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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死人心与短命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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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心。
前男友徐霖这么称呼我。
他傻逼,可与我无关。
因为被定义死人心的我,此时正与一个男人在暴风雨下缠绵不断,透过他的眸子,我看到情意溢出的赵念兹。
我只是不爱徐霖罢了,并不是没激素的活阎王。
男人厚重的气息呼在我脸上,不太真实,我眼皮猛的跳了跳,想攀上他窄腰,就被他一把推开,冷冷一瞥。
“今天的,到此为止。”
他毫不留情转身,还拿手背擦了下嘴边水渍,看来是无比的嫌弃我。
雷厉风行的顾怀斯,身上的香水却是柑橘柠檬调的。
可爱的……老男人。
人一生是会有很多风景,不过我就相中顾怀斯这片沙漠,乱滚乱爬,毫不畏惧。
顾怀斯讨厌我到极点。
我跟他青梅竹马,从小单恋他,我是颜控还慕强,而顾怀斯整个人就像是嵌入在我审美上一样。
冷若雪霜,天之骄子,又会控诉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道德感极强。
甚至在一次暴雨天,我通过门缝看到顾怀斯的手把自己送到/,画面动起来,嘴里嘟囔的不知是谁。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学神就是学神,在干那档的事还放着课堂视频学习。
清冽的气息在他身上散发,脸上除了眉头微蹙,再无任何表情。
安静的,摆张桌子像是在做题。
顾怀斯这种男人投胎出来,就是跟我互补的。
所以在高中开始,我对他进行无厘头的极致追求。
两家认识又离得近,我放学会上楼帮他父母打下手,悄悄给房间内正瞪着我的男孩抛个媚眼。
再之后,我加剧的追求、示好、制造偶遇、提高期待值。
一次下课,窗外有一个女同学跟顾怀斯说了什么,我正郁闷着,结果看到顾怀斯手指打个弯指向我这边。
这是什么意思?
拿我当挡箭牌了?
挡箭牌也好啊,否则这么多女生,为什么就指我?
随后,我就看到,那个女同学,红着脸洋装大方向我走来。
…………
……
“同学,我是女生。”我害怕她误会,因为我留的是短发,身高也比较高。
“我知道呀。”她看着我说,手中的表白信在发抖。
我朝顾怀斯那看去一眼,他依旧冷冰冰的做着习题,仿佛置身事外,丝毫没受影响。
我的事,他漠不关心。
也是,他凭什么要关心我?
我自嘲般在心里笑笑。
最终我婉拒了女同学,跟在顾怀斯身后回家,我想看看,他就没有一丝不愉快?那我这几个月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我正盯着他背影出神,顾怀斯在离我几步近的地方,突然止住脚步。
怎么,我又不是跟踪他,至于恶心到这地步?
顾怀斯没回身,高大的身躯抖动一下,细不可察,在一秒过后迅速一仰,晕倒在地。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我撇下书包扔一旁,踉跄上前把他摆平,熟练的按压胸口,人口呼吸。
这时候可不想什么流不流氓了,我拼命大喊周围路人打120,嘴不空闲给他渡气。
十分钟后,我随顾怀斯上救护车,借用电话给他父母打去,那头声响焦急惊恐。
这时,顾怀斯苍白的嘴忽地张了张,我见状趴下,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隔着面罩,他的声音微弱又怅然。
“答应她了么。”那微不足道的气流几乎灌入我耳里。
我保持着低身姿势,僵住了足足两分钟,在睨他时,顾怀斯又晕过去。
顾父母慌张来到医院,汗如雨下,顾母甚至当场哭至肺腑。
我当时有些不懂,顾怀斯以往比这严重的情况更甚,为什么这次顾母就那么伤心?
