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每个渡口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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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念头刚刚出现，很快就像浮沫散开在海中，了无踪影。
那些浅浅的迷障根本勾不动华澜心中的念想，他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一苇舟已从渡口处慢慢远离，而在眼前，隔着薄薄的屏障，华澜注视着那浅水中的影子，看着他从破碎的月影中走出。
华澜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无法思考这发生得过于迅疾的一切。
直到少年从水中走出，华澜的眼睛才转了一下，他回过神，当即施法控制住一苇舟，阻止它的离去。
“停下！”华澜下意识地喝止道。
叶天枢听到这声呼唤，身子僵硬了一瞬，却不敢回过头来看他。
华澜见他静立不动，连忙站起身跑到舟首，想要朝他所在的地方奔去。
可即使梦幻天海附近，灵气已然不似下界那般稀薄，现下的华澜也至多能够阻止它的进一步离去，而无法令它倒转原处。
一苇舟启，天地屏障随之浮现，阻止了他前行的脚步。
华澜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着手寻找法则的漏洞所在。
他朝着屏障外的叶天枢呼唤道：“叶甜甜，你要去哪儿？是不小心被迷障迷惑，所以跌出去了吗？你等等，我马上找到办法来接你。”
叶天枢背对着他，听到这话，沉默了一阵子，才压抑着开口。
“不必了，我，是我后悔了，自己主动离开的。你不用空耗心思，安心离开吧。”
华澜的动作顿时一停，他飞快地思索着，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变成现在这样。
“你要离开，你离开做什么？是有什么事情忘了做吗？怎么刚刚不说，我，你提前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做呀。”
华澜惶惑而急切地说着，很快地，他再次抬头，对着叶天枢说道：“你等等，你留下来，等我找到办法，去帮你解决事情，然后我们再一起走。”
叶天枢摇了摇头，对他轻轻说道：“没有用的，梦幻天海沟通万界，天地屏障依凭诸圣设立的法则而存在，纵然你能看出其中的关窍，以你现在的修为，也是没有办法让它消失的。”
隔着薄薄的屏障，穿过清冷的月光，华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忽然凌厉起来。
“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看你一个人离开吗？”
华澜平日里看起来霸道得很，嬉笑怒骂十分从容，但几乎没有真正生气的时候。
但是此刻，叶天枢清楚地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
他下意识想要同从前一般，赶紧上前去哄哄华澜，可现在事实已成定局，再多流连不过横生枝节。到时候斩不断理还乱，反倒更加误人。
叶天枢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声音平静地说道：“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充满突如其来的的别离，现在就是别离的时候……”
华澜当即哭出声来，控诉道：“谁管你什么人生，我又不是人生的，这道理还管得到我？我不管，你给我停在那里，等我想办法过来接你。”
哭喊到这里，华澜又忽然放柔了声音，含着哭腔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难道是要去打那个什么少君吗？可你现在还没有那么强，打不过他的，你乖乖的，不要去，等我过去替你打死他。”
叶天枢：“……”
即使满腔悲郁，这一刻，叶天枢还是忍不住为他这稚气的言语无奈。
少年脸色似悲似喜，很快地，他收敛思绪，飞快地组织语言，想要华澜认清现实。
月夜流辉，迷梦一般的歌声回荡在海面。
华澜抹了抹眼泪，忍住疼痛，飞快地拆解着感知到的一切法则，眼瞳中的金焰燃得愈发热烈。
叶天枢的声音幽幽地，穿过飘渺的歌声，荡过他的耳畔。
少年的声音一如往日平静，只是现下听来，难免生出冷酷的意味。
“华长生，你身怀上佳秘传，天赋异禀，气运鼎盛，血脉也应当极为尊贵，上界风云诡谲，你，你羽翼未丰，最好别独身行走，暴露在那些势力眼前。最好，最好回到你的家……传承血脉在身，你应当知晓你的来历。”
叶天枢深吸了一口气，十指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你，我，我在上界虽说得罪了许多人，但总归没有那么失败，还是有人愿意帮我几把，你上界后，若是遇着什么不好解决的事，也可以去找他们。你随便说几句话，他们就明白你是我罩着的了。时间紧急，你记下这几个名字……”
华澜当即哭骂道：“不要脸！”
叶天枢：“……”
怎么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骂他不要脸。
他平复了下心情，继续说道：“……这些你好好记下，最好没有用上他们的时候，还有……”
叶天枢在脑中把同那只系统相遇以来发生的一切回顾了一遍，缓缓开口。
“你年纪尚小，纵然聪慧，但是经验所限，难免为旁者有机可乘，如果，如果遇上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可以找六六六要些主意。”
