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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任萧寒初遇 ...
暴雨如天河倾覆,砸在浑浊翻涌的霿江江面上,激起一片喧嚣。天地混沌,只剩雨幕撕裂的巨响。
霿江岸边,一片被泥水浸透的芦苇丛中,一个人影仰卧。
任萧寒——名动江湖的延华雪脉大弟子,此刻如同一柄被弃于泥淖的绝世名锋。他仰面躺着,雨水冲刷着他凌乱的长发,滑过他紧绷的下颌,汇入胸前纵横交错的伤口。黑色的氅衣残破不堪,布料紧贴在伤口上,随着每一次呼吸撕出剧痛,然后被更宏大的雨声无情淹没。
他手里还攥着那柄“不周倾”。这把名锏陪了他许多年,却没能守住他的门派,也没能守住师父。
千仞山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师父把他推出火海时那双眼睛里的决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想举起不周倾杀回去,可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力气。
“快走!”
师父的喊声还在耳边,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上辈子的事。
“呃……”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雨撕碎了。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肩上一个血窟窿正往外冒着血,每心跳一次,血就涌出来一股,被雨水冲淡,汇进身下的泥流里。
右臂的经脉断了。胸腹间那道刀伤更是要命,几乎把他整个人斜着劈开,皮肉翻出来,白惨惨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命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一定不辱使命。”他记得自己的声音,那样坚定,那样笃定。
“咳……噗!”
一口血喷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了。雨幕在眼前扭曲、旋转,像一个大漩涡,把他往里面吸。声音越来越远,世界越来越安静,只有雨水灌进他口鼻里,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他烦躁。
他会来的,他会来的……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一点光刺破了雨幕。
一盏橘黄色的、温温柔柔的灯,像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穿过这漫天风雨,一步一步地近了。
灯下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风雨和江水之间,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泥点,却怎么也沾不上他的衣袍。
任萧寒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盏灯的光在眼底摇晃。
是他。一定是他。
等到了,他来了。
“怎么躺这儿了?”
那人的声音很轻。
任萧寒动了动嘴唇,但却虚弱得无法发出声音。
“受伤了?”那人将手指轻轻点在任萧寒的伤口边,似乎在试探,“伤口很深,跟我回去吧。”
任萧寒努力睁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浑浊不清的光和影。风雨远了。伞面在头顶斜斜挡着,雨声敲打其上,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鸣响。
他听到桨棹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之中,他落入了更加温暖干燥的环境里,混杂着松脂、药草的气味。耳边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层层雾霭传来,断断续续,一时听不清。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被裹进某种厚重而柔软的织物里,他的意识时而下潜,时而浮起,只有那盏橘黄色的灯光始终在眼前回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雾里的溪流,又像风穿过竹林,不惊不扰。琴音里有山间夜雨的凉意,却在一个转折处忽然一顿,像一粒雪落进炭火里,滋啦一声,把他心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给唤醒了。
他好像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座梅树环绕的小院,回到了落叶满地的石阶下。师父总爱坐在廊下抚琴,他记得师父的指法,记得那些音符之间细微的停顿和转折,记得琴声停下时,师父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眼里有笑意。
可是琴声忽然乱了。
琴弦像是被重重一击,惊雷般炸裂开来。先是烛火扑动,然后是屋檐下的灯影疯长,最后什么都烧起来了,琴案、竹帘、师父的衣袖……全都在火海里化成了灰。
“快走——!”
师父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他的梦境。
“师父——!”
他在榻上猛地挣扎起来,被子滑落下去。他已是浑身冷汗,发丝贴在额头上。
“怎么了!”灰衣小僮急匆匆地跑进来,“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任萧寒还困在那个梦里,火还在烧,师父还在喊,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僮赶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两天了,怎么还在发热?”小僮急得直跺脚,“公子须静心养伤,在白岭,没人伤得了你!”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拉被子,任萧寒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左掌一推,竟把小僮推了出去。小僮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榻上的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力气都用尽了,任萧寒整个人往后倒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微微颤抖,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冷汗一层一层地冒。
小僮怔了片刻,扶着墙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外的风在夜中略略停了,似乎连檐下的灯火也随之静止片刻。随即,脚步声踏过青砖,稳稳地停在门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门,一身白衣的人带着夜气跨进屋中。
这便是任萧寒的救命恩人,白岭家主——代无言。
代无言眸光一落,见被褥滚落在地,任萧寒胸腹包裹的白布又渗出鲜血。蹙眉,对门外小僮沉声道:“去熬药。”
“是!”
代无言俯身坐到榻边,温声道:“别怕,是梦。你已得救了。”
他手持一把羽扇,随着羽扇悠悠摇晃,一股清冽的香气充盈屋内。榻上人微微颤了一下。灯火静静燃着,将任萧寒苍白的面容映得分外宁静。
紧接着,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自檐下传来,清冷低沉,如山中初雪覆瓦。
“家主。”
“雪斛?”代无言侧身看向门外。
“家主可知,此人的来历?”
“我日行一善,不问来历。”
代无言走至门边,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正是其门人江雪斛。那样薄薄一道影子,长发垂在肩侧,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他瘦得像纸裁出来的,风一吹就要散,眉目却生得极淡雅耐看。
“此人的兵器乃是锏,名为‘不周倾’。他是任萧寒。月前,延华雪脉掌座在派内斗争中死于非命,这任萧寒身为其衣钵传人,却侥幸逃脱。如今,诸宗对其缉捕甚严,白岭退出武林已百年,如今救下此人,是否太过招祸引劫?”
屋中顿时寂静,半晌,代无言笑道:“没事的。”
江雪斛面露不悦:“此人身缠凶煞,不祥至极。望家主考虑白岭的家业,将此人送下山去罢。”
话音未落,院中那盏琉璃风灯忽地轻轻一颤。
“天将此人送到我眼前,若送他下山去死,岂不折了善数。”
“可这是身负武林血仇的不祥之人,与你平日救助之孤翁老妪有天壤之别!”江雪斛的语气急切起来,见代无言不为所动,竟忽然跪了下来,膝盖落在积雪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家主,算我求你。”
“雪斛!”代无言连忙上前扶他,“若他命数未绝,且愿向善,我们便能引他入正。这一行,胜过百善。”
江雪斛看着代无言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干净得像山间的泉,让人不忍心反驳。他又顺着门缝看向榻上昏沉的男子,那人眉目紧锁,呼吸又浅又急,还困在梦里没有醒来。
白岭地远,偏安一隅,已经安稳了百年。这个人偏偏在离白岭这么近的地方身受重伤,又是惹怒了武林各路的风云人物,难道是巧合?见他右臂上插着几根针灸,看位置像是在治经脉的伤——难道真有人为了混进白岭,甘愿自断经脉?用这么大的代价,究竟想做什么?
江雪斛难掩眼中的忧色。
片刻后,风止云息,松枝低吟。
“家主想清楚了,我不再阻拦。但求家主抽身有时,勿牵连过甚。”
“好,”代无言想到了其他重要的事,问:“对了,两日后重州修禊,准备得如何了?”
“羽翣礼服、恭书祝文等一应具物皆已齐备。再有,段掌柜约家主明日在平楚客栈会面。”
“老段?”代无言似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微笑,“他又想我了?”
江雪斛的表情在月影下并不明朗,只是弯腰作礼,随即退下。
风过廊下,灯影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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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即日起连载中篇小说《无名》,尽量达到日更一万字的目标,希望一个季度内(入秋前)能顺利完结!加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