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月衡沙》靛青云

1、第一章初遇 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京城镇国公府内已是一派为老夫人寿诞忙碌的景象。

　　嫡女苏绾遥端坐于镜前，侍女柔嘉正为她梳理鬓发，另一名侍女若荷则捧着几件素雅的外衫在一旁等候。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去琳琅阁了。奴婢觉得，姑娘这次让掌柜留的东西，老夫人定会喜欢。”柔嘉笑着说道。

　　苏绾遥面带微笑，起身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捏了捏柔嘉的小脸蛋：“属你会说话，走吧。”

　　刚至垂花门，便见苏绾棠缩在角落的石凳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刚哭过。她身上的衣衫虽干净，却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补丁。

　　苏绾遥眉头微蹙，走上前轻声问：“六妹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绾棠受惊般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见是苏绾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着摇头：“没、没有，五姐姐，我没事……”

　　“没事为何哭？”苏绾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是不是又碰到四姐姐了？”

　　苏绾棠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泪水又涌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四、四姐姐说……说我是丫鬟生的贱种，不配……不配给祖母挑寿礼……苏绾棠身边的丫鬟念安见状急忙拉开自家姑娘的衣袖，白嫩的胳膊上一道道红痕映入眼帘“五姑娘，求您帮帮我家姑娘，平日里姑娘一点点攒下的碎银也都被四姑娘抢走了。”

　　苏绾言是三房的嫡女，仗着母亲得宠、父亲是家中最会钻营的老三，平日里在府中向来嚣张跋扈，尤其看不起出身低微的苏绾棠。四房老爷本就不重视这个庶女，其母又是早早离世，苏绾棠在府中向来活得小心翼翼，受尽磋磨。

　　苏绾遥心中掠过一丝怒意，平日里她最看不怪四姐姐的一贯作风，两人在府里也常常暗自较劲，但是苏绾言却总是甘拜下风，所以也只能找苏绾棠无依无靠的来欺负，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苏绾棠的背：“别怕，有五姐姐在。”她转头对柔嘉道：“去取两锭银子来。”

　　柔嘉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两锭十两的银子。苏绾遥将银子塞进苏绾棠手中，温声道：“拿着，今日我们一同去给祖母挑礼物，你喜欢什么，便买什么，算五姐姐送你的。”

　　苏绾棠握着那沉甸甸的银子，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随即又涌上感激的泪水：“五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苏绾遥语气坚定，“在外面，别让人瞧了笑话。今日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苏绾棠看着苏绾遥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推辞，紧紧攥着银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五姐姐……”

　　“好了，别哭了，我们该出门了。”苏绾遥站起身，对若荷使了个眼色，若荷立刻上前，温柔地扶着还有些抽噎的苏绾棠，一行人朝着侯府大门走去。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苏绾遥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却并不平静。府中的这些恩怨纠葛，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日见苏绾棠受辱，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马车不一会就停到了琳琅阁外，琳琅阁的檀香混着锦缎的软香，苏绾遥带着苏绾棠取了给祖母定制的嵌玉檀香木梳，琳琅阁的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晃着暖光，苏绾遥攥着六妹妹苏绾棠的手，触到她袖底薄衫下嶙峋的骨节，心里微微一涩。这六妹妹自小养在偏院，生母早逝后更是看人脸色长大，身上总带着股怯生生的瑟缩气，府里大厨房的膳食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她房里的饭菜常常是温吞寡淡的剩菜。

　　“六妹妹，”苏绾遥扬了扬手里给祖母取的嵌玉檀香木梳，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你瞧对面聚仙楼的幌子在飘呢，我闻着那糖醋排骨的味儿都快流口水了，今日祖母寿礼备齐了，咱们也去打打牙祭好不好？”

　　苏绾棠的眼睛像蒙尘的珍珠般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道：“五姐姐，府里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绾遥不容分说拉着她过街，“你瞧你这手瘦的，再不吃点好的，风一吹就倒了。”

　　聚仙楼的店小二见是镇国公侯府小姐，立刻满脸堆笑引上二楼。苏绾遥点了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和一道翡翠虾仁，又特意加了碗奶白的蹄髈汤：“给我们六小姐单独盛一碗，要炖得烂熟些。”苏绾棠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微微发颤，看着碗里飘着的金黄油花和酥软的蹄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有多久没吃过这样冒着热气、带着荤腥的好东西了？上次吃蹄髈还是三年前祖母生辰，大厨房赏了她一小块，却被院里的管事妈妈找借口拿走了大半。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五姐姐面前那盘色泽红亮的松鼠鳜鱼。苏绾遥瞧在眼里，夹了块最肥美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快吃，不够咱们再点。”苏绾棠连忙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才把泛上来的水汽逼回去。

　　正是这片刻的温馨，让两人在九曲回廊里分了神。苏绾棠跟着姐姐拐错了弯，走到“醉仙阁”门口时，还在偷偷用手帕擦着嘴角的汤汁。下一秒，门内传来的闷响惊得她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苏绾遥刚想弯腰去捡，门缝里渗出的血腥味就呛得她猛地抬头。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骇人声音。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拉住妹妹，刚想退开，门缝里溅出的一点猩红却让她瞳孔骤缩——只见一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柄匕首，而对面坐着的男人，指尖还滴着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啊！”苏绾棠吓得尖叫出声，苏绾遥连忙捂住她的嘴，可两人慌乱中碰倒了走廊里的花瓶，“哐当”一声巨响，彻底惊动了门内的人。两人见状拉着身边的小丫鬟们慌张的跑下楼。

　　门“唰”地被拉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为首的男人身着玄色锦袍，面容俊美却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正是传闻中手段狠厉的镇北王温景衡。他抬眸看向瑟瑟发抖又尤为出挑的背影，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淡淡吩咐身侧的黑衣护卫：“秦格，查一下。”

　　秦格领命而去，很快回来附在温景衡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刚才苏绾遥掉落的东西交给了温景衡。温景衡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最终将东西放入怀里，挥了挥手。

　　可这短短一瞥，却像烙印般刻在苏绾遥和苏绾棠心里。回府的路上，两人都失了魂，苏绾棠更是一路发抖。当晚，苏绾遥就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喃喃着胡话。

　　靖国公府二房院子灯火通明，苏侍郎夫妇急得团团转。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神受损，需得好生静养。苏夫人握着女儿滚烫的手，眼眶通红，忍不住埋怨：“好好的怎么就受了惊吓？遥遥，你快跟娘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绾遥咬着唇，刚醒来眼神懵懵的，想起聚仙楼那血腥的一幕，只觉得背脊发凉。她知道那场面绝不能对外人提及，只能低声道：“娘，我和六妹妹就是在酒楼走错了路，看到了些……不好的东西，吓到妹妹了。”

　　夜深人静，苏夫人在女儿身边，看着她痛苦的睡颜，心中满是担心。而远在靖王府的温景衡，正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苏绾遥慌乱中掉落的，上面刻着一个“遥”字，他嘴角的笑意依旧微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