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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哪儿来的声音? 冤,我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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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打更人刚敲响五更的棒子,内河湾的人们已经开始打着哈欠打招呼。
各家门口都放着积攒了一夜的恭桶等着夜香郎来收。
巷口的井边,打一桶水上来,分着漱口洗脸,三两下就见了底。
易玖是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的。
想想穿来三个多月,从开始的惊恐不安到如今的坦然接受,易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新身份。
从前想过很多次大学毕业以后会做什么,只要不是殡葬什么都行。
可怎么也没想到,刚拿到毕业证书就穿到了这个没听说过的大雍朝,干的居然是家里的祖传行当,她最不想做的殡葬业。
易玖困得眼睛睁不开,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一会儿,就听见弟弟易成武在外面嚷嚷:“姐,吃早饭了,起来吃早饭了。”
“嘘,声音小点,你姐昨天晚上扎纸人到半夜,让她多睡会儿。”
还是大哥贴心,易玖迷迷糊糊地想,但是不能再睡了,今天要交货,得赶紧起来干活。
强撑着坐起来,眼睛还是睁不开,摸索着穿了衣裳,又摸索着挽了个发髻,易玖终于出了房门。
天正热,早饭都摆在了院子里。
大哥易成文早打了水回来,盛在铜盆里等着给易玖洗漱用。
易玖漱了口,边洗脸边含糊不清道:“易成武,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到时候先生罚抄书,我可不帮你。”
易成武“嗷”了一嗓子,嘴里叼着一块饼,飞也似滴跑出了门。
易成文无奈地摇摇头:“你又吓唬他。”
“本来就是,”易玖不紧不慢地喝着小米粥,“上次就是因为迟到被先生罚,害我陪他抄了一夜的书,现在想想我都头大,抄书可比扎纸人难多了。”
主要是毛笔她是真的用不惯呀。
易家有间冥衣铺,传到易成文这里已经是第四代。
铺子不算大,但是在应天府小有名气。
不为别的,单看那纸扎的手艺就不是别家能比的。
而且,都是现扎,现糊,纸人纸马放久了纸会潮、颜色会褪,客人拿到手一摸就知道是陈货,当场就换别家了。
寿衣、灵被、枕顶、鞋袜,都是现成的,但纸人男童女童、纸马白马红马、纸屋、元宝、灵幡、香烛,每一样都是定货后现做的。
易成文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爹说过:“明器这东西,最糊弄不得,活人看不见,死人看得见,你糊弄死人,死人半夜来找你。”
易成文当时吓得一宿没睡。
但也正是如此,父母过世后,易成文靠着这个信念撑起了易记冥衣铺,养大了弟妹,倒是耽误了自己,已然二十五、六的年纪,连说亲的人家都没有。
易玖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是她和易成武拖累的大哥。
当然,易记冥衣铺有名,不光是这点,是因为,他们不止买纸扎、寿衣。
易记冥衣铺,上门替死者穿寿衣。
应天府有两类人家不敢自己给死人穿衣裳:一类是大户人家,体面人,讲究避讳;另一类是横死的、暴卒的,家里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顾得上穿寿衣。
还有一种,不是人家,是义庄的无名尸。
施棺局会替那些客死异乡或者无家人认领的死者置办一口薄棺,一身最简单的寿衣,好歹让人入土为安。
原身记忆中,易玖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易成文开始做这活了。
男尸他穿,女尸她穿。
刚开始怕,手抖得扣子都系不上,穿得多了也就不怕了,死人不动、不催、不挑你手艺,比活人好伺候多了。
好在现在的易玖不怕,现代的殡葬一条龙,给死者穿寿衣是最基本操作,服务至上,她从小就跟着老爸穿梭于各大医院的太平间、殡仪馆和灵堂之间。
“小玖,你慢慢吃,我先去铺子上,”易成文喝了最后一口粥站起来,“碗就放厨房里,我晚上回来再洗,”
易玖忙把饼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大哥,等等,一起走。”
兄妹俩一起出门,邻居们纷纷打招呼。
易家四代人都住在内河湾,铺子就在两条街外,周边街巷就没有哪家没进过易记冥衣铺的。
开始还有人觉得晦气,但易家人做生意,主打一个真诚,童叟无欺。
寿衣要标准的五领三腰也好,还是没钱的用假领、假腰来替代,甚至,穷得只能买身纸寿衣的,易家都一视同仁。
慢慢的,大家也就接受了。
穿过两条街,到了仓巷。
仓巷里商铺林立,什么杂货铺、文玩店、旧书铺、餐馆,易记冥衣铺就混杂其中。
门板才卸了一小半,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易家的,快,拿一身寿衣。”
易玖一看,来的是施棺局的秦老头,就知道该拿哪种了。
施棺局是应天府里的富商、名绅办的善堂,专为穷苦人家和义庄施舍棺木。
易玖一侧身,钻进铺子里,拿了套简单的寿衣出来,顺嘴问了句:“秦伯,要我们去穿吗?”
