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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摄影机不能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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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融融,新年伊始。自庆功宴后,随云舒就再没见过路苍烟,他推了一堆短期代言、综艺、同质化剧本,也甚少上网,除了排练,深居简出,像是故意要众人将自己遗忘一般。
但事与愿违,他越想恢复平静,越不能得偿所愿。《秋水剪瞳》作为年度爆剧,首轮播放结束几天后,电视台便调整档期,即刻进行第二轮放送,其余几家收视低迷的电视台也购入播放版权,在黄金时段播出,企图让一部电视剧力挽狂澜。
大街小巷都是二人的宣传合照,中央大街的屏幕被粉丝斥巨资包下,一连三天,全天候播放《秋水剪瞳》的精彩片段,地铁站、公交车站、大型商场,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必能撞上二人的脸。
这样的如火如荼,大破圈层,已经多年未见,各大节目制作人穷思竭虑的邀请二人参加节目,其中就包括二十年屹立不倒的长寿综艺《茧》。
《茧》取自破茧成蝶之意,是《秋水剪瞳》播出平台的节目,二十年前横空出世,原旨是给出类拔萃,但出身平平的演艺人员以展示才能,毛遂自荐的机会,和目下大热的选秀有相同之处,但经过二十年的风云动荡,几位初出茅庐的新人主持而今都已变成娱乐圈的中流砥柱,节目形式也随之变换,由推销自己变成新人闯关,争取电视台为其准备的丰厚奖品。
这奖品来头不小,包括但不限于电视台主役剧、电台主持人、大热综艺常驻嘉宾、电影参演机会等,是以娱乐圈的新人们都抢破了头想来参加,但节目却只邀请他们意属之人,邀请条件也如谜语一般,让人捉摸不透,有刚刚毕业参演舞台剧的小透明;有始终徘徊在三四线的小爱豆;有未毕业就已经声名鹊起的演员;也有路苍烟随云舒这种,突然爆火的大热艺人。
没人敢拒绝《茧》的邀请,除非他不想在娱乐圈混了。
随云舒接到这条通告的时候很恍惚,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有点太顺了,未来的路上肯定埋下了一颗雷,就等他踩到,被炸得粉身碎骨。而坤哥也满脸愁容,别家艺人获得这样一个机会,高兴都来不及,他却像是唯恐避之不及一般。俩人各怀鬼胎,但谁都没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
《茧》区别于其他录播综艺,以直播形式播出,在播出前有三次彩排机会,让艺人熟悉各个关卡。节目组每期设置的关卡各不相同,无从参考,因此想要获胜,就只能靠艺人的头脑、胆量以及运气。
为了迎合时下年轻人的喜好,这一期做了“情侣”专场,节目组不光邀请了路苍烟随云舒这一对同性cp,还有另一对午夜收视冠军主演,以及深受中年人喜爱的“夫妻档”——老来俏组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对“中年夫妻档”只是过来做衬托和节目效果的,真正的争锋落在“路随cp”和“午夜档cp”身上。
录制当天,久未联系的二人在化妆间狭路相逢,路苍烟坐在化妆镜前,对从镜中路过的随云舒冷淡地点了下头。
随云舒目不斜视,没注意到,倒是坤哥眼尖,拍他示意了一下,同时说道:“乔姐,路老师,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乔姐大咧咧跨坐在椅子上,搓着自己的美甲,叹了口气,“真是奇了怪了。”
“怎么了?”路苍烟刷着手机,心不在焉地接着话。
乔姐起身,推开椅子,木制椅子划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滞涩的一声,她抽掉路苍烟的手机,阴阳怪气地说道:“以前吧,合作的艺人闹翻,多是因为发展路线相同,或者团队不和,引导粉丝互相攻击,但偏偏我们这两位反其道而行之,发展路线不一样,团队挺和睦,粉丝也还行,艺人却不大和睦,所以说,能不奇怪吗?”
