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51、蛛丝马迹2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商细眉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浅眠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窗外渗入的冷风和内心深处的不安惊醒。他动作轻捷地起身，没有点燃蜡烛，借着渐亮的天光，再次确认了手札和瓷片隐藏妥当。

　　怀中的麒麟令依旧温润，那丝若有若无的热度仿佛成了他与那个“死而复生”的男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程泊舟的脸庞，手札上那些力透纸背又隐含挣扎的字迹，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恨意未曾消弭，但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探究与沉重责任的情绪，已悄然占据了上风。

　　当务之急，是验证手札中的线索，找到龙窑入口。他必须在天亮后，人群开始活动，但又未完全苏醒的这段时间，外出勘察。

　　他仔细检查了自身。衣衫虽有些狼狈，但尚可蔽体。脸上沾染的尘土被他用屋内瓦罐里残留的、结了冰的雨水小心擦拭干净，露出原本清俊却难掩憔悴的轮廓。他需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轻轻挪开抵门的石磨，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并将院门恢复原状。清晨的寒雾如同灰色的纱幔，笼罩着这片破败的街区。偶尔有早起的贩夫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走过，或是倒夜香的老人佝偻着背影，并未有人留意这个看似普通的“落魄文人”。

　　商细眉按照记忆中的手札地图，向着第一个标记的“节点”——那棵“百年槐树”摸去。

　　槐树位于两条狭窄巷道交叉口的一片空地上，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桠虬结如龙，即便在冬日叶片落尽，依然能感受到其沧桑的生命力。手札上标注，此树为“地脉生气汇聚之点一”。

　　商细眉走近槐树，装作歇脚的路人，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树干、树根以及周围的土地。他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人工机关痕迹。但他并未气馁，程泊舟的提示往往隐藏在更深层。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粗糙冰冷的树皮。同时，他暗中调动起一丝意念，试图去感受怀中麒麟令的细微变化。果然，当他靠近槐树特定一侧（对应手札中八卦的“生门”方位）时，麒麟令传来的温热感似乎隐约增强了一分，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的微澜。

　　有效！商细眉心中暗喜。这证实了手札的记载，也验证了麒麟令与这些“地脉节点”之间存在感应。

　　他默默记下这个方位和感觉，迅速离开，前往下一个节点——“古井无波”。

　　那口古井在一处几乎被废弃的院落角落里，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半掩着，上面落满了枯叶和尘土。手札记载此井“看似枯竭，实则暗通地气，为‘藏风纳气’之眼”。

　　商细眉如法炮制，靠近古井。这一次，当他站在井口特定方位时，麒麟令的温热感再次出现变化，并非增强，而是变得……更加沉静、内敛，仿佛与井中那深沉的黑暗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尝试推动了一下井口的石板，纹丝不动，显然已与井口融为一体。入口不在这里，但这口井确实是关键参照物之一。

　　就这样，商细眉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敏锐的感知，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穿梭，逐一验证了手札上标记的七个主要“地脉节点”。百年槐树、古井无波、断碑残字（一块嵌在墙基里的、字迹模糊的前朝石碑）、歪脖老柳、双狮守门（一对残破的石狮子，守着一个早已不存的大门遗址）、孤亭望月（一个只剩下石基的凉亭），以及最后一個——位于那片废弃瓷窑区域边缘的“火窑余烬”（一堆早已冷却不知多少年、长满荒草的窑渣堆）。

　　每一个节点，都引动了麒麟令不同程度的、性质各异的气息变化。或是温热，或是清凉，或是沉静，或是躁动。商细眉将这些感受与手札中的八卦、星象注释一一对应，脑海中那幅无形的“地脉能量流动图”渐渐清晰起来。

　　所有这些“气流”的最终指向，都隐隐汇聚向一个中心——正是那片包括“火窑余烬”在内、范围不小的废弃瓷窑区！

　　龙窑的入口，必然就隐藏在这片看似杂乱无章、被岁月遗忘的废墟之下！

　　然而，具体入口在哪里？手札中没有明确标出。程泊舟的批注是：“窑变之心，藏真之所，非至情至性，逢绝境而不得入。” 这更像是一种玄妙的提示，而非具体的机关说明。

　　商细眉潜伏在一堵断墙之后，仔细观察着这片窑区。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废弃窑炉如同死去的巨兽匍匐在地，残破的匣钵、碎瓷片随处可见，荒草在砖石缝隙间顽强生长。这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似乎远离了此地。

　　“至情至性，逢绝境……” 商细眉咀嚼着这句话。是指需要某种极端情绪下才能感知到入口？还是入口本身就设在一个极其危险、堪称“绝境”的地方？

　　他回想起程泊舟记忆碎片中那股强烈的“守护”意念，以及对自己和盼盼的关切。难道“至情”指的是这个？而“绝境”……他看了看这片死寂的废墟，又想到外面虎视眈眈的各路追兵，自己此刻的处境，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境？

　　他尝试着静下心来，不再仅仅依赖麒麟令的物理感应，而是将自己的精神意念缓缓扩散出去，努力去契合那种“守护”与“探寻”交织的心境，去感受这片土地深处可能隐藏的“生机”。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处残破的窑炉后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商细眉的太阳穴！

