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种田计划》夜色之下

1、第一章 赔偿

　　“这位先生，这辣椒苗十万星币一株，您共计毁坏了十五株，一共是一百五十万星币。”

　　秋翊双手被机器人反剪困在身后，按到在地上，而眼前冰山般冷冽的青年正坐在他面前，低头俯视。

　　“请问是刷卡，还是现金？”

　　这是秋大少爷头一次以如此屈辱的样子，接受着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审问。

　　他双颊涨得通红，平常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因为愤怒上挑得飞起，乌黑的短发因为过于气急败坏，根根竖得笔直……
　　活像一只凶神恶煞的黑狼。

　　“区区一株辣椒苗居然值十万星币，你怎么不去抢！”

　　啧，真吵。

　　从抢救无效的辣椒苗上移开视线，叶启明取下眼镜擦拭了一番镜片放在一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即使经历了一夜的抢救工作，其他辣椒苗也都收到不同程度的损伤，要是他的赛博种田系统再不成功，一株苗都活不过去。

　　而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即使他现在怒发冲冠地朝叶启明叫嚣略显狰狞，却也难掩其英俊的底色。

　　哼，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眼看秋翊梗着脖子不愿意赔偿，叶启明也懒得与他再争执不休，索性无视，继续整理失败的实验数据。

　　而秋大少爷生平一来讨厌被人操控，二来讨厌被人无视，对此自然是十万分不满。他瞪直了眼睛看了对方许久，发誓要把叶启明这张可恶的脸狠狠记一辈子。

　　然而话还没出口，却见这叶启明脑袋一歪，呼吸绵长，竟是当着他的面睡了过去。

　　秋翊愤愤盯了片刻，从对方深邃高挺的眉骨扫到长睫之下略微发青的黑眼圈，想起他一夜未眠在田间摆弄植物的样子，难得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而且这个青年蜷缩起来的样子，很像他养的一只小猫。

　　可恶，脾气拽得要死，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秋翊唾弃了一番自己的颜控属性，迟疑了半晌，终究是没把叶启明吵醒。

　　——

　　叶启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几日前，也是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光之一。

　　“叶博士，考虑到您的实验毫无价值，我们今天就会将试验田收回，请做好准备。”

　　“还农科院的博士生呢，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拿不出手，该不会是哪家骗子转行来骗钱的吧？”

　　“这土地以后怎么处理？要我说啊，情愿卖给富二代开游乐园也不该租给贱民种田！哈哈哈哈，你们说是吧？”

　　讽刺，窃笑，歪曲事实，这些或是文质彬彬、或是言语粗俗的人毫不掩饰地将恶意倾倒在门外淋雨的叶启明身上，仿佛他们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就能压断天之骄子的脊梁，摧毁他们的精神。

　　读书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事无成！
　　脑子好有什么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得求着他们办事！

　　老实说，像叶启明这样常年处于象牙塔的人，他们见得太多了，总是天真地认为自己的技术能改变世界，结果到头来尽是一群连一点现实的痛苦都接受不了的废物罢了。

　　穿着西装打领的销售中介们一个个把头昂到天上去，仿佛这样便高人一等，可以尽情享受叶启明为了这块试验田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亦或是他理智尽毁、破口大骂的崩溃。

　　然而，头上满是细密水珠的叶启明背脊挺得笔直。听罢，他只是平静地将眼镜取下来擦拭，随即抬头，用仿佛黑洞一样深邃到看不到一丝情绪的眼眸，直指其中率先开始嘲笑的领头羊，语气不卑不亢地询问道：

　　“亨特先生，我记得合同里说得是，如果三年内没有研究出任何成果，你们才有资格收回试验田，是么？”

　　捧腹大笑的棕发胖子突然因为这突兀的一声询问，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突兀地发出难听而刺耳的一声，“嘎——”

　　这滑稽的表演同样获得了同事的嗤笑，于是他转头，吹胡子瞪眼地打算将怒火发泄到罪魁祸首的身上，嘲讽他三年内一事无成的败犬之姿，却见对方不紧不慢地调出写着白纸黑字的合同，双眼不避不闪地继续回敬：

　　“离合同到期还有三天，如果您想立即收回，可视作单方面撕毁合同，那么即便您只是代表中介机构，也应该赔付我五百万星币，所以……”

　　“误会，都是误会！”听到要赔五百万，那胖子灵活地跳起来，硬是从满脸横肉中挤出一丝谄媚地笑容，“刚刚是我们不严谨，嘴笨不会说话，是三天后，三天后。”

　　“哦？确认不今天来收？”

　　叶启明调出录音，刚刚语气轻蔑，满是恶意的话重现：

　　【叶博士，考虑到您的实验毫无价值，我们今天就会将试验田收回，请做好准备。】

　　【还农科院的博士生呢，连个像样的成果都拿不出手，该不会是哪家骗子转行来骗钱的吧？】

　　【这土地以后怎么处理？要我说啊，情愿卖给富二代开游乐园也不该租给贱民种田！哈哈哈哈，你们说是吧？】

　　“你们说，如果我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先让网友点评一番，再告你们侵犯他人名誉权，如何？”

