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越今

5、学费 你还想上学

　　姜尽酒终于肯让李芳喘口气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闷闷地埋首在李芳的颈窝，李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他说：“我现在有钱了，也会继续赚钱。”

　　李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其实有点困了，脑子不太清醒的。她第一反应是他又在求夸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他再次开口：“你想去读书吗？”

　　李芳呆了呆，她本想笑一下，说我都多大了，上什么学，然而她无法开口。

　　她突然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用力紧抱住了他，莫名其妙地想要流泪。

　　她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些啊？”

　　那是许多年前，或许对于大千世界许多拥有平静幸福生活的普通人来说不算遥远，但对他们来说几乎隔了一辈子的从前。

　　李芳那会儿十七岁，去县城卖自己摘的草药，因为不识字也不会算数，被人骗了十几块钱——那是八十年代，十几块钱可以让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的饱饭了。她辛苦上山攒了几个月的草药，最后拿到手也不过五块钱而已。

　　等到李芳回到村子里，跟学堂的许老师谈及自己的报酬时，才被她指出了不对。

　　去一趟县城要走两个多小时，一星期才有一次去城里的驴车，到时候再去药店老板肯定不认了。

　　李芳气得哭，恨自己不识字，又委屈又愤恨。姜尽酒看到她的时候是下午，她坐在河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面无表情地流泪，硬是不肯咬着牙发出声音，只狠狠地盯着湍急的河水，忍不住地时候才低低地哭一会儿。

　　他那会儿大概不到十五岁，已经长得很出挑，满脸都是野性，挑着眉毛桀骜地站着，眼睛极黑，问她怎么回事。那是李芳第一次见到他，他似乎是在一边的巨石后睡午觉，却被她吵醒了。

　　他那时候长得并不高，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尽管眼角眉梢都是狠劲儿，但也是个孩子。但李芳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问自己，你为什么哭？她就忍不住把自己的遭遇全说出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是怎么被骗的，到结束时终于忍不出嚎哭出声，说她其实好恨父母明明有钱偏不让自己去上学，恨自己在饭桌上吃不到鸡蛋，恨自己那么笨，被骗了辛苦几个月采的草药。

　　姜尽酒就安静地在一边听着，天边暖洋洋的日光逐渐变成了火红色，到最后也没出声。

　　李芳反而觉得自在，她从小在那个家里，即使是哭也是不能发出声音的，也很少有人听她讲话，她说了好多，到慢慢变成语义不完整的句子，到最后只是嚎哭。

　　很奇怪地，那条平时有很多人来洗衣服、提水、游泳捉鱼的河，那天除了他们什么人也没有。好像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李芳说，姜尽酒听，她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耐心的听众。

　　一直到情绪平静下来，彻底止住眼泪了，李芳才觉得不好意思。她吸吸鼻子，掏出手帕给自己擦眼泪，有点不安地说：“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姜尽酒和她不是一个村子的，在此之前她其实只知道邻村有个长得不错的孤儿，引得几个村子的小姑娘都去看。李芳一没时间二没这个闲情，从来不曾碰到过。

　　他点了点头，李芳心想，他反正也不知道我的名字，说出去也没人知道是谁，很放心的走了。

　　再见到他是三天后，李芳和妹妹来河边洗衣服，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李芳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角落的他们才放心去看他。那个年代，男女之间这样靠近，就算李芳还带着八岁的妹妹，也算是有私情了，传出去跟他就算一对了。

　　李芳对“结一对”没什么兴趣，何况这个人虽然长得漂亮，但是跟自己差了好几岁呢，她还挺丢人地在比自己小这么多的人面前哭那么久，他心里估计要笑话自己。

　　这样想着，李芳很有点急促地问：“你要干什么？”姜尽酒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来一小沓钱递给她。

　　李芳简直呆住了，愣了愣她才反应过来，怕别人看到，飞快地把这些钱塞回他的兜里。

　　她小小声地问：“你给我钱干嘛？”

　　他那会儿还很乖，虽然长得一副混混样子，但说话很讲礼貌，他不解地歪头看她，又把钱递回去，“这些是你被骗的钱。”

　　她还是呆呆地，于是小少年继续解释：“我去你说的那家药铺把钱要回来了。”

　　李芳觉得自己可能是根木头，她还是转不过来那根筋，心里有好多话想问，村长家的驴车还要再过几天才去县城，你是怎么去的？自己走着去的？去了又是怎么找到那家店的，她自己都不太认路，还是村长拉车带她去的，就算找到了，掌柜怎么肯把钱还给他，他张口说是自己掌柜就能信吗？

　　他还在说着：“这几天你怎么都不在？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你。”

　　他极为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想上学吗？去上吧，我可以去挣钱，和你的攒在一起交学费。”

　　于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收钱，但推了几次都推不回去——少年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她怕被说闲话，又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他们就是这么认识的，不过学当然是没上成，李芳的妈那年又怀孕了，生了个比她小十八岁的弟弟，要她帮忙照顾孩子和做一家人的家务，她挤不出太多自己的时间，也就只有洗衣服的时候能和姜尽酒说说话。

　　姜尽酒真的挣到了钱，他去做打手，凭着一股狠劲儿慢慢地在附近几个县城都声名鹊起，长相也逐渐更出色了，但是再也没有小姑娘敢去扎堆看他了。他对着除了李芳以外的所有人都算不上和善，面无表情的脸，黑黝黝的眸子，只是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浑身散发着吓人的气场。

　　这些李芳当然是不知道，她只知道莫名其妙地，每次去河边，姜尽酒都在。

　　再后来的事，不适合细想了。

　　李芳今年二十五了，她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然而姜尽酒问她，你想上学吗？

　　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脸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下午，听他说，你想上学的话我就去赚钱，加上你的，给你做学费。

　　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说：“姜尽酒，你这样真的不好。”

　　李芳今年二十五岁，她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忍耐在她的人生中是修的最好的一门课。但是现在她没由来的生出了许多委屈，眼泪比刚刚姜尽酒流的还多，她开口，语调破碎。

　　“你这样真的不好。”

　　她想，你怎么不恨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