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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你该走了, ...

  •   细长的铜制小匙挑出一小撮磨成粉的阿末香,埋进秘色瓷云纹熏炉中。不过片刻,袅袅细烟就从莲花瓣的小孔里飘出,丝丝缕缕,朦胧似轻纱。

      身穿鹅黄齐胸的女子坦着半边臂膀,从小妆台中取出茉莉水,在腕间各涂一滴抹匀,抬腕嗅闻几下,又从瓶中倒一滴抹上,这才满意。

      房中开着半扇窗,暖炉烧得旺,因着这扇窗,屋里并不怎么暖和。女子透过窗户瞧见门外候着的婢子,挥挥手叫她们走远些,将窗扇合上,扭着身子走向书案。

      “阿郎。”白玉般丰润的胳膊揽上桌前人的肩膀,女子俯下身,摇着男子撒娇,“阿郎。”

      男子正在写字,被摇得笔尖乱晃,“哎呀”一声,不耐烦扔掉合在胸前的胳膊。

      这人正是新泰郡王。自与卫理理在使府闹上一出,他就借口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庭州刺史和长史请了几次都未请动,心想许是新泰郡王伤及颜面,不愿见他们这些亲眼目睹之人,这才作罢。就连萨孤延回蒲牢关,新泰郡王亦是无动于衷。

      虽是谢客,新泰郡王也没闲着,每日里奋笔疾书十几页,没有一句萨孤延的好话。今日也不例外,本来他能骂的话已经用尽,这两日颇有江郎才尽之感。晚膳时被劝着多喝了几杯酒,突然福至心灵,想起许多新词,这才挥笔泼墨,埋头苦书,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写满浅浅一叠纸。

      鹅黄衣裙的女子是一名歌伎,趁着新泰郡王不出门的机会,总算是得了几日独宠,现下被推开也不放弃,娇嗔着偎过去。

      “去去,待我写完奏报再与你玩耍。”新泰郡王笔下不停,用左手去推她。歌伎一把拉住新泰郡王手腕,扭身把他手臂缠在腰间,顺势倒在新泰郡王腿上,两只胳膊一搭,就坐进男人怀中:“阿郎。”

      一迭声的“阿郎”叫得新泰郡王再写不下去,把没写完的纸和先前几张摞在一起,伸手在歌伎脸上捏一把:“就你磨人。”

      歌伎娇笑着,被新泰郡王抱起,床帐散下来,自是一夜旖旎。

      第二日日上三竿,新泰郡王才清醒些,昨日酒喝得猛,过去一夜反而头疼昏沉,眼睛总也睁不开。

      歌伎早就起身,做她们那行的,没有让客人伺候的道理。此刻屋里没有旁人,新泰郡王趿着鞋子,扯起地上的外衫披上,眯着眼睛去到外间。

      今天日头好,明晃晃铺在地上,金灿灿一片。新泰郡王被刺得晃眼,险些站不稳,急忙摸索到案几扶着。

      外头的婢子听到声音,隔着门问一声,端着水盆巾子进来服侍。

      洗过脸吃罢饭,新泰郡王感觉精气神好许多,宿醉的头疼也逐渐消失。他心满意惬地踱到书案旁,抄起那叠纸,打算拜读一番自己的得意之作。

      美人当前,酒确实喝得有几分过,字写得没根脚,飘忽不定,但瑕不掩瑜,读来当真是字字珠玑、文采斐然。新泰郡王满意地翻过一页,继续往后读。看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将这页翻起。

      过了一夜,纸上墨迹早已干透,轻轻一揭便能分开,他一直翻到最后,皆是如此。

      心骤然沉底,新泰郡王把纸张原样搁在桌上,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渐渐覆上冷意。

      “郡王兄怎么来了,不忌恨我了?”

      天气好,卫理理命人把门窗都打开,由着日头晒一晒,自己则在前堂铺上毯子,摆开一溜儿的茶具煮茶。

      听见新泰郡王来,她连地儿都没挪一下,只叫把人领来。

      新泰郡王也不多客气,进屋看一圈,寻着窗下一张躺椅坐下,一本正经回答:“你打我的事儿再说,今天有正经事。”

      卫理理听着好笑,说得好像他俩间有不正经事的时候。她拨两下泥炉中的炭火,把小茶壶架在炉上,这才开口:“郡王兄还有正经事?说来听听。”

      “萨孤延是不是派人盯着我?”

