      “坤哥你怎么了?”随云舒扶着他的胳膊问道,“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你要不去睡一会吧。”
      “不用。”他摆摆手,拉过一张椅子,在女生旁边坐下,“其他人怎么说?”
      “倒是没什么稀奇的,视频发出后,基本都是在心疼云舒和李同学的,另一个平台上的高赞帖子中也出现了爆料人,开始爆霸凌者的一些信息,另外就是对李济之原生家庭的理性讨论,过激言论也有,但很少。”
      可这些信息并没有减轻坤哥的不安感,他微微点头,沉吟道:“你用校长的名字在平台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讨论?”
      同事放在键盘上的手一动未动:“刚才我就搜了,什么也没有,就好像······”
      “就好像被人瞬间清理了,或者设置了关键词,根本不能发出来似的。”随云舒说道,这操作似曾相识,他产生了一种躲在被子里呼吸不畅的感觉。
      坤哥眉心一跳,右眼睑不易察觉地抖了下,脸上的纹路瞬间被风雪填满,从内到外透出一股寒气,这件事恐怕不简单。他觑了眼随云舒,脑海里闪过一串名字,心牵着一块巨石,被推下深渊般直直坠去。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下窗帘,道:“云舒先回家吧,你先休息两天,然后恢复《春暖花开》的彩排。”
      “那校长······”
      “你别管了。”坤哥不容他置喙,抓起他的包不由分说地往外赶他,“赶紧回家,身体最重要,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的。”
      随云舒满脑袋问号,千头万绪的团成了一个球,在他心里滚来滚去的,搔得他直痒痒,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隐约觉得校长和王诘背后的势力有关,可二者根本没有交集,说出来就会被冠以危言耸听的帽子,带着这个疑问,他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似的被坤哥亲自送到了车上,一直到回家,他都在尝试把这些信息捋清。
      走到门前,一个黑影忽然从他背后窜出,他还来不及伸拳头,那人就斜斜靠在了墙上,用一根修长的指头抵住帽檐,露出无辜的面容,眨了眨眼,笑道:“想什么呢?”
      随云舒心有余悸地扫了眼四周,而后回头瞪了温良一眼:“你吓我一跳。”
      “拜托,我一直站在那儿,是你对我视而不见好吗!”温良指着对面墙根,委屈巴巴地控诉道。
      “哦是吗。”随云舒随口回道,房门被他打开了一条缝,但他用胳膊横在前面,“你来这······”
      “坤哥让我来的,怕你寂寞。”温良边说边垂下眼,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墙上倒去。
      随云舒一脸任你胡扯的表情,眼神却带着点儿悲天悯人,似乎随时随地要把对方点化成仙。在他的洗礼下,温良自觉良心受到了谴责,恼羞成怒道:“哎呀确实是坤哥让我来的,但他不是怕你寂寞,怕你那啥······那啥。”
      “行了我知道了。”随云舒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那谁敢保证啊,兴许哪条恶评就触动到你的神经了呢。”
      随云舒不置可否,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一句平平无奇的话能教人潸然泪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词也能使人怒不可遏,那道平衡线微妙又脆弱。他给温良拿了双崭新的拖鞋,又给他倒了杯水,随后靠在桌沿儿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但气氛像是这间没太有人气儿的屋子似的,没多久就冷了,两个人相对无言,他放下杯子,指着沙发问道:“你晚上睡这行吗?客房没人住,灰尘应该挺大的。”
      温良拍拍抱枕,笑道:“没事我不挑剔,住哪都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忙起来直接在后台随便找个地方睡呢。”
      随云舒在桌上和电视旁草草扫了眼,没看到遥控器的身影,倒是看见马上一点钟了,便匆匆说道:“行,那我给你拿床被子,空调遥控器你找找,清晨还挺凉的,别冻感冒了。”
      等他抱着被子回来的时候,温良已经靠着抱枕睡着了,茶几上的水还冒着热气,在暗色灯光下袅袅上升,如骨架般清晰,他把水拿远了,轻轻给他盖上被子,兴许是有了暖意,温良蜷缩的手脚立刻舒展开来,随云舒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靠着沙发坐到了地上。
      最近真是给坤哥和温良添了很多麻烦,坤哥自不必说,温良估计也处在一种枕戈待旦的状态中。这个点儿了,对面大楼的灯光依然很亮,凉气从脚底一丝丝侵入体内,他打了个哆嗦,蜷起腿抱着胳膊。温良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像是一缕缕春风似的,忽然使他暖了起来。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他何德何能,竟然能收获这样一位两肋插刀的朋友,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经历过的校园暴力让他总是怀疑自己,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认为自己的出生就是一场错误,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bug,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妈妈看见自己,及至遇到表演,他空洞的皮囊才慢慢被注入了灵魂,但那种不配感依然没有消失。