路苍烟讪讪一笑,觑了眼随云舒:“我俩,挺和睦的啊。”
“我眼睛还没瞎呢。”乔姐斜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因为撞号吵翻了呢。”
“乔姐!你瞎说什么呢?!”路苍烟失声叫道。
“你心虚什么?”乔姐淡淡一笑,把手机甩到桌上,反身走到随云舒身后,纤纤玉指捏上他的肩膀,“我就是调侃一下,云舒,你别介意。”说罢,她凤眼一抬,从镜中凝视他的脸,随云舒回望她,恍然觉得她洞若观火的眼神化成了一个一个化妆灯,那灯连成一线,将他紧紧绕住,无所遁逃。他慌乱地低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乔姐轻轻拨弄着他头顶一缕不听话的发:“云舒,做攻略了吗?”
“什么攻略?”随云舒嗓音干涩。
“闯关攻略。”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乔姐却重重叹了口气,转而朝坤哥发起了火:“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团队没有人管吗?没人做分析吗?”
坤哥非常懵逼,答非所问:“我们没有团队。”
随云舒瞬间get到乔姐的意思,解释道:“乔姐,《茧》的关卡期期不同,虽有重复,但并不固定,我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所以没做周全准备。”
“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路苍烟小声嘟囔道。
“还没说你呢!”乔姐一记拳头砸上路苍烟肩头,“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觉得没必要,一个想要偷偷懒,还混什么娱乐圈,干脆回家躺着当咸鱼得了。”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名利场内,人人都力争上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这俩倒好,一个赛一个的淡定。
但她不同,她就是要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机会已经送到家门口,怎可拱手让人。她踱着步,语音慢慢,却严肃到近乎狠厉地说道:“这些话我从前只对路苍烟说,但随云舒,今天你俩是利益共同体,这话我也得对你说。
“你俩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我赢,你们不要的机会,我要,我就信奉一条真理:人定胜天,你们但凡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那下了台,咱可就有的聊了。”
碍于坤哥在场,她话没敢把说得太狠,饶是这样,坤哥也还是怒火上涌,道:“乔姐,您这是威胁我们呢?”
“你多虑了。”乔姐扳过路苍烟,揽着他的肩膀扬起笑容,“我只是履行一个经纪人的职责,希望他们获得更多的机会,飞得更远而已。”
“那也得看运气不是?”
“那也得提起这份心气儿,做足准备不是?而不是空手套白狼?”
坤哥被堵得毫无招架之力,作为一名经纪人,他确实不够称职,有些散漫。他的眼神辗转落到地上,盯着地面的纹路出神。乔姐见状,说道:“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希望你俩好自为之,我出去一趟。”
她拎起大衣,恣意昂扬地潇洒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气氛凝滞,坤哥假意咳了两下,说道:“路老师,等会还请您多多照拂我们云舒,谢谢了。”
路苍烟虚虚地嗯了一声,像是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气泡。他提着手机一角,打陀螺一样旋转着,虚线绕成一圈圈闭塞的栅栏,把他正在遭受冰火两重天折磨的心拘禁住。他不敢忤逆乔姐,但他又不想和随云舒太过亲近。他本以为二人的缘分会随着庆功宴的结束而结束,但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就是想看他的笑话。思前想后,挨挨延延,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临近了,乔姐搜罗来的闯关攻略他一概没看,等想起来时,已经坐到了化妆镜前。
乔姐深知自家艺人不靠谱,便把希望寄托在随云舒和坤哥身上,奈何这俩也是扶不起的烂泥。她走后,屋内的几人张起各自的结界,路苍烟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彩排。
彩排时他也浑浑噩噩,心不在焉,与随云舒也若即若离,看上去像是逼良为娼的妇女,随云舒只得一个人默默记着流程,思考对策。
那一对中年cp都看在眼里,休息时打趣道:“怎么?你们上节目也分工明确,男主内女主外?”他本意只是想调侃一下,缓解气氛,但效果却大打折扣,随云舒闻言,当即脸红,路苍烟也直接挂脸,道:“我们新时代的人,可不兴玩旧时代的那些糟粕。”言下之意,是说他们老。
大叔虽然不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但好得也是混迹娱乐圈多年的前辈,路苍烟竟然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气得他差点破口大骂,好在随云舒眼明心亮,一个大鞠躬,替他道了歉,饶是如此,大叔也依然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午夜场”cp的男演员朝路苍烟竖起大拇指:“路哥,您太牛了,有些人倚老卖老,就该被整治一下。”
随云舒蹙起了眉头,觉得他不怀好意,路苍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那人,过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啊王诘,好久不见啊。”
话说得热络,但他依然坐在原地,二人中间横着个随云舒,名叫王诘的不便于和他握手,于是特意走到他面前,索取拥抱:“路哥,你也真是的,彩排都三次了,才认出我啊?”