      萨孤延身边有什么人,用在何处,卫理理是无处知晓的。庭州刺史和班尼扎费了一年的功夫能没能在萨孤延身边安插住人,她自认也没本事手眼通天到对萨孤延了如指掌。

      但是新泰郡王来问,一定有所发现,卫理理不说知或不知,模棱两可道:“怎么,被郡王兄发现了?派的什么人?”

      新泰郡王翘着二郎腿半躺在躺椅上,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女人。”

      听到新泰郡王这般说,卫理理心下有底,一定不是萨孤延做的。新泰郡王不以为然,问她为什么如此肯定。

      要说萨孤延收买仆从或者干脆安排人蹲守,卫理理都要犹疑,偏偏是女人。但凡萨孤延有笼络女人的本事,也不至于在她面前当了两个月不开口的哑巴。

      “郡王兄不是自诩最懂男女吗?他像是会调教女人的人?”

      新泰郡王一时语塞,想不出半点反驳的话。萨孤延那种人要不是与他关系疏离,也不是能开得起玩笑的,换成他自己的狐朋狗友,他高低要搂着肩膀笑人家一句小雏鸡子。

      可不是萨孤延,会是谁?

      新泰郡王回想着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那名女子。自称是庭州府管记的人带他去吃酒,半路上被歌声吸引。当时郑管记说,此处的歌伎都是清白人,卖艺不卖身。他一宿没睡正是脑子最混沌的时候,被哄了几句,又见那歌伎乖觉,一时兴起就给她赎身。

      理清楚其中关窍,新泰郡王冷笑一声:“上次你说庭州没有眼睛和耳朵到不了的地方,我还以为其中有萨孤延一份,竟是我高看他。”

      卫理理白他一眼,不想搭话,他却喋喋不休,扶着扶手探前身子,冲她挤眉弄眼:“你这府中有几双眼睛、几只耳朵?”

      “本是要有的,我没收。”小茶壶中的水已经烧开,卫理理用竹夹夹着分好的茶投入水中,继续煮一会儿,“我这府中巴掌大点的地方,要是还看不住,岂不是显得我无能。”

      这里清净,新泰郡王说话也轻松,直接问道:“你对庭州官员了解多少?”

      “不了解。”卫理理不假思索,“他们都防着我呢。郡王兄是怎么发现的?”

      听是偷看信报,卫理理心中为那“出师未捷”的眼线叹一遭,只可惜她遇上的是新泰郡王。

      新泰郡王写字快,偏偏有个极懒的毛病,不等墨迹晾干就要摞到一起,因而时常把墨渍沾的到处都是。谁想他懒到极致,为了不多一道晾纸的工序,直接命人做特制的墨,加浓浓的胶,磨出的墨汁粘涩,独有一样干得快的好处。只是胶加得太多,纸张叠起后虽不会墨渍洇染,却会令纸张微微黏连。

      在青州拆开他的来信时卫理理就发觉纸张翻开略有阻力,当时未放心上,后来在庭州再见新泰郡王,瞧见他砚中墨与寻常不同,也便猜中一二。只这微不足道的黏连一旦被揭开,再翻动时就与寻常纸张无二,有没有人暗中翻看过,一试便知。

      她掩嘴偷笑,转头问新泰郡王:“郡王兄的信报里可有弹劾节度使?”

      新泰郡王不屑地嗤一声:“他一介武官,能打仗就行了,我弹劾他干嘛。”

      “信报中可有庭州坏话?”

      新泰郡王依旧不屑:“你当我是傻的,在人家的地盘上白纸黑字写别人坏话?有什么事自然是回京中再拟报。”他用手指点点额角,“写在纸上的都是给外人看的,真话在这儿呢。”

      茶水咕嘟咕嘟再次烧开,卫理理捞出茶叶,提起奶壶倒入鲜牛乳。新鲜牛乳被滚烫的茶水一激,散发出醇厚的奶香。把火调小些,让奶茶微微沸着,卫理理取只雕花红枣木碗,往里添着细盐:“什么真话?睡了几个女人,喝了几顿花酒?”