那天过后,我再没见过顾怀斯。
起初只是请假,后是休学,再甚,他们一家都搬走了。我去问爸妈,得知顾怀斯去了国外,高考也不参加,专治心脏病。
我没什么情绪。
甚至可以说,十分平淡,平淡到,用了三个月时间,把顾怀斯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他不用高考,我还要。
大学期间,我注册了个海外账号,利用技术手段找到了顾怀斯的联系方式,我没向他暴露身份,随意起了个念念不忘的网名。
这么土的名字,他绝对猜不到我头上。
我跟他聊了小半年,能清晰感到对面还是个傲骄的、疏离的、冰冷的顾怀斯。
聊至戒备卸去大半,我问了他一句——高中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回的很快,比以往更快:没有。
没有。
我冷笑一声,果断把他拉黑了。
十三年时间过去,我性子变得冷淡,讷于言词,倒不是因为谁。人生变化无常,没人会为谁停止脚步。
某天休息日,我跟男友徐霖去约会,后座一个洋妞忽然晕倒,我回头看去,肌肉记忆催使我冲上前,像以前对待顾怀斯一样,不停进行心脏复苏。
洋妞朋友是国人,反应也快,立马打了急救,还呼叫了朋友。
等救护车把他们拉走后,一个男人姗姗来迟。
熟悉的面孔。
熟悉的身形。
熟悉的声音。
顾怀斯隔着人流朝我这投来视线。
印象中青涩高岭的大男孩已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标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眼里有从容不迫的沉稳可靠。
他并没有看到我。
他从没看到过我。
可那又怎样?我没从他那得到什么,也未曾失去过什么。
隔日,敲门声从家门传来。
我动身去开,映入眼帘的是顾怀斯一家。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我父母见状激动迎合,两家人言笑甚欢。
只有我跟顾怀斯,默不作声。
“什么时候回的国?”我跟他对坐,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
顾怀斯眼里闪过一丝深长意味,随后冷淡:“昨天。”
我哦了一声,托腮听家长搭话。
要死了。
我还是那么,唉。
顾怀斯除了变高变帅了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讨厌死我。
可能现在同处一个空间,都能让他窒息的犯起心脏病。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从他进门、聊天、再到动作,每一处微表情都在疏厌我。
跟以前一模一样。
两家人聚完后,我回自己的房子,顾怀斯客套要送我。
我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
顾怀斯立刻收回钥匙。
我就说,我就说。
后来还是上车了,因为顾母的推搡,坚持要她儿子送我。
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车上放着几首法语歌,充斥着柑橘草木香。
“到了。”他说。
我没理他,也没进一步动作,顾怀思也没催我,伸手把音乐声响调高了点。
他不自在。
他高中没喜欢的人。
他看不见我。
顾怀斯没变,我自然也是。
于是我扯动他领子,倾身强吻了他,唇覆上去的那一刻,顾怀斯的身体僵死一瞬。
呵。
我那亲爱的、傲慢的,短命鬼白月光。
都快三十的人了,接个吻还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对此满意的阖上眼,正准备深究其底,撬开齿间,就被他反应过来一把推开。
“赵念兹,你疯了?!”顾怀斯疯狂擦拭唇上的痕迹,“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在想什么!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你好很多了,结果还是那么粗鄙,你对得起你男朋友吗?疯子。”
我去,不就亲个嘴。
叽里呱啦的,抖出这么多。
从小到大,他都没跟我说这么一长串话过。
而且,他刚刚是不是说在餐厅看到我了?看到我还装,还不打招呼就走。
顾怀斯找不到纸巾,抽中控台的一张湿巾就要往嘴上凑。
“你敢擦一个试试?”我冷声道。
同时我给徐霖打去电话。
“怎么啦宝贝。”
“分手。”
“……什么?”徐霖难以置信,包括一旁的顾怀斯,震惊之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舌尖舔捻了一下嘴唇。
我挂断电话。
“顾怀斯。”我好久没这样叫他,有些恍惚,“从前就是跟你玩玩,但现在不一样了,都是成年人,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我都不同意。”顾怀斯将话聊至彻底,“也别玩高中自我感动那套,赵念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你。”
我笑了。
止不住的开始大笑。
他还是冷静的看着前方。
“咱俩谁自我感动?”我动手将眼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很媚人的狐狸眼,“不喜欢我,在乎谁跟我表白,还在房间zw时喊我的名字?”