路苍烟敷衍地笑笑,一把将他推开:“紧张,这不现在认出来了吗。”
“咱俩还是打球打少了,”王诘席地而坐,仰视他,“大半年没约了吧,找你也找不到,等节目结束,一起喝酒去啊?”
“不行,最近太忙了,体力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我得回去好好休息。”
“也是,您现在是大红人了,哎呀真羡慕啊,跟着你吃不到肉也能喝到点肉汤。”王诘边说边从上到下的扫视随云舒。
路苍烟横眉一拧,抱着双臂挺直了腰板:“大家‘吃肉’都是各凭本事,谁能沾到谁的光呢,那要是照你的意思,你的搭档也是喝了你的肉汤?”
王诘不怒反笑,起身扑到路苍烟耳边,□□道:“还真喝了我的‘肉汤’呢,你要不要······”
路苍烟不等他说完就豁地起身,将他一把推开,冷不丁拉起随云舒,说道:“去补个妆。”其实化妆师就候在场边,他不过找个借口,远离这只“苍蝇”。
随云舒不明就里,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到演播厅外,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问道:“你俩······”
“离他远点,脏。”路苍烟不等他说完就抢过了话头。
随云舒了然于胸,娱乐圈大把王诘这样的人,洁身自好如他俩的反而少见。但王诘业务水平一般,口碑不佳,怎么能获得《茧》的邀请呢?而且他似乎和那些工作人员特别的熟稔。他一下想到外界一直盛传的一份上《茧》的价目表,他从前以为这是那些求而不得的粉丝意淫出来的,但而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路苍烟见他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心念电转,就猜到了七七八八,说道:“有人在的地方就有生意,没什么奇怪的。”
随云舒瞬间瞪大了眼,路苍烟失笑,笑意从眼中泄出,像是江面涌荡的细碎的月:“别担心,有我在呢,快到时间了,咱还是赶紧回去吧。”
“诶——”随云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袖,回身张望了下,神色犹豫,“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但我想不能辜负乔姐的一片心意,他们······”说着,他瞟了眼监控,把他拉到一根大柱子后面,路苍烟惊讶道:“不会是让你作弊吧?”
随云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面色很难堪:“第一轮彩排结束后,就有编导暗示我,输给王诘和于飞,虽然是点到即止,但我猜是这个意思。”
早在公布嘉宾名单的时候,路苍烟就起了疑心,一档给新人机会的直播综艺,偏要请一对中年夫妻档,这路数当真闻所未闻,及至王诘大放厥词,主动过来搭话,他的猜测便印证得八九不离十了,节目组想要利用他和随云舒的热度,捧王诘和于飞,借他二人之手,给别人做嫁衣。大势cp惨败诘飞夫妇云云的新闻,也许已经蓄势待发了。他们大抵是投鼠忌器,柿子专挑软的捏,才只敢暗示随云舒,不敢找上他和乔姐。乔姐估计对此也早有预料,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敲打他们。
“他们许诺你什么了?”路苍烟问道。
“没说,只是暗示有点好处,但是我不太懂,要是我们赢了,明明可以获得更丰厚的奖品,为什么要让我们输?”
“因为他们拿捏了男男cp营业后一定会拆伙,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传统,蛋糕就那么大,我强你弱,你没背景没势力,日后发展一定很难,他们适时递给你一根橄榄枝,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知道该怎么选,给你点蝇头小利,让你输给他们想捧的人,以小博大,一石二鸟呗。”路苍烟冷笑道,“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我?”随云舒听完他的分析,意志有些消沉,“我能怎么办?我要是忤逆他们,怕是以后都没饭吃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时间有限,你就实话实说,到底想不想赢。”
路苍烟捏上他的肩膀,向前两步将他抵到了大石柱上。距离太近了,随云舒整个人都被罩在了他身下,迫得他不得不抬头仰望他:“谁愿意当别人的垫脚石呢。”
“那你就全力以赴,其他的不用管。”
“可是······不用找乔姐和坤哥商量一下吗?”