      卫理理话说得实在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恶意。新泰郡王想着同为宗室出身,总比庭州这些人亲近,也不介意跟卫理理讲点真话。

      “不管我在庭州做了什么,回去照实说就是。我不过是圣人的眼睛,我看见的就是圣人看见的,其中真真假假,圣人自有定论,何需我这双眼睛自作主张。”

      卫理理提奶茶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倾倒在碗中,漫不经心调侃道:“你回去如实禀报,不怕陛下嫌你在公事期间沉迷女色?”

      “声色犬马亦是机务,我在庭州过什么样的日子,还不是看庭州如何安排?”

      躺椅是用边角木料和竹片扎的,梅子无事时做来打发时间,手艺稀松,椅子扎得也稀松。平日几个女子偶尔坐坐还不见有什么,新泰郡王一个男子结结实实压在上面,椅子连接处吱呀呀直响,腰上挂的装饰也噼里啪啦打着椅子边沿,吵闹得紧。新泰郡王一点不嫌吵,惬意得躺着,摇着腿晃个不停。

      习惯了萨孤延的安静,府中骤然有这么闹腾的声音,卫理理颇有些不适。她摸摸靠近新泰郡王一侧的耳朵,小声嘀咕:“声色犬马到被探子啄了眼,我看是讨骂才对。”

      “挨骂和掉脑袋我还是能分清的。”新泰郡王一骨碌起身,两手一摊,大言不惭,“我一无用宗室,不逆不贪,喜色好淫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哪怕是勾搭你,不成拉倒,就算成了以后闹出来,顶多也就是个□□淫靡,大不了把我官免了,那些个闲差不当也罢。巡狩期间睡几个歌伎舞女,无非是自身不正被圣人申饬,头往地上一磕等着挨骂就是了。可我要不报,泄露军情是什么罪名,包庇细作是什么罪名?安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你当咱们的圣人是什么和软人吗?”新泰郡王朝卫理理使眼色,“他要是个糊涂,你能放着好好的青州不待,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庭州?总不能是为了躲我吧?”

      卫理理被他一通歪理念得哭笑不得,往奶茶里撒了些塔热和干酪,递给他:“你怎知我不是为了躲你?”

      “我在淄州,你住青州,中间可还隔着百里地呢。你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半夜爬你墙不成?”

      卫理理对新泰郡王的行径大不赞同,故意刺他一句:“永安容颜亦胜我,郡王兄为何不去问永安?”

      “我是嫌命长才去招惹那个魔王,我要是敢跟永安胡说八道,永安的脾气真能把我阉了。”

      在这等事上新泰郡王一向坦诚,薄情浪子当得堪称光明磊落。只提到永安难免激动几分,滚烫的奶茶险些洒一手。卫理理撇他一眼,冷着脸给自己调茶:“你就不怕我跟永安一样把你千刀万剐?”

      “你心肠软,不是手上沾血的人。”

      新泰郡王端碗闻一闻,拧起眉头。他喝不惯西边这些胡人的玩意儿,一股子腥气。见卫理理吃得香甜,他试探着抿一小口尝尝,混了咸的牛乳味道直冲喉咙,呕得他咂嘴皱脸放在一旁案上。

      “说真的,早知会被圣人差来庭州,打死我也不给你寄信。”舌上糊着一层咽不掉的奶味,新泰郡王说话都像被糊在嗓子里一样难受,四处寻摸漱口的东西。

      正巧桃桃端着茶水果子进来,新泰郡王冲桃桃招手,不等桃桃站定,先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一杯一仰而尽。见桃桃还在原地,他伸手把托盘上的两碟果子也端起,抬抬下颌撵桃桃:“行了,你走吧。”

      桃桃刚进来,一个字没来得及说,迷迷瞪瞪端着空托盘被原路赶出去。

      连喝两杯茶水,新泰郡王终于感觉喉咙清爽些,捻起枚干果有一搭没一撘咬着:“不是我说嘴,萨孤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在庭州可没少听他蛮横事迹。”

      萨孤延的闲话卫理理自己也不少听,她不甚在意地随口回着:“庭州有人挑拨你了?我刚来时也挑拨过我,尤其是莎巴特,不但挑我与庭州的关系,还要挑我与节度使的关系。”

      莎巴特极少在新泰郡王前露面,新泰郡王想了片刻才勉强想起她是谁,忍不住提醒卫理理:“她对萨孤延可没有男女之情,我看女人很准,她是杀人不见血的美人刀。”

      说到这儿新泰郡王咂咂嘴,笑嘻嘻地列数旁人说过的萨孤延的不是之处:“他在庭州人缘够差的,庭州的人都想给他在圣人面前上眼药。不过他就是来打个仗,不论输赢打完就走,何必势同水火,还想让圣人换帅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理理端碗的手顿住,直愣愣停在当中。

      新泰郡王见卫理理忽得满面凝色,渐也琢磨出不对,腾地跳起来:“庭州想换帅!”