顾怀斯瞳孔瞪圆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
他没反驳,其实我根本没听清,但他默认叫的是我。
我立刻摆出上位者的姿态继续输出。
“说白了,你不就是害怕自己心脏病拖累人吗?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退缩,那你是真懦夫,我是真眼瞎。”
……
顾怀斯指尖泛白,随后冷呵一声,摔车门走了。
在那之后,徐霖来找上门几次。
这位18线的短剧演员可不爱我,他要的只是免费广告的席位。
其实我能处理他,但忍不住借此好机会给顾怀斯发去信息。
【我前男友老来骚扰我,你能不能帮帮忙。】
【家里突然没电了,我不会修啊,好黑。】
【顾怀斯,我今天在公司崴脚了,你来看下我。】
【我前男友在我家,他有暴力倾向。】
顾怀斯一条都没回。
除了最后一条,他回了句,【自己报警。】
好冷血的男人。
虽这么说,但顾怀斯还是五分钟内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惊喜一瞬,换来的是冷若冰霜的话语。
“人呢。”
没关系,他还是在乎我的安危。
“卧室呢。”我直勾勾盯他,那眼神,就差把人刨光生吞了。
顾怀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觉得我信吗。”
“嗯,你不信。”我顺手牵住他的指节,媚眼如丝,“那请你告诉我,既然不信,还站在这的理由。”
顾怀斯甩开我的手,转身。
唉,为什么男人就有强制爱的力气和手段,我们女人只能一边骂一边顺从沦陷呢?
这世道,真他爸的不公。
“今天的还没有。”我淡淡提醒,绝不能让这个男人轻易走了。
当时下车后,我跟顾怀斯达成了协议——他每天配合我一次,我就保证不烦他。
比起我的轰炸式追爱,还是这个来的靠谱。
果然,顾怀斯几乎没有犹豫,再次回身,扣住我的后颈,低首,堵住了我的唇。
他一只手禁锢我两只手,反剪在墙上,生怕我乱揉乱摸。连另一只手都要按住下巴,不让我张嘴,伸舌。
他的担心是对的。
可我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吻了足足6分钟,我跟他说过没时间限制,但不能蜻蜓点水一下。
顾怀斯貌似误解我的话了。
他不让我干这干那,但我齿间分明有湿漉漉的舌尖探进,只此一下,又瞬间收回去。
装货。
“我煮了鸡汤,要不要喝。”吻完后,我呼吸紊乱,靡靡的讲,眼里还有荡漾水波。
“忙。”顾怀斯伸出指腹,揉了下我肿红性感的唇,“腿还疼吗。”
他还是看了信息。
“疼,好疼的。”我语气故作软三分。
“那便好。”顾怀斯亲了下我唇角,发出“啄”的一声。
那、便、好?
等我双手被解脱下来,顾怀斯故作要走,我也没拦。
之后,每天的吻没落过一场,一次比一次时间长,普通的刮蹭也演变为唇舌交缠,我也没再被他限制,任意所为。
一次最过分的,顾怀斯不自觉蹭过我的衣襟,向下抿了一口。
不光我惊了,连他自己都停滞一秒。
我问他,是不是从了。
他告诉我,在车里的那句话,不会变。
——赵念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你。
唉,倔驴顾总。
不喜欢我,或忘了我,都随意。
我满足了就好。
台风天,我把家里闸关了,假装停电,让顾怀斯接待我。
去住酒店,他回。
没用。
收到信息时,我已经站在他家门口,顾怀斯开门时,脸上没一丝惊讶,太了解我。
我勾住他脖子,要吻他,果不其然被他一把推开。
晚上我睡次卧,不老实去开他主卧的门,结果发现上锁了。
一天两天三天。
最后一天,顾怀斯似乎放弃对我的戒备,门开了。
可怜的蠢货。
像儿时那样,我爬上他的床,从背后抱住他,偷亲他的脸颊,轻声唤他哥哥。
顾怀斯睫羽微颤,呼吸在克制放缓,假寐容忍我对他的行为。
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顾哥哥。
估计是我做的越来越过火,他立马抻起身,冷声道,“出去。”
出去?
凭什么呢?
一切都凭什么呢?
我笃定他是控制不了欲望,上前想覆上他的唇,却被顾怀斯一声戾气打断,“念念不忘。”
我顿住。
“一定要这么纠缠我吗?赵念兹。”
……
自那起,我再未踏进顾怀斯生活一步,包括每天的“配合”也默契取消。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则消息。
顾父母死了。
二老过马路时,被一个报复社会的黑车横冲直撞,伤亡10余人。
怎么会……
那顾怀斯呢?
父母对他而言,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光,包括我也觉得二老心善人好。想到顾怀斯那句话,我克制住一切念头,不去见他。
一周过去了,有次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敲响顾怀斯家门。
他会以怎样的言语来蒙羞我呢?
“赵念兹,我说了离我远点。”
“赵念兹,非得把自己搞得那么掉价?”