“你觉得来得及吗?等他们想好,黄花菜都凉了,这事我做主了,你听我的。”路苍烟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好了决定,一想到自己会被王诘那种人压在头上,他就火冒三丈,更何况还有个随云舒,他这么好的一个演员,凭什么要受到不公平对待,“你这么想,一旦遂了他们的愿,那咱也算是和他们沆瀣一气,变得脏了。”
一旦开了这个头,底线只会越来越低。
“更何况,人家有剧本,咱没有,就算是真的全力以赴了,也不一定赢是不是,就放平心态,好好享受游戏呗,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话说得没错,但随云舒还是有些犹豫,他无奈地望向天花板,挑得过高的棚顶一眼望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无边无际的白,漫漶如洪水,看得久了,他差点窒息。路苍烟扣在他肩上的手还松开,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痛楚,而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他郑重其事的说道:“好,我听你的。”
他边说边回望路苍烟,四目相对,他看到自己的身影填满了路苍烟的眼,他呼吸一滞,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勾着鱼饵的线,而已经上钩的自己,正被缓缓往上拉······眼看就要着陆,路苍烟呼出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脸上,像揭开锅盖时喷出的热气般猛地灼了他一下,让他警铃大作。他慌乱地垂下眼,随口扯道:“你和王诘认识啊?”
路苍烟也觉得不自在,松开他后大喇喇往地上一蹲,用手比划着大理石地砖的缝隙:“嗯以前打球时候认识的,最开始还算聊得来,后来发现这人心思不正,就疏远了,要不是今天碰上,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你记性这么好还差点把人忘了,这得过去好久了吧。”
“也没有吧,可能也就半年多,不到一年。”
闻言,随云舒的心凉了,脱力似的从柱子上往下滑。不过半年,路苍烟就把王诘从记忆中剔除了,他不敢想自己的结局,他怕自己的下场还不如王诘。他的手心随即出了一层滑腻的汗,他抹在石柱上,冰冰凉的触觉使他神思清明,既然想要长久的伴在他身侧,那就得舍弃一些东西,不能像庆功宴之后,因为难堪而刻意的不联系他。
他看得出来,路苍烟还是在乎他的,平常不显山露水,但一到紧要关头,他的情感就如打喷嚏一样,藏也藏不住。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拜托坤哥接一些双人活动,制造俩人的相处机会,用工作绑住他,现阶段一加一大于二的道理,乔姐自然知道,肯定不会阻拦。他想,只有和路苍烟多多接触,才能慢慢的,轻轻的扯掉蒙在他心头上的遮蔽。他要润物细无声的俘获他,而不能同之前一样,操之过急,一溃千里。
有人哒哒哒从旁边跑过,打破了这片安宁,路苍烟随之起身,刚要说话,却见那人忽然调转身子,倒了回来:“哎呀我的两位老师,你们可真是让我好找!”编导满头大汗,双颊绯红,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
随云舒登时醒悟,推着路苍烟肩膀就往回走:“对不起啊,出来透口气,忘记时间了。”
编导掐着腰,气喘吁吁:“再快点再快点!”几个字喊出了骂街的架势。
路苍烟不敢再耽搁,反手握住随云舒,玩命似的跑了起来。刚到演播厅门口,就听到导演在破口大骂,坤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一看见他们,顿时松了口气,吼道:“回来了回来了!”
一直在跟导演赔笑脸的乔姐快步走来,朝路苍烟扬起了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最后还是悻悻收回手,只恶狠狠瞪着二人,导演像是没看到他俩一样,继续撂着脏话,等到节目正式开始,脸色还黑如煤炭。
这是随云舒第一次参与大型综艺节目的直播,他紧张的像是被人点了穴般绷着身子笔直地站着,靠在路苍烟一侧的手臂紧紧贴着他,如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路苍烟往后稍了稍,和他站在一排,双手背在身后,在主持人华丽的开场白中,眼角带笑地偷偷扯住他的衣袖,荡秋千似的来回晃着。
随云舒一怔,沸腾在心上的气泡顷刻就碎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