　　顷刻间形式倒转，换做叶启明步步紧逼，而亨特和他的下属开始汗流浃背。

　　他们没想到，刚刚还沉默寡言的青年顷刻间化作了一只邪恶狡诈的狐狸，拿捏住话语的筹码，诱逼着天平向他这边倾斜。

　　亨特能坐上这个头领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蛋，他听懂了叶启明的暗示，咬着牙放松了一点筹码：“那，五天……”

　　“不，二十天！”叶启明看准他的动摇，当即狮子大开口。

　　“七天，不能再多！”
　　“十五天！”
　　“……”
　　“……”

　　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最终敲定十天后是最后期限。

　　这十天期限，又给了叶启明一点喘息的机会，但他知道，他并没有赢。

　　而等他离开之后，刚刚讪笑的众人全然变了一番脸色，尤其是被录音的那几人忧心忡忡，唯有亨特发出一声嗤笑：“那小子得意不了多久。”

　　较为年轻的下属犹豫道：“万一他真种出什么名堂……”

　　“呵。要是能研究出来三年前早研究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亨特一双肥肥的大手摸索着腕间的名表，笑得很是扭曲，“退一步讲，就算他真的研究出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有没有价值，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就算他能研究出钻石，我们说是烂泥，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高！实在是高！”下属们仿佛已经幻想到十日后叶启明的惨状，齐齐得意忘形围着亨特卖力地鼓掌。

　　——
　　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起身回程的路上，天空放晴，而叶启明面色依旧淡淡。

　　纵使多为自己争取了一些时限，但他清楚，实验的失败并非时间受限，而是他自己本身出了一些问题。

　　他沉默着抬手摸去发梢的细雨，重新戴上眼镜，反复查看着手表中显示的怒意值。

　　1%，一个低到差点让系统都无法检测的数据。

　　纵使对于刚刚那些中介的刁难挖苦，叶启明感到自己已经非常气愤，但事实证明，所谓的气愤可能是他自身的某种错觉，毕竟常人买到一个稍微有些不合心意的东西，怒气值都能达到10。

　　而他最新研究的赛博种田实验计划，恰恰就是要将人类情绪转换成肥料提供给农作物生长的，偏偏它的造物者，是个极其罕见的情感封闭症患者。

　　真是造化弄人。

　　除非极高植物共感的人跨越重重阻碍，强行入侵系统且能与自己情绪产生共鸣，从而变为情绪提供者代替自己给植物“施肥”，但这种概率微乎其微。

　　“你这不和等待一场入室抢劫的爱情一样吗？”

　　他的朋友强哥曾这样调侃，但起初叶启明对这种玩笑不屑一顾——都入室抢劫了，还能算爱情，仇人还差不多。

　　然而现在三年过去进展全无，试验田也即将被收回，无数心血即将毁于一旦，即使向来以理智为尊的叶博士也难得有了不理智的念头。

　　——如果入室抢劫真能为他的实验带来希望，那请那个劫匪快点来劫吧，除了他的实验成果，其他随便什么都行！

　　恰巧空中一道带着红色拖尾的不明物体划过天际，叶启明抬头，突然涌现出一丝不安。

　　太阳光强度远超流星光辉，即使还有半个小时即将天黑，也不是这么好观测的！

　　如果肉眼能看到，只能说明——那个不明物体即将坠落，而那个方向，正好对着他的试验田！

　　等到叶博士大口喘气冲回试验田的时候，不祥的预感灵验，但好在他安装的防御系统已经瓦解掉了不明物体的大部分伤害，纵使围墙被撞得乱七八糟，但绝大部分田中的作物们并未受到伤害，只是和往常一样蔫蔫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好，只是围墙，再建就是了。

　　叶启明舒了一口气，可转眼，他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蹲在他的试验田里翻找什么东西，而周边那几株长势已经算是拔尖的辣椒苗却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踩踏事故，一地叶子凄惨零落。

　　再一看，不仅是那几株，附近将近十几平米的地的辣椒苗都有被撞击的痕迹。

　　那可是寄托了叶启明最多希望，也是花费了最多心血的“愤怒一号”！

　　现在，全都要被那个陌生的男人毁掉了！

　　叶启明当即不再犹豫，操控机器人管家把对方绑了堵住嘴巴丢出农田，自己开启新型农机紧急抢救辣椒。

　　这一干，就忙到了第二天天明。
　　——

　　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慢慢苏醒过来的叶启明心有戚戚，然而抬头看到梦中那个践踏农田的罪魁祸首还双手反绑，坐在他身旁，一时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是噩梦，是现实。

　　年轻的农科院博士已经不想再看那个险些让他倾家荡产的祸害，但视线一转，却见那个早已被他认定为抢救失败的“愤怒一号”旁边，新生出了一点绿意。

　　那是一株翠绿挺立，焕发生机的辣椒新苗，与田里那些蔫蔫的作物们都不一样！而且小苗感受到叶启明的注视之后，还欣喜矜持地伸出叶子，和叶启明的手贴贴。

　　这种可以称之为奇迹的场景，恍惚让叶启明觉得还在梦中。

　　而下一秒，刚才还恨不得一副要把叶启明生托活剥的男子在瞅见他醒后，欲盖弥彰地把脖子扭过去，别扭地以最凶恶的语气掩盖自己的心虚一样说道：

　　“不就是一百五十万星币，我赔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