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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补翣 代无言任萧 ...

  •   用了夕食后,夜色深沉,风雪渐歇。白岭山中幽静无声。
      任萧寒本已躺下歇息,但梦中的火光烧灼,耳边哀号遍野,扰得他无法安宁,便披衣起身,在院中缓步而行。
      走廊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灯光,他轻步走近。
      隔着窗纱,代无言正对着炭炉,膝上摊着一柄残破的羽翣。那翎羽已褪半,正是任萧寒重州修禊入魔时攻击代无言所致。几案上还放着几只孔雀羽翎,正是其堂弟代少岩带来的。
      那柄翎翣本是祭仪用具,梳理极难,轻一用力便会伤羽脊。代无言的动作却极稳,针线在他指间来去如风,银丝轻挑,仿佛也被他的呼吸节律牵引,悄然应和。
      他不曾察觉门外之人。
      任萧寒忽然想到白日里对方在高岭上提及仙鹤的模样,又想到这人一手银针能让自己起死回生,此刻却在修缀一柄被自己削羽的破翣。
      他心中一动,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不是任萧寒惯有的感觉。那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孤傲,常常让他与旁人相隔一段天堑。而此刻,却像是这天堑中,忽有一桥悄然搭起。
      代无言一只手执着断翎,一只手握针,确认断口位置后,用指尖拈着线头几次想要穿入针眼,却总是失败。针眼太细,手指一颤动便滑了出去。
      代无言皱了皱眉,将那截线头润湿吐出,夹住线身,眼神略带专注地盯住针尾,再次将线头试着送入针孔中。这一次,总算穿过去了。他将翎轴固定在膝上,双手并用,拇指用力按住针尾——
      “嘶——!”
      任萧寒跟着心里一惊。银针穿过了羽轴,却也划破了他的指腹。殷红的血珠立刻浮起。
      代无言迅速将手指含住。
      门外响起敲门声。
      代无言下意识将那只手藏入袖中,压低声音道:“进。”
      任萧寒走了进来。
      “我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
      代无言张口欲言,却见任萧寒已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眼几案上的羽翣与针线,又看向他刚才藏起的手。
      “这把翣,是我那日入魔后弄坏的,”任萧寒向代无言伸出手,“我来补吧。”
      “不用,”代无言移开了视线,轻声道:“你可不会。”
      任萧寒从腰间取出一方干净帕子,伸手道:“手给我。”
      代无言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还会包伤?”
      “虽不如你,简单止血还是能做的。”任萧寒半蹲下身,拉过代无言的手,将那指腹轻轻托起。
      “你过来,是睡不着吗?”代无言问。
      “嗯,”任萧寒松开手,抬眼正对代无言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梦里的人和事都来相扰。”
      他屋内一时间安静,只听炉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任萧寒忽然道:“之前听你弹琴,你琴声中,有一段转音,很像我师父的技法。”
      代无言转眸看他。
      “师父常弹一曲《夜溪聆》,奈何延华旧谱已经失传,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了,”任萧寒顿了顿,“你曲中那几声泛音,才让我记起。”
      “我的琴技由先母教授,想来应与延华旧谱无关了,”代无言道,“不过,是什么曲调让你觉得熟悉?”
      “献丑了。”
      任萧寒起身,从外袍中抽出一支箫。通体乌木雕纹,箫尾有金漆书:“宴空山”三字。
      代无言很惊讶,这人竟会吹奏洞箫?
      任萧寒闭上眼,气息凝神,一道宫音如晨钟初动,自箫孔间悠悠而出。接着,一记突转为徵音,箫声顿入高处,如鹰掠空巅,急促凄厉,忽而转入变徵——古人称“哀则变徵”,此音一起,顿时箫声如泣,似一声未竟的呼唤在山谷间回旋不绝。
      代无言在一旁听得皱眉。听音辨脉是他的习惯。箫声疾处如血奔经络,哽处如郁气不散,滞处似心脉逆行。这箫若再吹下去,只怕气机逆乱,反伤神识。
      于是他不言不语取来古琴,指尖轻拨泛音。
      任萧寒箫声微顿,继而自变徵转入羽音。那一瞬,原本的狂风骤雪,忽地安静了下来。
      代无言弹的是“解郁调”,此调古来多用于心病患者,以缓解郁结之气,取“调和阴阳,引气归元”之妙。
      “多谢代家主。”任萧寒一揖。
      代无言一笑,道:“你的箫法太凛冽,心法太直白。若是再这样情不自禁,只怕还要伤身。”
      任萧寒轻声答:“这把箫是师父所赠……”
      代无言看着他,缓缓道:“嚯,那没办法了,你在白岭一日,我只能把‘漱玉鸣’随身带一日了。”
      “这把琴,叫‘漱玉鸣’?”任萧寒问。
      “是,这琴乃先母挚友来白岭时所赠,先母珍爱之至。”
      “你自小就在这深山之中了吗?”任萧寒突然发问。
      代无言感到疑惑,点了点头:“我们祖辈一直生活在白岭上。”
      “那令尊灵堂如何相识?”任萧寒此话一出,自己也觉唐突,顿时收敛神色,起身作一揖,道:“在下失礼。”
      代无言却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无妨。你既住在山中,自然好奇些山中旧事。我父母因州府撮合而结亲。白岭虽避世,却与重州有约,每代家主年及弱冠,便由州府荐亲,多从当地望族中择人。”
      “所以是令尊下山,方与令堂相识?”
      “正是。听说当年我父初至州中,还不太习惯城中喧嚣,却独独在一场医馆义诊中,被我母亲提的一篮药草绊住了脚。”
      任萧寒一愣,想象那画面,不禁也弯了唇:“令堂也研究草药?”
      “正是。可能这就是缘分,”代无言轻轻一笑,眼中浮起极淡的暖意,“后来父亲回到白岭,已是跟我母亲两人。”
      “倒是好缘分,”任萧寒微微点头,复又沉思片刻,问道,“那你,可曾也要按例,被州府推荐婚事?”
      屋内微静了片刻。
      代无言捻着琴弦,指腹微顿,似在思量,道:“前些日子州府修禊,州牧倒是与我论及此事。白岭论亲定配,不过是为代家延续血脉。可如今我既身背代家咒誓,又命限五十,哪敢牵人一生。”
      “若这五十年的咒能破,你会应吗?”任萧寒微微蹙眉。
      代无言看他,片刻后缓缓笑道:“若能破咒,我再来答你这句话。”
      屋外风雪已停,窗格上映着炉光,一线暖色如灯盏摇曳。
      箫与琴俱静,夜色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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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即日起连载中篇小说《无名》,尽量达到日更一万字的目标,希望一个季度内(入秋前)能顺利完结!加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