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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图书馆西侧的窗,在周日下午呈现出一种与工作日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寂静。阳光斜射的角度更低,金黄中掺入更多的橘红,将樟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横亘过整个阅览区。人极少,只有远处角落里趴着两个可能因昨夜狂欢而此刻补眠的学生,以及一位白发苍苍、沉浸在厚重典籍中的老教授。

      凌雪清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本摊开的、带有网格线的修复记录册。她的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目光落在册子上,却又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更虚空的某处。

      下午从校医院分别后,她确实去了东区实验室。但只是将书放在门口的管理员处,并未进去。然后,她折返,穿过半个校园,回到了这里。似乎只有这张桌子,这片被旧书气息包裹的寂静,才能消化掉午间药房窗口前那短暂接触留下的、过于清晰的触感记忆——叶秋阑手背肌肤的微凉与轻颤,自己掌心覆盖上去时,那股想要握紧、却又必须克制的力道在血脉里冲撞的回响。

      还有更早之前,古籍朱砂下那被掩盖的“争”或“讼”字的残迹,像一道幽微的裂痕,映照出历史书写本身的不可靠。而叶秋阑关于“客观记录”的提议,冷静、专业,守住了界限,却也透露出一种与她此刻心境隐约共鸣的、对“完整”近乎执拗的尊重。即便那完整里,包含令人不适的真实。

      钢笔尖终于落下,在记录册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开始书写今日的修复日志,措辞严谨客观,将朱砂覆盖层的发现、处理方式、后续建议一一写明。字迹一如既往的遒劲工整,只有她自己知道,书写“覆盖层下或存早期修改痕迹”这一句时,笔尖有极其微不可察的凝滞。

      写完日志,她合上册子,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晨间,叶秋阑就坐在那里,低头专注地平整纸张,侧脸在光晕里柔和得像一幅静物画。午后,她站在那里,脸色微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包带,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麻烦惊扰、却又强自镇定的小动物。

      然后,自己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溯。凌雪清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半杯残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口那点陌生的、灼热的躁动。属于Alpha的本能,在那种想要保护、想要安抚的冲动涌起时,总会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与侵略底色,需要她用加倍的理智去压制、去淬炼成看似无害的守护姿态。她做得很好,一直很好。只是最近,那压制所需的力气,似乎越来越大。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杯壁。瓷杯冰凉。她又想起,自己曾用这个杯子,给叶秋阑倒过半杯温水。杯沿是否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为了驱散这过于细枝末节又扰人心神的联想,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旁边书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一套深蓝色布面、书脊烫金已有些模糊的《地方志丛编》上。这是叶秋阑偶尔会查阅的资料,与她正在进行的某个关于晚清民俗的课外研究有关。

      鬼使神差地,凌雪清站起身,走到那排书架前,抽出了其中一册。很厚,纸张脆黄。她回到座位,翻开。并不是真的想读,只是指尖需要触碰些什么,目光需要有个落点,来对抗心里那片因叶秋阑不在而显得过于空旷的寂静。

      书页间夹着一张很旧的、当作书签用的硬卡纸,边缘磨损。凌雪清的目光掠过上面印刷的某机构名称,正要翻页,动作却忽然停住了。卡纸背面,有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字迹有些稚嫩,却很认真,是叶秋阑的笔迹,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只有两行:

      雪清说,这条河以前叫“青汭”,现在地图上没了。
      但水还在流。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

      没有日期。可能是初中,甚至更早。那时她们还能在周末跑去城市边缘那些尚未被彻底改造的野河边,对着地图和模糊的地方志记载,寻找那些早已消失的地名。凌雪清记得那条河,浑浊,缓慢,岸边堆着建筑垃圾。但她确实查过资料,告诉过叶秋阑它古称“青汭”。她早已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更不记得叶秋阑会把它记在一张随手拿来的卡纸背面,夹进书里。

      “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颗被时光精心保存的琥珀,猝不及防地落在凌雪清此刻翻腾的心湖上。很轻,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凌雪清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行稚嫩的字迹。指尖传来卡纸粗糙的质感。窗外,夕阳的余晖正迅速收敛,天空染上层次丰富的蓝与紫,樟树的影子终于彻底融化在渐浓的暮色里。阅览区的灯,一盏盏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

      她维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很久。直到管理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提醒着闭馆时间将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硬卡纸从书页间取出,没有放回去,而是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写满修复日志和笔记的硬壳笔记本的内页。动作很轻,像收藏一件易碎的出土瓷器。然后,她将那册《地方志丛编》合拢,起身,走回书架,将它准确地放回原处。

      背上包,拿起笔记本。指尖能感觉到内页里那张薄薄卡纸的存在。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转身,走向出口。

      脚步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区里回荡。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远处路灯亮起连绵的光带。

      她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校园里的喧嚣换了一种质地,更松散,也更私密。她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往回走,步伐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笔记本内页里那张薄薄的、写着稚嫩字迹的硬卡纸,像一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火种,悄然落入了她心底那片常年被责任、克制与无声渴望冰封的荒原。火种微弱,不足以融化冻土,却固执地亮着一点光,映照着那句被时光封存的——“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

      夜色渐浓,将她的身影吞没。图书馆在她身后,像一个巨大的、装满寂静故事的匣子。而前方,东区公寓的灯火在树影间明灭,等待她的,依旧是一个人的、需要高度自律才能平复内心暗涌的夜晚。只是今夜,那暗涌里,或许会多了一丝来自遥远午后河边的、微弱却执拗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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