华澜听到他这絮叨，反倒被提醒了。
“六六六，你快，给他下个任务，要他不准走！”
六六六愣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才反应过来。
它的目光在一人一龙之间游移了一阵，心中隐约知晓，这次大概或许是不能如龙崽的愿了。
它飞快地应了华澜几声，刚想对叶天枢分派任务，可没想到对方却好像会读心似地，赶在它说话之前当即开口。
叶天枢语声沉稳，“当初缔结契约，你说，华长生日后会成为什么救世主，因为年纪还小，所以要为他找一位护道人，庇护他长大。”
少年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变得喑哑起来。
“你是为了他的安全，所以才找我缔结了契约。可是刚刚你也知道了，我，我身上出了些意外，连原因都找不出来，很可能会伤到华长生。”
“就算，就算没有发生刚刚的事情，其实我不同他一起，也是对他好的。上界已经颁下令旨，上天入地都要将我绞杀。我同他一起，我同他一起也不过是给他平添危险罢了。”
他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心中淤积很久的东西吐了出去。
“原先，原先都是我太过自私了。如果最后迫不得已，你便带他去十二宫吧。”
“所以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我把积分转赠给华长生，你，你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些给他，就算是我给他的赔礼。”
六六六哑口无言，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宿主，但是，可是，华澜大人不在意这些，你没必要……”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叶天枢，少年忽然语气冷硬打断了它的劝解。
“好了，别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
话一出口，叶天枢就后悔了。
最近的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
少年当即歉声说道：“是我的错，我不应当对你发火，如果我还有机会回来，我，或许之后我们能交一次朋友。之前没来得及谢谢你，多谢你替我遮掩。”
六六六愣愣地看着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龙崽愈发焦急的脸色。
它犹犹豫豫地，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劝解叶天枢转圜心意，只好转而让他后退一步。
“我明白了，宿主，但是，积分，或许你可以自己留着，毕竟没有到绝路，你，你还可以自己留着。”
你先保住性命，待龙崽陛下找到解决办法，一定会让你这倔驴后悔。
近日熟读宫斗话本的六六六十分识相地以退为进。
华澜见这一人一统久不吭声，当即明白，六六六也拿叶甜甜没办法。
他越想越心酸，忍不住哭道：“你个骗子，你个大骗子，我不管，你给我留下。”
华澜哭得脸颊涨红，眼中盈满泪水。
“你不是个好人，你同我发过誓，不要做坏人的！你骗我，你骗我，你刚刚还跟我说要去什么方的庭，圆的池，还有道宫，还有，还有，你说要送我生辰礼物，全都是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
孩子的哭声堪称凄厉，叶天枢差点忍不住回过头去，但一回头，一切就要前功尽弃了。
既舍不得走，也回不去。
华澜的心思全部被悲伤填满，刚刚想做的一切都已经顾不得了。
他很委屈地说道：“你为什么要骗我？都，都到这时候了，这时候反悔做什么？你打不过那个谁，会死的，你宁愿去死也要骗我吗？”
华澜越说越委屈，哭得打了个嗝，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会死的，你会死的，等你死了，我一定不会给你报仇，还有，还有……”
华澜哭得脸儿发麻，头也因为过多记忆的冲击变得愈发疼痛。
他哭着说道：“我反悔了，我反悔了，我不会帮你报仇的，我不管了，谁之前害得你废了修为，我都不管了。”
叶天枢越听，心中愈是酸楚。
他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声音闷闷地说道：“怎么还惦记着这个，那些都不重要，你也别费什么心思，华长生，华澜，你听我说。”
叶天枢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声音闷闷地说道：“你听我说。”
华澜抽噎着，注视着他的背影，如同以往一般，不管如何，都安静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叶天枢低下头去，看着周围被波光撞碎的月色，蹲下身，忽然往脸上鞠了一捧水。
诸圣在编织梦幻天海的法则之时，究竟为什么会在渡口外铺设这么一层真正的海水，难道是早已明悟，每个渡口处都会生出别离吗？
他清洗了面容，将脸儿从掌心处抬起，定定地凝视着水中月。
“华长生，你听我说。如今你感到这样地痛苦，不过是因为生在这个世间的年月实在太短，又因为从小到大都困在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见过的人实在太少。”
少年伸手，拨碎了水中重新聚合的明月。
他的声音在隐约的歌声中渐渐高昂起来，“等你长大，经历了更多，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更好的人，到时候回想起今日，就不会觉得痛苦了。”
“不要把自己的感情，长久地寄托在一个单独的个体身上，那样太危险了，也太容易受伤。”
