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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二十二章 努个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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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魔女在灵台扰人清梦。
那厢,神女自叶惊鹊的山居小屋辞别,踏上了归途。
申时末,西沉的日头乏力地洒下余晖,将地面的影拖得斜长。
冬风卷过神女裙袂,幸得心中尚存方才少女馈赠的些许暖意,抵住了寒意。
然而,就在距魔族居所仅剩百步之遥时——
风,停了。
并非渐歇,而是戛然而止,如被冻结在了半空。
不止风,上空的流云,远处的炊烟,皆陡然停驻。
万籁俱寂,在这如画卷般静止的天地间,唯有神女意识清明,行动自如。
能做到这般的,绝非寻常神魔。
神女心弦绷起,未及细思,一股浩瀚之力如银河倾泻而下,漫入了停滞的天地。
无煊赫华光,无慑人威压。来者仅是存在,便足以令众生俯首。
…天君?!
神女迅速敛起惊色,正欲依礼参拜,被天君抬手制止。
“免了。”天君平和道,“冬日苦寒,于你们草类而言最是难熬。好在,明日,便是立春了。”
立春。
天君显然意有所指。神女心下一凛,垂首恭立,等候下文。
头顶上方,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抛出了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问题:“这神躯,你当真不要了?”
“是。”神女毫不犹疑。
“为何?”
“蒙天君垂怜,我方得以保住残识。能重返天元,以新生体悟尘世,更是意外之喜。眼下我无牵无憾,甚是满足。是时候,将那欺诳得来之物,还回去了。”
“以新生体悟尘世…”天君重复了一遍,问:“你有何感悟?”
“此番归来,我对何为神,有了些不同以往的浅见。”
“且说来听听。”
“众生所信奉的神,是一种以信力堆砌而成的名相。所谓神迹,无关神祇实际所为,而在于众生相信此乃神祇所为。信则灵,念则存。”
“嗯…”天君给了个简单的音节,似是赞同,“你所言的神,是好运神。反观芳时呢?依你之见,芳时又是怎样的神?”
“芳时…”神女顿了顿,轻轻摇头,“芳时不过是借世人映照以确立自身的过客罢了,算不得神。”
“有人敬拜,即是神。不过…”天君话锋微转,平淡的声线中多了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你既自视为过客,那何不给自己的离去,变得更有分量些?”
神女姿势未改,低垂的眸中浮现警惕:“还请君明示。”
“献祭你残存的神识,再度倒转时空,重置因果。”
明是劝她自戕的话,天君却说得自然,好似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如被无形重锤击中,神女用尽意志方稳住心神:“敢问天君,如今天元三界安稳,不知天君有何顾虑,需重来一次?”
“天元无事,那其它纪年呢?”
神女一怔:“天君是指…?”
“难道你就不想修正其它纪年的遗憾?譬如…刘肆景。”
因惊颤而翻涌堵塞的思绪,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反变得疏朗。凌乱的头绪串联,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献祭神识后,那栖于我灵台中的魔,会如何?”神女沉着道,似想确认什么。
“自是与你一同消殒。”
果然。
神女褪下恭谦的姿态,抬眸迎向那双仿佛蕴藏了万古星辰的深眸。
“天君屈尊降贵亲临凡尘,迂回婉转,同我叙说这许久,不是想救刘肆景,而是想杀了肆景!”神女的诘问之声在凝固的时空中荡开。
天君漠然发问:“何出此言?”
神女向前踏了半步,素白的裙裾划过决然的弧度。
“四纪三界,万千生灵,能令天君挂怀于心的,自始至终,仅有一位。那便是您的子嗣、您的继任。是以,您望那魔女死,自也是为了他。
“您欲倒转时空,并非为了成全我的遗憾,而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陡然拔高:“而是为了抹平您自己的失算!为了修正您眼中最大的偏离,将褚洛白重新拉回您所规划的正确的道途上!”
话音落下,死寂蔓延。
天君亘古不变的面容上,有类似了然的涟漪掠过。
“魔识恶念之侵染,确能改易神之本性。洛白如此,你亦如是。”他缓缓道,既未承认,也未反驳,仅是陈述事实。
“天君何不也亲身尝试下神魔相煎的滋味?不,不止天君,”神女仰头望向苍穹,“九霄上所有自诩清明无垢的仙神,都该亲尝一遭,尝个透彻!”
天君静静端详着她,愤慨的星火落入他眼中瞬间偃旗息鼓,没了温度,没了情绪。
寒意漫入神女心头,冬风未做到的事,天君仅凭眼神便做到了。
就在她在这凝视下几欲溃退时,那岿然不动的天界主宰,终于再度开了口。
“洛白曾言,唯欲是从,乃魔性本然。你可曾想过,若身为天君的我,也唯欲是从一次,会是何等后果?”
天君适时停顿,予听者思量的缝隙,时长分寸恰到好处,足以让沉默酝酿出可怖的答案。
“你,”他望向神女苍白的脸上,“可是在劝我亲自动手?”
神女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学识、修为、思想,她所持有的一切,在他面前不过尔尔。
“放心,我不会如此行事。”
天君出言安慰,语气与先前威胁时并无不同。
“我会另寻他法达成目的,以神的方式。”
语毕,天君离去,与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风重新流动,卷着凛冽的气息,划过神女面颊。
云絮飘移,炊烟散开,灯火亮起。
小径恢复了生息,神女却似失了魂窍,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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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悄然浸染西厢房。
神女沉入识海时,肆景已等得不耐,正欲嗔怪,却察觉出了对方的异常:“你怎魂不守舍的?”