      他不愿承认,是霸凌和缺爱造就了他拧巴的性格,他被困在不配得到爱的圈子里徘徊,越要试图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就越是得不到爱,他天天摇旗呐喊自己已经觉醒了,自己要懂得爱自己,但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中间空掉的那一块,让旁人来填,是会产生排异反应的。但神奇的是在他将这一切都放下时,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反而自发找上了门。一切都水到渠成。
      温良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他下意识地看去,《春暖花开》合照的桌面上,有一条来自庄逍遥的消息:随云舒最近状态怎么样?我看他有点憔悴,好像瘦了呢。
      随云舒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哪里是庄逍遥,分明是路苍烟。他无奈地笑了下,这人,明明已经把自己拉黑了,却还要兜兜转转的关心他,这算什么?随云舒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有点烦躁,最近的经历虽然谈不上大彻大悟,但他的心境确实不可同日而语,这影响到了他对路苍烟的感觉,以前那种缱绻的情意似乎变成了一块硬质水果糖,虽然仍旧甜丝丝的,可他已经长大了,不爱吃糖了。
      他收回目光,还不想睡觉,便从沙发上摸到自己的手机,登陆私人账号后开始上网冲浪。从发布澄清视频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六个小时了,他一次都没敢点进视频的评论区,一方面是时间太早没有真实内容,另一方面是他胆小,可也不能就这么逃避下去啊。他缓缓吸了口气,破釜沉舟般点进了热搜榜单。
      榜单几乎要被他和李奶奶包圆了,甚至还辐射到了路苍烟和王诘,看这话题讨论人数,原来像他一样夜不能寐的人这么多。他先去李奶奶的词条下转了一圈,只有少数激进的人出言不逊,其余都在心疼奶奶和济之,还有一部分所谓的知情人士,在讲述奶奶悲惨的半生和霸凌者的故事,真真假假,无从分辨。
      接着他又点进路苍烟的词条,内容简直不堪入目,两家粉丝正掐得死去活来,憋屈了大半个月的随云舒粉丝可算找到了发泄途径,一口咬定是路苍烟不做人,罗织罪名诬陷随云舒,他才是要暴力拆解cp的罪魁祸首,路苍烟粉丝也不甘示弱,指责随云舒粉丝无中生有,胡乱攀咬,粉随正主,一丘之貉,看了半天,没啥新意,他无奈地退了出来。
      王诘的话题下倒是有点内容,几个不能确定身份的新账号发了一些是他买水军攻击随云舒的证据,图片很多,但并不能确定真假,所以他的粉丝正在疯狂攻击爆料人,混乱程度堪比路苍烟的广场。随云舒随手点开一张图片,截取的聊天记录掐头去尾,似是而非,倒像是有意在引导舆论。王诘再愚蠢,也犯不上自己做这些不光彩的事儿,他更像是事情败露后推出来的替罪羊。
      最后,他点进了自己的词条。视频排在首位,还不等往下滑就开始自动播放,他赶紧按下暂停,却不知怎地,一下点进了详情页,热评第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眼中:
      “所以,为什么要对软弱者求全责备?也许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随云舒停在这里,久久地停在这里。大颗的泪如铅球一般砸在屏幕上,把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心灵鸡汤淬成了寒铁,机伶伶插进他胸口,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咬着牙关,呜咽却还是从嘴里跑出,他抛下手机,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卫生间。
      他没开灯,黑暗斗篷一般将他裹住,眼前荡着微小的金星,他知道那是缺氧造成的,但泪水就像开闸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淌。在这个把软弱视为洪水猛兽的时代,人人都歌颂勇气和坚强,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说软弱不是错误,是啊,要是能振作起来,谁不想自救呢?他不想沉默,软弱也要付出代价,可是他别无选择。
      哭到差点断气,眼前的金星能再凑出一个银河系,他才从这种委屈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瓷砖已经被他焐热了,像是盛着温开水的玻璃杯,和他热辣辣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成了一对难兄难弟,似乎从他被爆霸凌开始,他就总是在哭,眼泪源源不断的,如一口不会枯竭的泉,他觉得很难为情,但也很欣慰,眼泪是一把钥匙,每哭一次,就把他心上的锁打开一点儿,他不敢说现在的自己已经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但的确轻松很多。
      或许,他可以再次出发了。
      他摸黑洗了把脸,做贼似的踮脚走回房间,手机丢在了客厅,屋里的钟也没电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可他知道自己该睡了,该为明天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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