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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冬至与星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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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2日,清晨6:47,云棠市的天色仍浸在浓稠的靛蓝里。
林衔月站在厨房的暖光灯下,羊毛袜踩在铺着软垫的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间的卫星手链——蓝光在厨房的暖色调里显得格外沉静。
砂锅在灶台上咕嘟作响,银耳在冰糖水中舒展成半透明的云絮,枸杞浮沉其间,像几粒被浸红的星子。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尚未亮透的天光滤成朦胧的蓝灰色。
林衔月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锅底,勺柄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沈栖迟煮焦糖时不小心烫伤的印记。
卫星手链突然微微震动,蓝光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
林衔月低头瞥了一眼,知道是沈栖迟快到了。
她关小火,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青瓷碗——碗底绘着缠枝莲纹,是林叙安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
热气在碗沿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釉面滑落。
门铃响起时,砂锅里的银耳正好炖出胶质,汤汁浓稠如蜜。
林衔月擦了擦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冰糖的甜香。
她拉开门,寒风卷着几片细雪扑进来。
沈栖迟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鼻尖和耳廓冻得泛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边缘被雪水洇出深色的痕迹。
"冬至快乐。"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地凝结,又迅速消散。
长命锁的银链从围巾里滑出来,悬在深灰色羊绒衫前,锁面的星轨纹路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林衔月接过纸袋,热腾腾的甜香立刻透出来——
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糖年糕,油纸包着的糯米块还烫手,表面撒着金黄的干桂花。
她侧身让沈栖迟进门,顺手拂去他大衣领口的一片雪花,冰晶在指尖迅速融化成水,带着冬晨特有的凛冽。
"观测台那边准备好了?"她转身去厨房盛银耳羹,瓷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栖迟脱下大衣挂在玄关,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长命锁更加醒目。
他走到厨房中岛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锁面的齿轮:"程砚知凌晨三点就去调试赤道仪了。"
目光落在她盛羹的手上——
腕间的银钥匙今天换了条细链,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冷枫忆说今晚可能会下雪。"
窗外的天色渐亮,雪却越下越大。
林衔月看着雪花扑簌簌地落在厨房的窗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沈栖迟的银耳羹喝到一半,长命锁突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蓝钻周围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比平时快了近三倍。
"平安夜观测的最终坐标确定了。"
他放下瓷碗,碗底的莲花纹盛着一点未喝完的琥珀色汤汁,"锦城老城区,吴修远家附近的小公园。"
林衔月的手指在碗沿停顿了一瞬,卫星手链的蓝光微微闪烁。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将整个院子染成纯白。
唯有那棵老梅树的枝丫倔强地刺破雪幕,像一道黑色的星轨。
"正好。"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上的天鹅雕刻,"回去看看那棵雪松。"
上午9:17,南江一中的天文台穹顶覆着一层新雪,像糖霜般均匀地撒在金属骨架上。
程砚知站在赤道仪旁,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沾着几点融化的雪水。
他手里拿着改装过的红外测温仪,镜片上反射着仪器屏幕的蓝光。
"冬至线偏移了0.3角分。"
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声音透过实验室口罩显得有些闷,"比去年多0.07。"
林衔月站在观测窗前,羊绒手套的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块圆形的透明痕迹。
透过这方寸之地,能看见操场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串清晰的脚印——是沈栖迟刚才去器材室时留下的。
她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又迅速凝结成霜。
"冷枫忆呢?"她问,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卫星手链上的钥匙。
银钥匙今天换了陨石金属丝的细链,在室内灯光下泛着独特的哑光。
沈栖迟从楼梯走上来,长命锁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从毛衣领口滑出。
他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一杯递给林衔月:"在楼下煮姜茶。"
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羊绒手套,"加了双倍红糖。"
程砚知突然抬头,目光落在沈栖迟胸前——
长命锁的齿轮正以异常的速度旋转,蓝钻周围的精密部件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地磁指数异常?"