“赵念兹,我说了滚。”
我轻笑。
门开了。
数月不见的男人消瘦的可怕,下巴乌青,双颊陷进去黑影,眼神变得空洞暗淡。
我立刻抱住了他。
骂吧,推开我吧,无所谓了。
谁知顾怀斯居然作出回应,把我牢牢圈在怀里,肩窝洒下他失沉的呼吸。
我们全程没沟通,凭着心跳频率就能知晓对方的想法。
“饿了吧。”我说。
他蹭了下我耳畔,轻微摇头。我松开他,进厨房给他下一碗面。
牛肉竹笋面,顾母从前经常煮给我们俩吃。
“一人一碗,天生一对。”顾母笑着呈上。
外人经常这么评价我们。
天造地设的一对。
念念不忘,心怀于斯。
“顾怀斯。”我看着他把那一大碗面吃下,心里莫名空荡,“你还记得,我小学给你的一个承诺吗。”
顾怀斯洗好碗后回座,“你说,会一辈子陪伴我”。
“我能做到。”
我郑重语气讲出,顾怀斯多出一丝愕喜看我。
我当然能做到。
毕竟,你是个名副其实的。
短命鬼。
晚上我一直待在客厅,顾怀斯也没赶我,正当我要走时,他缓缓开口。
“一起睡吧。”
他把我抱得很紧,身体在轻微发颤,我给予他更强烈的回应,不停的揉着他脑袋,吻他眼角分泌的泪。
依稀中,我听到他说。
“赵念兹,我是个煞星,是个怪物。”
“别靠我太近,我会克你。”
我听完这话愣了许久,眼里有闪回的不明波澜。
“是么。”
“没关系,你等不到克我的那天。”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庞,陪伴我整个童年,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顾怀斯笑了,我也是。
后面一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跑进顾怀斯家里,让他给我做饭洗脚按摩,做的多了,想的就少。
有次夜半,我能察觉到顾怀斯身体的异样,之前我们俩中间都隔着枕头,这次枕头狡猾的倒下去。
我看了眼顾怀斯,发现他正盯着我看,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顾……”没等我说完,炙热的唇就高压覆上来,像是屈忍了多年的狂恋,他不停的爱抚我的东西,珍宝似的拨着发丝。
但每一处触摸他都在微颤,胆怯。
“别,我生理期来了。”我半推他,被吻的情靡还未褪去。
顾怀斯没停顿,似乎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吻了下我耳尖上的小痣,从我的身体上离开,去了沐浴间。
两个诡异的人,以诡异的关系,生活在诡异的环境中。
这次,我主动推开了顾怀斯。
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了,只是想玩个欲擒故纵而已。
直到某天,机会来了。
顾怀斯的秘书给我打了电话,说是顾总喝醉了,只留言这一个号码,我激动的在床上大叫起来,换上最好看的一套衣物、妆容、香水,在一家club找到他。
我把他扛回自己家里,他意识不清,我倒了杯蜂蜜水,离开之际他捉住我手腕,不让走。
我立刻蹲下,含情脉脉注视他。对视许久后,他轻缓讲。
“赵念兹,吻我。”
我勾起唇角,故意道,“不。”
不。
有朝一天,我还能对顾怀斯说这一个字。
“那你让我做什么,能吻我?”
我想了想,牵住他的手靠近了些,无比认真对上他的眼眸讲。
“你去死吧。”
顾怀斯滞了一下,傻笑,“好啊。”
“等你死了,我把东区那块最好的墓园送你。”
“好。”
“我会在你的葬礼上痛哭流涕。”
“嗯。”
“我会把你的骨灰好好埋葬。”
“嗯。”
“那你要,好好珍藏我的骨灰盒。”顾怀斯说。
我拨开他额前发丝,露出一双水润深情的眼睛,生的那么俊美,好看。
我再度拉近距离。离他唇一寸时,忽地刹住车,嗤笑的气息打在他下巴处。
顾怀斯又对我起了反应。
终于,轮到我了。
我站起身,去卫生间接了大盆凉水,端着,往他下半部身体上猛的一泼。
哗。
好美,好漂亮的画面。
刚才还嚣张的、恶心的、庸俗的东西,此时暴露在外,像是裸奔在众人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不对。
我应该用开水来着。
我怎么就没想起用开水浇死这个贱人呢?