      话说出口,他又觉荒谬,在堂中来来回回转:“不对不对,节帅是谁跟庭州有何干系,就算有嫌隙,也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再说,圣人还能换谁来?”

      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越家的三郎君尚给了永安,婚期就在眼前,这时候把人调走,永安能闹得满京不得安宁。温老将军年纪大了,旧伤在身,挥刀都费力。忽哥赤守着燕然,他要动,回纥人一定会动。阿兀思吉大将军到底是西突厥人,不能真让他跟旧族自相残杀。其他的将领不是禁军出身没戍边过,就是南方起家。总不能再把梁高义换回来,不够丢人的。”

      卫理理对朝中没有新泰郡王那么熟悉,她没想过谁能接替萨孤延,而是想到另一桩事。

      “我去过蒲牢关,三面环山,城墙厚重,易守难攻。节度使自八月领命出发,十月末到安西,不过一月就收复金领城,唯有蒲类县占据山险,鏖战数月久攻不下。后来是节度使带人从牢山后攀爬悬崖突袭,这才趁乱冲破城门。”

      新泰郡王一直不曾去过蒲牢关,不知蒲牢关地势何等艰险,现下得知萨孤延收复蒲类县时危艰过往,立时察觉不对。

      “当初梁高义带兵两万人,就算在关外失利,退至关内,据守城墙,只需千人足以把关口守得密不透风,突厥人怎么能那般轻易进入?而且真如你所说蒲牢关如此险峻,更不会成为第一个失陷之地。连我这种纸上谈兵的都知道攻城要挑门宽兵弱、四面不着的进攻,我记得当初阿兀思吉大将军也是直接从庭州城下手,西突厥人怎么挑中的蒲牢关呢?”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询问卫理理:“你对当年梁高义西征失利的事知道多少?”

      “那时我还在青州呢。”卫理理也有些懊恼,早知道来前应该先去京中打听一下,也好过现在不识端倪。

      “也许是梁高义对西域不熟,判断失误才导致大败?”她小心猜测。

      新泰郡王满脑都是梁高义兵败的推测,顺嘴接道:“所以圣人就点了对西域熟悉的胡……”

      已经吐出的半个字堪堪停住,卫理理的眼刀先一步甩来。新泰郡王拍了下自己的嘴,表示是他失言,赶紧换个话题。

      “你在庭州就没发觉什么异常?”

      若说异样并非没有,但不足以支撑推论,卫理理摇头:“里通外国是掉脑袋的重罪,若无实证,不可妄言。”

      新泰郡王也明白不能臆断,只看眼前事的话,假如庭州的意图真的是换帅,反而说得通。

      堂中陷入沉默,小炉中的炭火不留心掺进一块劣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卫理理抬手关闭泥炉上气孔,熄灭炉火。

      “郡王兄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旁人,叫你走不出庭州?”

      新泰郡王回神,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我相信圣人,圣人能让你来,就说明你信得过。”

      “说来也是我误入牛角尖,竟怀疑起萨孤延。若圣人对庭州毫无猜忌,就不会有你我。若圣人真的忌惮萨孤延,就不会是你。”

      卫理理横他一眼:“宗亲就那么些,你还替陛下挑上了?”

      新泰郡王挑眉,黠然一笑:“去岁八月,永安不还未许吗?杀个驸马,对永安来说算得了什么。”

      “哼,你这话留心陛下听去,扒了你的皮。”也亏的左右没有闲杂人等,府中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不然卫理理都怕他被杀头时血溅自己鞋上。

      新泰郡王半点不惧,纵声狂笑:“我也就在玉门关外说说,进了关,我就是天子脚边一只应声虫。”

      院里安静,新泰郡王的笑声历历贯耳,院外的声响也清晰可闻。哒哒如急鼓的踢踏声,低沉细微的喝止声,卫理理探头向院中看。

      “你该走了。”她打断新泰郡王,“他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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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得有点慢,停一段时间存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