秦老头一拍大腿:“要,怎么不要,这一早上,我都忙跟个陀螺一样了,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城东和城西都发现了无名尸,我赶着去拖,义庄那边就拜托你们了,最里面那具女尸就是,穿好了等我回来下葬。”
他已经走远了还在唠叨:“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是个可怜人,从山坡滚落,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眼下正天热,停棺不了多久,无名尸若是三五天还无人来认领,便会在义冢下葬。
易玖刚应了个“好”,就见易成文将卸下的门板又装了回去。
“大哥,不开店了?”
易成文将最后一块门板插进去:“我跟你一起去,回来再开,赶得及。”
义庄在城西外,又远又偏,易成文不放心她一个人。
两人借了辆牛车,时辰尚早,慢慢悠悠往义庄去。
路过应天府衙时,里面呼啦啦出来几名衙役。
为首的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圆领衫,腰间束带,烈日下,眉眼清冽,鼻梁高挺,那一身青袍愈衬得骨相分明,凛然好看。
除了大哥,易玖来了大雍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长相这么好看的男子,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
只见那人身形利落地上马,两腿有力地一夹马腹,飞奔离开。
“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易成文声音带笑,“那位,刚上任不久的应天府推官许卿梧,新科进士,二甲第一名,依我看也就是来咱们应天府磨磨资历,估摸着要不了两三年就能高升回京城,京城那么远,你要是嫁过去以后大哥就见不着你了,那可不成。”
推官,专司刑名狱讼,查案时常到义庄,易成文见过不奇怪,只不过最近易玖去义庄的时候没碰上,所以,没见过许卿梧。
易玖收回目光:“大哥你想哪儿去了,我不过看看而已,哪里就嫁不嫁的,那脸好看,我还不能看了?再说了,要说相看人家,也该大哥相看,怎么就轮到我了?”
易成文看了易玖一眼:“要说好看,谁能好看的过我们小玖去?大哥左右也就这样了,倒是你,如今都十八了,耽误不得,前儿刘婶还跟我说了户人家,开杂货铺的,条件不错,要不,挑个日子我跟那家人见见?”
十八呀,那曾经是我刚考上大学的年纪,易玖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易成文:“怎么了?”
“还是算了吧,”易玖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盲婚哑嫁的,光想想都瘆得慌。”
易成文倒是不强迫,笑道:“那日后你要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子,别不好意思,跟大哥说,大哥替你出面。”
兄妹两人一路说着话,也不枯燥,眼看着出了清凉门,再走一段就到了义庄。
推开门,“吱呀”一声,院里不大,几棵老槐歪着长。
正屋敞着门,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几口薄棺,有的盖了草席,有的盖板半掩,空气里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总之就是,不好闻。
按说早就该闻习惯了,但易玖还是掩了掩鼻子。
给女尸穿寿衣,易成文不方便进去,拿了寿衣递给易玖:“我在院子里等你。”
易玖点点头,进了屋。
外头太阳那么大,里头却莫名一股凉意,那光好像被什么挡在了屋外一般,暗的看不清。
想着秦老头说的在最里面,易玖点了油灯,往里走。
果然,躺在最后面薄棺里的是具女尸。
看着年纪也就十七、八,面容姣好,衣裳料子都是葛纱的,看起来应当家世不错。
将油灯放在台子上,易玖朝着薄棺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开始给死者换寿衣,口中念念有词:“换新新,好安眠,就天堂,早出阳……”
易玖动作迅速,脱衣、穿衣一气呵成,最后系上带子,眼看就要完成,却瞥见死者头发凌乱。
易玖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义庄里,一时心软,手便抚上了发丝。
【冤,我死的好冤!】
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女子凄惨的声音。
易玖吓得一个激灵,收回了手。
她的心“砰砰”直跳,四下看了圈,没人,壮着胆子往外喊了声:“大哥,你还在吗?”
“在,”易成文的声音传进来,“可穿好了?”
“马上就好!”
易玖抚了抚心口,心道八成是幻听,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从小跟死人打交道,最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她轻轻吐了口气,最后再去给死者将散开的发丝拢了拢……
【我好冷,水里好冷,水里好冷!】
易玖瞬间手脚冰冷,僵在原地,她听到了什么?好冷?水里好冷?
顺着声音的来源,易玖的目光下移,这声音,居然是她面前这具女尸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