她浑不知情?
神女心念电转,随即了然。
想必又是天君的手笔。
天君为何不欲魔女知晓,她懒得深究。她只知她们肆景是一伙儿的,没那么多秘密需彼此提防。
“方才回程途中,我见到了天君。”神女坦白道。
戏谑的表情瞬间凝滞。
肆景几步蹦到神女跟前,追问:“他找你作甚?你们说了什么?”
神女将天君所言原原本本,全然道出。
叙述间,她观察着肆景的神情,意外地见其脸上无怒无惧,反倒透着丝兴奋。
待她说完,肆景颇为镇静地给出了结论:“所以…天君是觉得我挡了他儿子的神途,想借你的手,把我这碍事的魔杀了?”
“嗯。”神女颔首,眸中忧色未散,“你…不怕?”
“为何要怕?你不都拒绝他了吗。”
“你为何看着有些…高兴?”
“我高兴,也是因为你拒绝了。现在我信你了。”肆景不由分说,抓起神女的手,用力一握:“我们,是同伙儿!”
此话,是真是假?
神女端详着魔女的笑容。
她此刻的灿烂,是因认了她这同伙,抑或其它?
善者非愚,他们并非不懂设防,而是在好与坏的揣测中,他们常选择相信好的那个。
神女微微一笑,曲指回握。
感受到回应,肆景眼底光彩更盛。
她的话是真是假?
真里参着瞒。
她高兴,不单因确认了同伙,更因确认了天君的伪装。
果然,不论是天上的君主,还是凡间的帝王,皆心思叵测。他们给予后代的慈爱,皆是权衡利弊后的表象,是有条件的赏赐。
天君的虚伪于她有益,他远没看上去的那般高贵,也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带着这份愉悦的心情,肆景接管神躯,出了西厢,向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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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烛火摇曳,一室安详。
褚洛白坐于案前,手拈黑子,正与自己对弈。棋枰上黑白交缠,相生相克。
见肆景未等驯灵契召唤便主动寻来,他略有讶异,但也未多问,抬了下眼,便又重新投入棋局中。
肆景于他身侧坐下,罕见地未出声打扰,而选了另一种方式干扰着他的思绪。
只见她单手支颐,放肆地打量着他,从发际到下颌,仿佛在鉴赏画作般。
克制再三,褚洛白放弃了挣扎,侧首看向她:“怎么了?”
肆景眨眨眼:“褚洛白,你想沐浴吗?”
褚洛白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想帮我沐浴更衣?”
“嗯!”
“…不必。”
褚洛白将目光移回棋盘,只是指间那枚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看来这路子行不通。
肆景撇撇嘴,调整了策略,起身帮他倒了盏热茶,接着又想到了什么,掏出了刘子庸送的梅脯。
这梅脯,她吃不得,那给他吃,应该可以吧?
“驴送的梅脯,是什么味道?”肆景作思考状,将梅脯递到他嘴边:“你替我尝尝。”
褚洛白仰头,对上她含笑的双眸,就着她递送的动作,将梅脯含入口中。
见他颇为配合,肆景心头一喜:“好吃吗?”
褚洛白慢慢咀嚼着,视线未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品味的并非口中梅脯,而是眼前之魔的真实意图。
终于,喉结滚动,梅脯咽下。他总算开了口,结果却是答非所问。
“说吧,”他向后靠入椅背,“这般殷勤,所为何事?”
“自是为了上次未聊完的话题。”
肆景就势凑近,几欲偎进他怀中。
“褚洛白,我与你爹,孰轻,孰重?”
褚洛白抬手拂过她脸颊,似笑非笑:“此事关乎甚大,容我再思量思量。”
思量?
他竟还要再思量?!
她这又是递茶喂食,又是伏低做小的,就换来这么一句?!
邪火窜上心头,燃尽了耐心与伪装。
肆景用力挥开他的手:“行,你慢慢思量!待思量好了再来找我!”说罢拂袖,转身欲走。
“站住。”
褚洛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简单两字,便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
“褚洛白!有本事就别用这破驯灵契!凭实力与我干上一架!”
面对挑衅,褚洛白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的腿,继续下令:“坐。”
肆景被迫转身,一步步回到他跟前,乖顺地坐到了他腿上。褚洛白手臂一揽,将她圈进怀中。动作间,衣袂扫过棋枰,黑白棋子哗然倾落,滚了满地。
褚洛白浑不在意,俯首,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不是要讨好我吗?”他低声道,“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原来他心知肚明,搁这儿配合她表演呢!
既然如此,那都别装了。
肆景不再挣扎,仰起脸,盯着他:“我就问你一句,我跟你爹,你选谁?”
褚洛白摩挲着她耳后,反问:“这问题的答案,你当真不知?”
“你不说出口,我怎会知道?”
褚洛白低笑一声,托住她后脑,将她带向自己。
距离在无声中拉近。
呼吸可闻,气息交缠。
他缓缓开口,吐息灼热:“自然是选…”
嗡——!
答案揭晓前的刹那,磅礴威压从天而至!
烛火停止跃动。
那近在咫尺、几欲相触的唇亦被定格在了当下。
旖旎退散,肆景扬起得逞的笑。
她从褚洛白臂间脱离而开,不慌不忙地理理衣襟,迎向了那不解风情、不请自来的老者。
“现该轮到我这个肆景同您聊聊了,天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