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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金蝉脱壳 ...

  •   一日前,朔风卷地,大雪迷眼。

      伍六郎率一队轻骑,素衣打扮,自北境疾驰南下。马蹄踏积雪,溅起一片冰寒。行至中途,忽遇一人一骑,逆风而来,正是京中周唐遣来的心腹信使。

      “伍副将!”信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自怀中贴身里衣内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周大人受代将军所托,转呈密信”

      伍六郎身材魁梧雄伟,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五官粗犷严肃。

      “给我!”他大手一伸,信使递上密信。

      伍六郎接过信,先是凝目细辨信封字迹,确认的确出自周唐之手,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大雪纷扬,顷刻间便在信纸上覆上一层薄白,晕开墨迹。

      伍六郎目光在信上字里行间穿行,向来凶悍紧蹙的眉头,竟在读信中渐渐舒展开来,眉目覆上一阵柔和之意。

      他看完信,扬起手中早已被雪水浸染到半湿的信纸,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几声,大声说道:“撤!回枯树崖!”

      随行亲兵面面相觑,一人忍不住发问:“副将,我等此行不就是为接应代将军北上?为何反倒折回枯树崖?”

      伍六郎收敛住笑意,双目恢复到常战沙场的血腥狠厉凶光:“各位猜猜,此行北境的代将军是谁?”伍六郎将信纸撕碎,塞入口中,掏出马鞍边行军水袋,仰头大口喝水,将碎纸生生咽下。

      众人一脸不解,伍六郎压低声音,却不掩兴奋:“是沈家大小姐,沈萧!当年武场上扬言要做女将军的沈家嫡女,果不食言,自夺后冠,请战北上了。但……”

      他说着,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风雪,“京里那些魑魅魍魉对她忌惮得紧,派了尾巴一路尾随欲行刺杀。大小姐令我等退回枯树崖,扮作张坚那狗贼派来的杀手,与她演一出坠崖身死、金蝉脱壳的戏。”

      “哼!”伍六郎重重一拍大腿,“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鬼点子多!走!”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战马一声嘶鸣,调转方向,率先冲破风雪,向来路疾驰而去。身后众骑虽不尽明白,但皆兜转马头,纷纷跟上。

      马蹄踏卷起漫天雪雾,一众人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翌日,沈萧单骑准时出现在枯树崖。

      按计划,伍六郎率一众人杀出,步步紧逼,将沈萧逼至悬崖边缘。又一番激烈缠斗后,伍六郎觑准时机,一记重击直取沈萧要害。沈萧受不住,踉跄着,顺势滚入悬崖。

      伍六郎收起攻击势头,立于崖边,目光扫过下方翻涌的白雾,心中知下面已有兄弟接应。

      计成,他扬手一挥,身后部众齐声高呼:“沈萧已死!回营向张监军复命请功!”众人欢声一片,生怕暗处人听不见。

      藏于雪林深处的京都杀手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待伍六郎一行远去,偷偷出来,摸到崖边查看。

      只见悬崖深不见底,唯茫茫白雾,崖壁雪面上确有几道新鲜的滚落痕迹延伸向下,很快便被雾气吞没。

      “头儿,这……”一人犹疑发问,“如何向宫里复命?”

      为首者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眼中闪过无数情绪,厉声道:“怕什么!动手的是北境张坚的人马,张监军亦是太后心腹,我们只管回去复命,说沈萧受北境张坚部伏击,重伤坠崖,尸骨无存便可!”

      众人闻言,稍稍安心,相互四眼看看,纷纷点头同意。随即一众人转身,消失在南下往京都的方向。

      大雪狂卷五日。假死脱身,现在由明转暗的沈萧早已与伍六郎一众骑汇合,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北境最前沿的敌我交界地带。

      寒夜,风雪不歇。伍六郎凭借多年征战对地形的烂熟于心,引着沈萧匍匐至一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土墩之后。

      他指向不远处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出蚀骨的恨意:“小姐,这便是悬挂……悬挂沈老将军遗骸的敌营。末将曾多次探查,想夺回将军遗骨,奈何此地守卫森严,布防周密,硬闯无异是送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规整的军用地形图,在雪地上小心展开,指着一处标记。

