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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嬢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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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蠢傻,阿蠢痴,过门讨来悍媳妇,
眼睛竖,鼻子歪,摔槛砸碗骂仙人,
桃儿娇,桃儿美,吃了就能梦阿郎,
摘了桃儿哄媳妇,
椅子打出屋外去,
不笑咧,不笑咧,笑醒了嬢嬢吃坨粑。”
井院子的小孩最近都在唱这首歌。
悍媳妇说的是杜红,他是叫人给五花大绑丢井里头去的。
他挣得手脚都是血,指甲抠了好几个人的眼窝,像最野的山猫,咬了四哥的耳朵,撕下一半。
当时乱哄哄的,左耳右耳灌的都是“作孽”“疯了”,杜红被人在后腰捶了一棍,下了死手,他再没挺起身来,被从头到脚捆成粽子,抬到玄山,扔进了井里。
井下黢黑,无光,天也黑,地也黑,万般景象都被剥空了,只留下远方一个青白小院,挂着红灯笼。
来接杜红的是两只脸上涂彩的陶偶,一男一女,像过年时送小孩玩的胖娃娃,没有脚,圆身下一个木墩,跳起来笃笃得响,颠得红轿子里的杜红冷汗俱下,腰快断了,两脚控制不住地直抽,兔子似的。
陶偶跳到小院门口,停了一阵,将他抬了进去。
帘子一直晃,杜红看见卵石和青灰地砖,蓦地,一双瞪大的眼睛映入眼帘,是一个男孩,蹲在路边,歪头朝轿子里看,眼珠小,眼白多,浑圆两点直盯着他。
杜红吓了一激灵,他认识这孩子,叫糖糕,死了爹娘,家里原是开八宝铺的。
糖糕有张圆脸,长得喜庆,因着吃果脯甜食长大,嘴也甜,句句吉利讨喜,邻里都爱护他,说他是个福星,但这福星现在胖成了什么样?
浑身肉褶,肚皮大得蹲下都吃力,像只肉猪。
杜红不出声了,眼都快撑爆了也没敢合上,汗水淌进去火辣辣的疼。
轿子停了,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那手上皮肉崎岖坑洼,像烂泥糊的,夹杂炭黑。
不是活人的手。
杜红眼珠直颤,咽了口唾沫,滚刀似的疼。
这井是有由来的。
邳罗县南郊有一黑山,原叫瘤子山,后来建了道观才改了个好听的名字,道观叫天清观,山改叫玄山。
过了冬,二月中,今年冬天较往常都冷些,雪化开得迟,道观的后头兀地长出一肉井,如肠,如喉,吞咽不止,有时腥气冲天,有时艳香滚滚,味道直飘进县里,自此夜夜不宁,腥时人人噩梦,而到了绮香四溢时,门户里皆是交合之声,街上也是猫狗叫春。
天清观有一老道夜里做梦,见一女仙人,浑身灵气洞开,没鼻子没眼,长满肉瘤似的黑唇,依次开口,所道尽非人言,老道只解得三言两语,说这井里坐一仙姑,在寻童子小儿。
这小儿大不过幼学,小不减垂髫,让他寻了人就投进井里。
县里人说老道满嘴荒唐,说的都是遭噩梦害的胡话,定是山上出了妖邪,让他们速速去收,别白吃些香火钱。
老道急得上火,当街胡跑,强掳小孩,叫百姓打回山脚下。
当天夜里死了五对夫妻,皆是膝下有幼儿幼女的,屋外腑脏涂地,野狗来食,屋内白绫倒吊着赤裸两人,手脚紧束,肚开肠流,如挂在家门口的剖干净的腊鱼,颅首均不知所踪。
男尸肚里涂了盐,女尸肚里抹了蜜。
仵作验尸,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只看出死者颈项断口处圈圈齿痕,状似婴儿乳牙。
其中就有杜家大郎和大媳妇,是杜红的哥嫂。
县民大骇,急捉来一寡母的儿子投了井,肉井深不见底,寡母日夜哭泣,小儿托梦来,告知母亲自己已随仙姑修行,旧疾也好了,让母亲毋再流泪,扰了仙人清净。
安宁了七日,仙人便又来索人,先是七日投一人,后变为三日一人,再后来变成一日三小儿。
直到一赤脚游仙路过,吃了县民的一口热饭,出了个平事的主意,说是只消往井里投个有慧根之人,做那仙姑的大弟子,助它修行,它必不会再索要这些灵智半开的痴儿傻女。
此人被称为问灵子,他是自愿下井去的。
轿帘掀开。
没冒出鬼脸来,冒了个男人的脸出来,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周正,没怪异之处,只是唇侧到脸颊有裂口伤痕,倒也不吓人。
他抿唇冲着杜红笑,模样腼腆,像个正常人。
说不清是瞪眼瞪酸了,还是被吓虚了,杜红的眼泪簌簌落下,浸湿了身下软垫,软垫褪色,在他脸侧压出红印子。
男人钻进轿子,将他嘴里沾满津液的布团抽走塞进自己袖中,把人抱起来。
杜红一下轿就见密密麻麻的小孩,立在屋前,像一群没表情的陶偶,鼓着眼看他,都是县里扔井里的小孩。
“你别怕,他们都是兄长,不害你,”男人说,“我叫阿淳,原是最小的,你叫什么?”