高中,记得有次元旦,我跟爸妈大吵一架,蹲坐在家外台阶上小声抽泣,顾怀斯下楼看见了我。
他在我身旁默默坐下,似要安慰我。
多么好的桥段啊。
治愈救赎。
但这种见缝插针,趁虚而入的行为,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的脆弱和不堪加倍成长,再无用处。
顾怀斯像是看我哭的嗓子冒烟,拿出一个保温杯,叫我喝点热水。
我慢吞接过打开,刚想喝下,一股异味扑面而来。
我看向杯内,一条被劈成两半的死蜈蚣尸体,飘在水面中。
我瞪大眼睛,扭头看向顾怀斯,他正用那张微笑,谦卑的脸看着我。
有趣。
太有趣了。
我看到,他身上那股天之骄子的滤镜,在不断消弥,被腐虫啃食。
别人总让我跟顾怀斯比,跟顾怀斯多学习,跟顾怀斯多相处。
顾怀斯顾怀斯顾怀斯。
这三个字怎么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我每上楼一次帮衬,回来就要在顾怀斯草木人上扎一个针。
某天我进他房间拿东西,不经意看见桌上摊开的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顾怀斯对我的控诉:
我要找一个活得比我久的,健康的倒霉鬼,然后,狠狠的折磨她。
谁让赵念兹老在我面前晃悠呢。
她是在炫耀自己天生无比健康的身子吗。
那我就把她变成死人好了。
哈。
哈哈哈哈哈。
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兴奋的跪在地上,看到角落一张被戳烂的照片。
我扎他小人。
他戳我照片。
就连恨的理由都一样,顾怀斯,我跟你怎么就这么,天生一对呢?
为了印证他有多恨我,过年之时,我被寄养在舅妈家,给顾怀斯发去信息:我在公园,舅妈一家都不喜欢我,好冷。
他秒回。
等我,乖妹妹。
好温情,好感动的话语。
他怎么不去死呢?
我在卧室盯着公园发呆,外面零下几度,一整夜过去,顾怀斯果然没有来。
次日,我在学校一间废弃的音乐教室看到晕倒在地的顾怀斯。我眉头簇起,立马冲上前对他说。
“你别急,我去找老师,撑住等我。”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我怎么会拿心脏病开玩笑呢?
我无比着急的逃离着现场,随后抓紧去超市买了包零食,悠闲的站在门口吃,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
慢慢等吧,顾怀斯。
是你先答应让我等的,可你没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比呢?你赢不了的。
因为我会比你,更恨你。
还要比你,更爱你。
这事过后,顾怀斯自杀了,被顾母救回,原来他早已患成重度抑郁,所以顾母在下次急救时,哭得如此伤心。
原来出国,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心脏病。
那些都是“斯”告诉“念念不忘”的。
他对我的爱恋,全部都是在分离之中完成的。
顾怀斯,你贱不贱啊。
你想逃,不可能,你想认输,也不可能。
我们就这么纠缠一辈子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都处于深渊,谁也没想上岸,把对方按的更深。
周二,我接了个外企广告单子。
对接客户竟是那天被我救活的洋妞。
她叫克洛伊,是法国人。跟男友一起回国创业,我也是在无意间,看到她手机上的壁纸、身上好闻的柑橘香、循环播放的法文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记忆中,那个道德观念感极强,尊重女性的顾怀斯,又烂了一个度。
连这你也要跟我比吗?
但听了克洛伊的讲述,我放弃了这个愚昧的想法。
原来在法国,顾怀斯的人生最低谷时,是克洛伊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他们一起去祷告,在夕阳下接吻,治愈他内心的阴暗面。
克洛伊热情的给我看着照片。
上面,顾怀斯笑的无比灿烂,爱的那么深切张扬,眼里仿佛只有克洛伊一个女人,他热情大方的样子让我无比陌生。
他是认真的。
他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动作、表情、溢出屏幕的情意从来不曾在我身上。
我嗅到自己身上,他前夜抱住我的柑橘香。
一股恶臭瞬间从胃里翻涌。
我抱着垃圾桶,不顾礼节,不顾周围人的眼色,吐了个昏天黑地。
“赵,Tv vas bien?(你还好吗?)”克洛伊着急的蹲下拍着我的背。
好善良的女人。
好迷人的女人。
她原本,值得拥有一切的。
是顾怀斯毁了她。
为什么呢?顾怀斯。
你只需要跟我作对就好,为什么牵扯旁人呢?是因为,你动真心了吗?