林衔月摘下一只手套,掌心贴上长命锁。
齿轮的震动立刻通过皮肤传来,频率快得有些不正常。
卫星手链的蓝光突然增强,与锁面的星轨纹路产生某种奇妙的共振。
"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就这样。"沈栖迟的声音低沉,呼出的白气拂过她的发顶。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锁面上移开。
齿轮的转速立刻减缓,但仍在以平时1.5倍的速度运转。
冷枫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陶瓷杯盘相碰的清脆声响。
她端着托盘走上来,四杯姜茶表面飘着切得极薄的柠檬片:"每人一份防寒套装。"
她将托盘放在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色贴片,"包括这个——"
防磁贴只有邮票大小,表面印着复杂的电路纹路。
冷枫忆撕开一片,精准地贴在沈栖迟长命锁的背面。
齿轮的转速立刻恢复正常,蓝钻的光芒也稳定下来。
"太阳耀斑提前了18小时。"
她递给每人一份打印资料,页眉处标着天文台的红色徽章,"程砚知算错了。"
程砚知接过资料,眼镜片反射着纸张的冷光:"误差率0.03%,可以接受。"
窗外,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天文台新铺的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林衔月捧着姜茶,热气氤氲中看见沈栖迟低头检查长命锁的侧脸——
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锁面的星轨纹路此刻正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仿佛真正的银河被封印在这一方银白之中。
傍晚5:30,暮色四合,云棠市的街灯次第亮起。
林衔月站在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黑色马丁靴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裹紧了驼色羊绒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雾。
路灯的光晕透过雪花,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栖迟的靴子踏雪声比常人要沉一些,那是他右鞋底藏着程砚知改装的小型地磁仪的缘故。
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洞。
"程砚知刚更新的数据。"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林衔月,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成白色的屏障,"今晚的流星可能带着铜离子,会呈现金红色。"
林衔月接过纸杯,肉桂的香气混合着巧克力的甜腻扑面而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沈栖迟的长命锁露在黑色高领毛衣外,银链上挂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锦城那边安排好了?"她问,目光落在远处天文台穹顶的轮廓上。
积雪覆盖的金属骨架在暮色中泛着冷蓝的光,像一艘停泊在雪海里的太空船。
沈栖迟点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公园的旧观测台已经废弃七年,但程砚知黑进了电力系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长命锁的齿轮,蓝钻在夜色中泛着幽光,"镜头正好对准你当年的窗户。"
一片雪花落在林衔月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接住一片六角形的冰晶。
雪花在她掌心保持着完美的晶体结构,片刻后才渐渐消融。
"叶青栀上周发消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几乎被雪落的簌簌声掩盖,"吴修远搬回成都了。"
沈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捧着热可可的手。
长命锁的银链缠上她的手腕,与卫星手链的蓝光在暮色中交相辉映。
两把锁钥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声,像是星辰在亿万光年外的私语。
远处的钟楼敲响六点的钟声,声波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沈栖迟突然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程砚知找到的旧图纸——锦城公园观测台的结构图。"
林衔月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硬质的纸张。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那张图纸的右下角一定有个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卫星——
是十二岁的温叙白去锦城参加天文竞赛时,偷偷溜进控制室画的。
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变成模糊的毛月亮。
林衔月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给你的。"
沈栖迟解开束口的棉绳,倒出一枚铜质的齿轮——
只有纽扣大小,表面氧化成深褐色,边缘刻着极小的数字:317。
"从老座钟上拆的。"她的指尖点了点齿轮中心的轴孔,"和你长命锁里的蓝钻是同一批金属。"
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雪地上两人的影子短暂地消失又重现。
沈栖迟将齿轮举到眼前,透过轴孔看向远处的灯光——光斑在铜质的圆环中扭曲变形,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
"平安夜见。"他低声说,齿轮落入掌心,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
深夜11:43,兰庭苑的书房还亮着灯。
林衔月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膝上摊开着锦城观测台的结构图。
羊绒毯松松地搭在腿上,暖黄的台灯光线将图纸上的铅笔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那些十二年前的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但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卫星图案依然倔强地留在纸面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冰晶扑簌簌地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林衔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卫星手链的蓝光在昏暗的室内规律地闪烁,与书桌上铜齿轮的氧化光泽遥相呼应。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沈栖迟的消息跳出来:
「长命锁的齿轮停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银锁静静躺在天文台的工作台上,蓝钻周围的齿轮完全静止,内壁那行「岁岁平安,岁岁相见」的刻字在强光照射下格外清晰。
林衔月刚要回复,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
「程砚知说,地磁暴结束了。」
她放下图纸,走到窗前。
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的夜空露出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
右手的银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柄部的天鹅雕刻投下细小的阴影。
书桌上的铜齿轮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林衔月回头,看见它微微转动了一个齿距,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拨动。
她拿起齿轮,冰凉的金属表面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透过轴孔看向窗外的夜空,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正好落在圆形的视野中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程砚知发来的星图文件,标题是《12.24观测参数》,附件里还夹着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
十二岁的温叙白站在锦城观测台门口,手里举着自制的小型望远镜,镜头对着镜头的方向,仿佛隔着时空与她对视。
林衔月将铜齿轮放回书桌,指尖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鹅座的轨迹,转瞬即逝的光芒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细长的光痕。
平安夜快到了。
午夜12:00,窗外的雪彻底停了。
林衔月合上锦城观测台的图纸,指尖在图纸边缘的卫星涂鸦上轻轻抚过——
十二年前的铅笔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卫星轮廓依然固执地留在那里,像是某种遥远的约定。
铜齿轮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氧化后的金属表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暗哑光泽。
她将它拾起,指腹擦过边缘刻着的"317",齿轮中心的轴孔正好对准窗外最亮的那颗星——
天狼星,夜空中最孤独的光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冷枫忆的消息,附着一张实时星图:
「耀斑影响消退,平安夜观测条件:完美。」
林衔月走到窗前,卫星手链的蓝光在暗处微微闪烁。
远处,云棠一中的天文台穹顶反射着月光,像一颗落在雪地里的星辰。
她将铜齿轮放进口袋,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贴上她的手腕。
书桌上的台灯突然闪了一下,暖黄的光线在图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林衔月低头,发现那个铅笔画的卫星图案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鲜的笔迹——
「今年平安夜,带你去看真正的流星。」
字迹锋利干净,是沈栖迟的笔触。
她轻轻折起图纸,放回信封。窗外,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穹,银色的尾迹像是为冬至画下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