　　商细眉汗毛倒竖！他一直保持着警惕，但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钻！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下一矮身，弩箭擦着他的发髻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土墙，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有埋伏！

　　商细眉心脏狂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就地一个翻滚，躲到了另一处残垣之后。

　　“出来吧，商老板。”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没想到你命这么大，能从影驿和军统手里溜出来，还找到了这里。”

　　商细眉屏住呼吸，听出这声音并非石敢当，也非胡处长，更不是“幽影”那冰冷的电子音。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江湖人的狠戾。

　　是文先生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契约”的势力？

　　“乖乖把程泊舟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那声音继续说道，伴随着几个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商细眉背靠冰冷的断墙，手中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不止一人，而且身手不弱。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窑区深处，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麒麟令那持续的、微弱的指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逢绝境”？

　　不，不能死在这里！盼盼还没救出来，程泊舟托付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方的目标是手札和瓷片，或许可以……

　　他猛地将手伸入怀中，并非取出真正的木匣，而是掏出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染血的戏单（他之前并未将其与手札放在一起），用尽全力，向着与窑区中心相反的方向奋力扔去！

　　“东西给你们！”他同时大喊一声。

　　那叠戏单在空中散开，如同几只血色的蝴蝶，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摇落下。

　　这一下果然吸引了埋伏者的注意！几声呼哨，几条黑影从隐蔽处窜出，扑向那飘落的戏单。

　　就是现在！

　　商细眉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空隙，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断墙后冲出，不是向外逃，而是向着窑区更深处、那“火窑余烬”节点指示的核心区域亡命奔去！

　　“妈的！上当了！追！”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商细眉不顾一切地奔跑，利用残破的窑炉和堆积的废料作为掩护，躲避着身后射来的零星弩箭。他的脚踝虽然好转，但如此剧烈奔跑依旧带来阵阵刺痛。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歇。

　　他能感觉到，越靠近那片核心区域，怀中麒麟令的震动就越发明显，那温热感几乎有些烫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呼唤着它！

　　“至情至性……逢绝境……”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找到入口，救出盼盼，完成托付”这唯一的信念上！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和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

　　就在他即将被追上的瞬间，他冲到了一座最为高大、但也最为残破的龙窑遗址之前。这座龙窑依着一个小土坡而建，窑体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巨大的、黑黢黢的窑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里面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麒麟令在此刻灼热得几乎无法握住！强烈的共鸣感指引着他——入口就在这里！

　　可是，入口在哪里？！眼前只有坍塌的废墟和黑暗的窑口！

　　追兵已经围了上来，足足有五人，手持利刃，面目狰狞，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汉子狞笑着逼近，“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细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窑壁，退无可退。他握紧了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之中，当他所有的精神、意志、情感都凝聚到极点时——

　　异变发生了！

　　他怀中那灼热的麒麟令，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柔和却无法忽视的白色光芒！这光芒并非照亮外界，而是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

　　在他“眼中”，那看似普通、布满苔藓和裂缝的窑壁，突然变得“透明”起来！不，不是透明，而是显露出了隐藏在其后的、由无数复杂流光构成的、一个不断旋转变化的符号矩阵！那矩阵的核心，正是由那三个基础符号（S、山、L）演化而成的、更为繁复的形态！

　　而与此同时，他收集到的那三片产生过共鸣的瓷片（尤其是那片“霁虹釉”瓷片），在他怀中仿佛也活了过来，与那符号矩阵产生了强烈的呼应！

　　“窑变之心……符号非静，流转生克……” 程泊舟的批注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商细眉福至心灵，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凭借着那玄妙的感知和麒麟令的指引，伸出手，按照那流光符号矩阵变化的规律，快速而精准地在冰冷的窑壁上虚点、勾勒！

　　他的动作如同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每一个落点都恰到好处地契合了符号流转的“生机”！

　　当他完成最后一笔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整个窑址似乎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商细眉面前那看似坚实的窑壁，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流光溢彩的符号矩阵稳定下来，中心缓缓洞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

　　门户之后，并非漆黑的窑洞，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由某种发光苔藓照亮了的、古老而神秘的甬道！

　　龙窑秘径，终于在“至情至性，逢绝境”的刹那，向他敞开了！

　　这一幕彻底惊呆了围上来的追兵！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窑壁上凭空出现一个发光的洞口，仿佛见到了鬼魅一般，一时竟忘了动作！

　　商细眉没有丝毫犹豫，在门户稳定成型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窜了进去！

　　在他身体没入光门的刹那，那流光门户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收缩、消散。窑壁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五个目瞪口呆的追杀者，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而踏入光门的商细眉，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牵引，仿佛穿越了某种界限。

　　当他重新稳住身形，脚踏实地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寂静、古老、充满了浓郁土腥气和某种奇异能量波动的向下甬道之中。

　　身后，是坚实的岩石墙壁，再无退路。

　　前方，是深不见底、被微弱荧光照亮的未知旅程。

　　“藏之路径”，他终于进来了。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