      “末将等曾想得一计。此处是敌营粮仓所在,我们可乔装成送粮队混入,寻机在此处纵火,制造出混乱。然后趁火势蔓延,敌军自顾不暇之际,抢回老将军遗体,也可重创敌军军需。”

      沈萧右手伤势未愈,只得用左手抚上地图。她凝神细看图纸,并未急于对伍六郎的计策做出评判。

      目光扫过图上每一道山脊、沟壑。图上所示,敌营依山而建,选址避风避雪,确为安营上选。然而,此等连绵大雪环境下,四周山体积雪深厚,若未及时清理,反倒成致命隐患。

      她想至此,抬首,望向空中依旧狂舞的雪片,问道:“伍副将,此雪下了几日?”

      伍六郎虽不解其意,仍答得干脆:“自末将南下接应,前两日下起算,足有十余日,未曾停歇,皆是这般大雪。”

      “皆是这般?”沈萧摊开左手,任由鹅毛大的雪花落满掌心。

      “正是。连日大雪,道路难行,敌我双方皆因此休战多日。”

      沈萧嘴角染上一抹笑,心中计策已成。

      她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指尖点向敌营四周环绕的山峰:“伍副将,火攻虽妙,但以此刻天寒地冻,遍地积雪湿重,纵火极易扑灭,难成大势。”

      “你看,此处营地环山,连日大雪不止,山体积雪恐已极深。若能引发雪崩……”她指尖沿着山势滑动,最终重重敲在敌营所在的山坳位置,“到时,敌营虽不遭全军覆没,也必损毁大半。届时!”

      沈萧手指又快速而精准地,移向地图上标注的一处狭窄谷口,“领一队精兵,伏于此处,雪崩之下,四处出口皆埋,为此处是唯一生门。但我们伏兵于此,便是他们葬身的‘死门’,可出来一个,杀一个。”

      沈萧眸中映着雪光,寒芒涌现,接着说道:“待雪崩过后,我们从此处推进,进敌营。那时,即使有残兵从雪地里爬出来,我们皆可杀或可虏。只需这样在敌营废区守一日……不费吹灰之力,可使他们无一生还。”

      “伍副将,觉此计如何?”

      伍六郎听得心头一震。此计狠辣决绝,几欲令敌营片甲不留。

      他抬眼,深深望向眼前这面容娇丽,目光沉静如雪的女子。

      数年不见,她已非当年那个只知纵马扬鞭,惹是生非的沈家大小姐。

      她的眉宇,不知在那里,练就出一份沉凝,幽深的眼底仔细看,更是透着一股沙场戾气。

      这着实令伍六郎这位沙场老将,心中猛地一惊。

      伍六郎不掩钦佩之色,重重点头:“此计甚好!”

      沈萧得到赞许,会心一笑,自腰间取出一枚沈家军特制的响箭,问道:“伍副将可携有此物?”

      伍六郎立刻探手入怀,掏出数枚:“有。随行弟兄皆备!”

      沈萧将自己那枚放入他粗粝的掌心:“甚好。集中所有响箭,用作引发雪崩的引信。下半夜,你亲率几名熟悉山野地形的弟兄,潜上敌营四周山脊,寻最佳引发雪崩点。我领一队,去那‘生门’,守株待兔!”

      “末将领命!”伍六郎再无迟疑,收起地图与响箭,转身便去召集人手。

      又两日后,陆恒渊快马加鞭,终抵北境前线军营。

      风雪稍歇,他远远便望见一面崭新的“沈”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

      翻身下马,陆恒渊随手拽住一名正疾步而行的士兵,沉声问道:“军中统帅,如今是何人?”

      士兵精神抖擞,眉眼全是昂扬斗志:“还能是谁?!自然是沈大将军!”

      陆恒渊目光骤然一凛,压迫人的寒意直逼人眼底:“哪个沈将军?”

      那士兵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梗着脖子,带着崇敬之意地说道:“当……当然是沈家嫡女沈萧,沈大将军!她前日率兵突袭敌营,不仅带回了沈老将军的遗骸,更将敌营主将的首级也斩了回来!”