杜红眼里都是血丝,斜着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阿淳只当他害怕,不敢说话。
杜红在屋里被解了绳子,趴着不动弹,腰像是被抽断了。
卧房里的被褥都是干净清爽的,带着一股子香气,杜红卧着卧着就睡着了。
他没发现桌边两把椅子上一左一右立着那两只抬轿的彩脸大陶偶,正看着他睡觉。
阿淳进来,喊了父亲母亲。
他打来冷水,将杜红的衣服解了,用软布将他全身细细擦洗了一遍。
被碰到腰后的一大片青紫,杜红就会哼两声,眉头蹙得紧,人没醒,只是冷汗不停地出,身上寒气直冒,阿淳轻手轻脚给他收拾完,盖好被子。
陶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阿淳坐上椅子,用手摸了摸后脑,摸到一手血。
今日头疼得莫名厉害。
他将手指抠进脑后的洞里,抠出几个血块丢掉才觉得好些了。
黑色的血块落到地上,蠕动一阵,变成只虫子拍开翅膀飞了起来,它从窗户缝里飞了出去,飞过无数双仰来的眼睛,被一双手拍死了。
一个女孩舔干净掌心又啃了啃指甲。
杜红做了个梦,梦里门宅都变高了许多,走动的都是巨人,脸上只长血淋淋的一张嘴,唇角如弯刀勾着,他躲在衣柜里,汗涔涔,眼珠瞪大,生怕被巨人抓去生嚼了。
衣柜里有股香气,让他有些走神,像皂香,又带着股草木味,清冽冽的。
等他回过神,往衣柜镂空的花纹里瞧出去,冷不丁对上一颗近在咫尺眼珠,那是大哥的眼珠。
大哥在笑。
杜红大叫一声醒来,和床前探头的男孩来了个鼻尖对鼻尖。
“三十九,”糖糕说,“醒了。”
屋子里站满了小孩,杜红一开始分不清出声的是谁,但荡眼过去看两圈就能瞧明白。
站门边的男娃吃得最肥,盘大的脸,五官挤在肉中间,像米饼子上搁了一粒芝麻,若不是现在的情形实在是诡异,杜红还能对着这张脸笑两声。
若光看肥膘,这男娃当是老大,应该是寡妇的儿子。
阿淳就站在他边上,和屋子里这群假人似的娃娃比起来,他正常得格格不入,在杜红看过来时还弯了弯眼笑,安抚似的。
寡妇儿子说:“点号子。”
糖糕拿了香炉,从里面抠了香灰朝杜红面上来,被杜红一把攥住手腕,杜红登时感觉自己的手指陷进了极松极软的棉花里。
“干什么?”杜红皱眉问。
屋子里的孩子俱是一愣,没想到他那么大胆,这下他们的表情鲜活了点,还会互相交换眼神。
糖糕脸上的肉颤了起来,咬着牙,凸着眼,又像气,又像是……怕。
“我来吧。”阿淳快步走了过来。
糖糕慢吞吞地爬下去,一直盯着杜红。
“阿蠢来,”屋子里的孩子齐齐点着头,合着声,“阿蠢来。”
阿淳坐在床畔,倾身过来,用手指沾了香灰在杜红额上轻轻戳了三个点,他的声音很轻,线香似的飘来:“三十九听话,父亲母亲都在,莫要让他们不高兴。”
杜红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任他动作。
什么父亲母亲?哪儿来的父亲母亲……
阿淳又在杜红两边脸颊上各点了三枚香灰,总共戳了九个印子。
他扶着杜红下床,杜红踩了地浑身就是一僵。
陶偶一左一右立在桌边的椅子上,头上都顶着一块厚白布,白布在杜红的打量下扭了两下,像下头有虫在钻,把白布拱起又放下。
杜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指着那东西,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那个……”
“那是帕子啊。”阿淳很慢地眨了眨眼,不解他为什么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糖糕递给阿淳三根点好的香。
孩子让出道儿来。
阿淳牵着杜红走到桌子前,杜红彻底看清了那两张帕子,足有成年男子巴掌大,还淌着血,腥气直送进鼻腔来,让他头晕。
帕子……
什么帕子?那是人皮!
那是白生生的……
“……人皮!”
阿淳倒扣三根香,烫了杜红指着父亲头顶的手背。
杜红痛叫一声,踉跄后撤,后跟绊了床根,一下子跌倒了地上,眼看着十几只小手拨开阿淳脑后的头发,露出三个血窟窿,稚嫩的小手掐着三根香,一一插进窟窿里。
阿淳将头磕在地上,三根香就立了起来,飘出灰白的线,直往陶偶头上去。
他说,新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虽惹了口祸,但是个有孝顺心的,嬢嬢来吃敬香罢。
所有孩童共享同一把嗓子,唱起来像几十个人,又像只有一个人。
“拜嬢嬢,拜嬢嬢,
送来好汤好水好果子,
吃了果子叫阿娘,
吃了果子叫阿爹。
我为嬢嬢做帕子,
肚儿满,腿儿圆,
做了帕子当孝子。”
陶偶头顶出现一团团嘴唇,黑色的,大小不一,密密麻麻,肉而丰厚,形状轮廓都优美,是美人唇。
它们一齐嘬起来吸那香,其中几张嘴像是发现杜红的表情,无声地笑起来,极娇媚的姿态。
嘬完了香,它们又将两方人皮吸起来,擦过嘴唇,最后帕子也被哧溜吸了进去。
杜红还听见了噶几噶几的咀嚼声,这种粘稠的声音是人在吃有胶质的东西时会发出的。
这些嘴唇……
杜红捂着嘴,压住喉咙里欲出的惊叫。
仪式结束,小孩们鱼贯而出。
杜红吓坏了似的,两眼无神,嘴唇动着,喋喋不休念着什么,直到被阿淳握住肩膀,他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在用脑袋撞木床,额头已经红了。
阿淳伸手给他揉额头,还吹了吹,说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