可你的真心,比狗撒过尿的口香糖还烂。
我收拾了一番,去了趟顾怀斯家,往他卧室瞥了一眼,他背对着我已然沉睡。
我没吵醒他,冷静的去沐浴间洗了个澡,此时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洗完后,我照常掀起他一旁的被子,钻进躺了下去。
我在网上想买一把趁手的工具,一刀割喉。
看好后,我将手机熄屏,从背后抱住了他。
……嘶。
冰冷僵硬的身体全然渡给我。
我立马倾身,将他半个身子掰过来,四目相对。
空气静止了。
时间静止了。
呼吸静止了。
顾怀斯肤色变得灰暗,低垂部位呈现淡紫色的斑块,那双俊美有神的眸色变得空洞黯淡。
我伸手摸向他脉搏,安静地融进气流里。
另一侧,手腕处的血迹顺着床沿流淌在地,构成一道美丽凄惨的红色卷画。
“顾怀斯。”我声音飘渺,仿佛轻到压根没发出声音。
我承认,在一瞬之间浑身颤栗起来,但也只是一瞬的事。
我让他去死,他就去死了。
他终于死了。
我应该干嘛来着?不知道。就这么跟一具尸体,待了整个前半夜。
死了还妄想吓我,恶心我。
为什么不死远点?
臭死了。
顾怀斯的葬礼由我父母操办,毕竟两家有两代交情,顾家长辈早逝的多,都是遗传性的心脏病。
所有人一袭黑身,吊唁低涕着,顾怀斯的同事、朋友、包括那个克洛伊,还带着几个法国人,哭得泣不成声。
忍住,忍住。
别笑。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我用手掩盖着,才没被发现癫狂的上扬唇角。
父母让我操办后事,毕竟在外人眼里,我现在应该是个绝望的,被誉为天生一对的青梅竹马啊。
于是。
我挑了东区最烂的墓园。
我在葬礼上笑的忍俊不禁。
至于骨灰嘛,我是打算问问克洛伊意见的,毕竟人家才是正宫,等我去问时,克洛伊用法文对我说。
“赵,还是你留着吧。”
我惊讶,问了句为什么。
克洛伊看着我,舒缓了一口气,“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时,就知道我的男友并不爱我,他在午夜梦回时叫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祷告时我看到他写了个中国女人的名字,夕阳下接吻时,他透过我的眼睛,看的是别人。”
她一口气说完,我整个人傻住。
“你不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蠢问题。
“为什么要恨?这是男人的问题。”克洛伊笑着推开骨灰盒,“而且我也在他那得到了欢愉,何乐而不为呢?”
我就说,这个短命鬼配不上她。
在路边打车时,一个电话打来,是同事孟予微告诉我,临时去参加一个公司聚餐。
我回头,看向葬礼席数的人群。
突然,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人群中,我认出那是儿时的顾怀斯,然后,这个男孩迅速成长为高岭之花的少年,又一下变为成熟沉稳的顾怀斯。
这过程,他站在那,一直盯着我。
“好。”我笑了笑,丝毫没受影响。
他的事,我漠不关心。
我应该从不曾看到过他。
通过阳光穿透指尖,我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满意的弯唇。忽地感到脸上有什么痒痒的划痕。
我惊住,伸手一摸。
指肚上,沾着水莹的光泽。
唇角的笑意仍存,一瞬间的事,愉悦的脸上多出一抹违和的眼泪。
……
聚餐结束后,隔天我把骨灰安顿好。
一些好好埋葬在了沙滩树旁,那是我爱的他;剩下撒进马桶并冲走,那是我恨的他。
然后,把骨灰盒随意扔进一旁垃圾桶里。
我回了一趟顾家老宅。
顾怀斯的房间里还有我的东西,各个阶段的,然后我发现除了那张被戳烂的照片,剩下都是完好如初的。
当然,每张都是我最美的样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私密日记会大方摊在那儿,照片会放在显眼的位置。
顾怀斯是故意的。
这个短命鬼,想让我在他死后发现这些,从此活在愧疚的阴影里吗。
人都没了,我还一辈子陪伴。
顾怀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死人心。
前男友徐霖这么称呼我。
在一把火把那些物件烧光后,我回到自己家。夜晚睡觉时,我看到自己床头柜出现一个骨灰盒。
可我明明记得,把它扔了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