叶天枢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去，最后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华澜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怒火。
那怒火比之上次见到那少君所作所为时更加深刻，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华澜飞快地说道：“我随便你看低自己，但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说我，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为他哭吗？万一我照你说的这么做了，之后还是没有用怎么办？”
“你以为只是你以为，你愿意也只是你愿意。”
说完这话，华澜又哭了起来。
“你别走，你别走，我想想办法，马上就带你过来，你自己一个人难道还能离开吗？来都是我带过来的……”
非人之物生来不懂得太多的世俗礼节，也并未赋予强弱之分这一客观事实过多的意味。
华澜说这话时本是无心，可听在叶天枢耳中，却是倏然刺了他一下，无异是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叶天枢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华长生，别白费功夫了，你好好地去灵界，那里虽然也不尽然是美好的，但总比下界要适合你。”
华澜跪坐在舟首，拍击着屏障，哭着质问道：“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啊？会死的，你会死的。”
叶天枢被他一问，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会撞破那些丑事的缘由。
他在灵界时，有着许多的敌人，这些敌人各有各的棘手之处，而即使在这群天骄中，魔罗天那位喜好拨弄人心的圣子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凤麟会将启，诸多天骄手段频出，琢磨着要将自己的对手斩落。
叶天枢摘得天榜第一，平白得了个灵界第一天骄的名头，自然是不少存在的眼中钉。
柳情斟也因此与他为敌。
这人最为令旁者忌惮的并非武力，而是那副生来冷酷、却能将世间七情六欲如臂指使的心肠。
柳情斟没有多做什么，只引他去了一个地方，在路人口中听到了一则消息，让他心甘情愿地救下了一个差点被炼作人丹的孩子。
而后，顺理成章地，叶天枢沿着线索发现了那黑暗的一切。
时至如今，叶天枢回想过很多遍，不管重来多少次，自己似乎都会中计。
柳情斟那人究竟是何等大胆，敢这般笃定，笃定他会这般愚蠢。
华澜的哭声依旧在耳畔徘徊，叶天枢回过神来，不知怀着何种心思，回答了他刚刚的那个问题。
“是我愚不可及，冥顽不灵。”
说罢这句，叶天枢不知为何，哭着笑了起来。
华澜哪里知道他发什么癫，忽然骂起了自己。
孩子不知如何是好，脑海中纷纷乱乱，忽然再次重复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送死？”
说完这句，华澜又哭了起来。
叶天枢有心安慰他几句，说些什么自己有机会一定会回来找他的话语，又心知希望渺茫，若是最后自己身死，累得他苦等，便又是一桩罪孽。
可他又不能说些狠话刺他，教华澜认定他是个不值得的人，一想到这孩子会伤心，叶天枢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思来想去，越是流连，愈是不舍。
叶天枢再次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背对着华澜，轻声开口：“忘了我吧。”
“祝你平安。”
说罢，再不敢言语，径直往黑暗中行去。
“回来！你回来！”华澜凄声呼喊道。
海浪被踏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华澜连连拍击着屏障，被上边愈发炽盛的法则之力反击得掌心发红。
一苇舟的力量愈发强了，华澜愈发无力去维持让它停泊的状态。
他哭喊得声音嘶哑，头痛欲裂，却见那个往日里疼他宠他的人一反往日作风，冷酷得甚至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不由心中大悲。
叶天枢强迫自己转移注意，梳理起华澜先前传递给他的信息，勉强理解了对方先前开渡口的原理。
他断断续续地穿越过各个节点，听到华澜的哭声穿过重重渺渺的歌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那简直堪称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了。
叶天枢忍不住加快了动作，愈发急迫地要从这里离去。
忽地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叶甜甜！我好疼，我好疼，你快回来！”
话音末尾，转为哀求。
少年如遭雷亟，定定地站在原地。
可他已经反悔了一次，断断没有反悔第二次的机会。
他没有理由回转，却也无法前行。
凄厉的哀哭渐渐淡去，渐渐地，听不到海浪与歌声以外的声音。
一苇舟离开了，华澜真正进入了界河，他的声音再也传不到外海。
叶天枢站在原地许久，终于回头。
明月高悬，照彻天地，碧海生波，云雾迷离……唯不见那一叶小舟。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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