      士兵激动地抬手,指向营门高处悬挂的一颗首级,“如今全军上下谁人不知?沈家小姐自卸后冠,请战北境,首战告捷,收复失地,重振军威!全军将士皆愿效死追随!哪还有什么别的沈将军!”

      士兵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愤懑与自豪。虽仍有些畏惧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大人,但提及沈萧时,敬仰之情难以掩埋。

      陆恒渊闻言,一把攥紧那士兵的臂膀,急声追问:“那……她人现在何处?”

      “正在中军大帐,与张监军商议几日后的大战……”士兵话未说完,陆恒渊已猛地松开他,疾步朝着军营深处那座最大的营帐奔去。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驱散着北境的酷寒。

      沈萧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红衣劲装早已浸透暗红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脸上血污未净,更添几分战场归来的煞气。

      她右手衣袖高高撩起,露出裹缠着厚厚白纱,满是血渍的小臂。军医张京年正在为她拆解染血的旧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一身盔甲浴血的伍六郎,按剑站在沈萧身后一侧,面色肃杀,周身凛冽杀气环绕,如同一件沈萧随身佩戴的冷兵器。

      桌案前的沙盘旁,监军张坚裹着一身华贵的狐裘,与帐内肃杀血腥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忧虑与不赞同。

      “沈代将军!你可知此番冒进风险几何?”他声音压抑着焦躁,“敌军新败,必如惊弓之鸟,严加戒备!此时强攻其主营,岂非正中其下怀?依本监军之见,当暂避锋芒,待其松懈……”

      “待其松懈?”沈萧一边任由张京年处理伤口,一面抬起那张血迹斑驳却异常冷静的脸庞,“张监军可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奇袭之要,便在快如雷霆,趁敌人立足未稳!”

      “此刻敌营上下因雪崩之祸人心惶惶,主将被诛群龙无首,正是我军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的最佳时机!再等?”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你是想坐等狄戎缓过气来,再丢我三座城池吗?!”

      “你!!!”张坚被她噎得脸色铁青,“哼!”他衣袖一甩,压住满腔怒意,“沈代将军,你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张坚才是陛下钦点,总揽北境军务的监军!你不过是个‘代’将军罢了!如此重大军机,岂容你独断专行?!”

      “哼!”沈萧同样回以一声冷笑,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张监军不妨试试,看看此刻这军营之中,你的监军令牌,可能号令得动三军将士?”

      此时,张京年已迅速包扎完毕,识趣地收拾药箱退至一旁。沈萧放下衣袖,霍然起身,几步便行至张坚面前。她身形虽不如张坚高大,但那凌厉的气势却压得张坚呼吸都艰难了。

      “张监军,”沈萧声冷如冰,“做好你的监军分内事即可。此战方略,本将心意已决。你的同意与否,于我而言无足轻重。”她目光直刺张坚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若再敢贻误战机,阻我行事……休怪本将先斩后奏。”

      话音落尽,沈萧不再看张坚那惊怒交加的脸,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伍六郎如影随形,紧随其后。

      守卫在帐门的军士见沈萧走来,早已恭敬地高高掀起厚重的帐帘。

      也在此时,陆恒渊的身影正疾行至帐前不远处。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身浴血红衣的沈萧,面染污血,目光冷冽,正从帐内大步跨出。

      在她身后,伍六郎魁梧如山的身躯,与她的娇弱单薄体型,形成让人眼睛一酸的视觉冲击。

      沈萧在帐帘掀开的一瞬便看见了急行而来的陆恒渊,但她脚步未做出任何停顿,冰冷的目光也只是在他脸上一掠而过。

      她面色依旧,眼神无波,带着身后的伍六郎,径直越过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军营另一方向走去,只在寒风中留给他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气息。

      陆恒渊立在原地,随着那抹火红身影,转动眸光,咽喉中纵有万千言语,也被这北境风雪全然封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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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小可爱, 更新计划:有榜随榜更(三千/六千)。无榜隔日更(三千)。目前无法修文。 所以如果读到文章有错别字或者有些信息错误,比如女主的名字,宫殿的名字前后不一样,更或是语句有点不通的,请见谅。 因为7-13我在修文,还没修完。7-14就被冻结了。之后就无法作出任何修改。 在此,感谢各位小可爱的阅读(弯腰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