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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篇·归思·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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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暮春。
朝阳门山门外三十六级石阶,已换了新漆。石阶尽头,掌门温景渊负手而立,仍是一袭玄青,袖口却多了一圈鎏金回纹——那是盟主法袍的暗记。
三年前,魔剑万噬折于万家村,魔王之子归终伏诛。
老掌门温别雪重伤不治,临终前传位长子。
自此,江湖只知朝阳盟主温景渊剑镇八荒,却不知他每日卯初,必在后山无字碑前枯立一炷香,风雨无阻。
这日辰时刚过,护山阵忽起涟漪。
守阵弟子惊觉聚灵湖方向灵气倒卷,如巨鲸吸水,凝成一道冲天碧柱。
温景渊彼时正在议剑堂与诸派掌门议事,闻报后竟失态打翻了茶盏,滚烫茶汤泼了半身也浑然不顾,只丢下一声“散会”,御剑便往聚灵湖去。
聚灵湖是朝阳门禁地,湖水终年温热,相传可聚魂养神。
三年前大战后,温景渊将晨阳生前衣物投入湖中,设下引魂阵,日日以自身真气蕴养。
今日,阵法终现异象。
湖畔雾气蒸腾,水中央浮起一团柔白光晕,似茧非茧。
温景渊落剑时,正见光晕碎裂,一抹瘦削身影自水中直直坠下——
少年背脊苍白,长发湿透,像一尾被浪卷上岸的鱼。
“晨阳……”温景渊声音发颤,一步踏入湖水。
晨阳睁眼时,先看见一线天光,随后是温景渊放大的脸。
那人眼眶通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不知是湖水还是泪。
“师兄?”晨阳下意识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温景渊却猛地停在三步之外,背过身去,声音紧绷:“别动。”
晨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是寸缕未着。湖水漫过腰际,映得肌肤几乎透明。
晨阳“唰”地蹲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耳尖红得滴血:“我、我衣服呢?”
温景渊抬手解下外袍,反手抛去。
衣袍兜头罩下,带着熟悉的沉水香与淡淡血腥气——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铁锈味。
晨阳揪紧衣襟,从衣领处探出半张脸:“……谢谢。”
温景渊仍不回头,只侧了侧头,露出一只烧红的耳尖:“能走么?”
“腿软。”晨阳诚实道,又补一句,“你转过来抱我,会不会很怪?”
“……”温景渊深吸一口气,终是转身,打横将人抱起。
衣袍下摆沾了水,沉甸甸地坠。晨阳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我重不重?”
“比三年前轻。”温景渊低声答,抱着他御剑而起,直奔后山私汤。
温泉水汽氤氲。
温景渊把人放在池边石阶,背过身守在三丈外。
晨阳缩进水里,声音闷得发飘:“我死了多久?”
“三年零四个月。”温景渊答得很快,像日日掐指算过。
水池那边沉默片刻,有极小声的哽咽传来:“……那师兄是不是,已经不要我了?”
温景渊猝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池边,单膝跪下,一把将人从水里捞出来。
晨阳被吓得忘了哭,水珠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
“我每天都在后悔。”温景渊声音嘶哑,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眼尾,“后悔那天没替你挡下那一剑,后悔没来得及告诉你——”
晨阳睁大眼。
温景渊却止了话头,只低头吻住他发梢的水珠,像对待一触即碎的幻梦:“……活着就好。”
当夜,朝阳门灯火通明。
弟子们只见自家素来冷肃的盟主,抱着个穿他外袍的少年穿过回廊,一路吩咐:
“去煮姜汤。”
“把西厢暖阁收拾出来。”
“取新弟子服,要白色,袖口绣银线。”
那少年把脸埋在盟主颈侧,耳根红透,却悄悄勾住盟主一缕发,绕在指尖。
无人敢问那少年是谁。
只第二日,后山无字碑旁,多了个小小的食盒。
晨阳蹲在那儿,把桂花糕一块块摆出来,嘟囔得含糊:“师兄现在好凶,都不让我吃冷的……”
温景渊倚在不远处的老梅树下,抱剑看他,眼底盛着整个春天的光。
后来,江湖传言——
朝阳门那位冷心冷面的温盟主,身边多了个白衣少年。
少年剑法灵动,却总缠着盟主比划,输了便耍赖:“我死过一次,师兄要让着我!”
盟主便笑,纵容地让到第十招,再故意输给他半式。
无人知,夜深人静时,温景渊仍会惊醒,去探枕边人的脉。
晨阳便蜷进他怀里,小声哄:“在呢在呢,这次是真的,不怕啊……”
窗外,聚灵湖的水波轻轻拍着岸,像三年前未说完的话,终于在此生续上。
某一天,子时,山雨欲来。
闷雷滚过屋脊,惊得檐角铜铃一阵乱颤。晨阳正伏案抄经,忽听得院门被猛地撞开——雨气裹着酒气,一齐涌了进来。
“师兄?”
他握着笔回头,只见温景渊倚在门框,玄青外袍半湿,领口扯得凌乱,呼吸滚热。
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此刻像被浓墨晕开,透出极不正常的潮红。
晨阳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未见过温景渊失态成这般模样。
“怎么了?”
晨阳放下笔,试探着走近两步。温景渊却骤然抬手,一把扣住他的腕子,烫得吓人。
“没走错。”
“???”
自问自答吗?
声音低哑得不像平日,尾音带着克制到极点的颤:“晨阳……别动。”
指腹下的脉跳得又急又乱。晨阳这才嗅到他呼出的气息里,带着一股甜腻异香——那是合欢宗最阴毒的“销骨春”,中者若不得疏解,便会筋脉寸断而亡。
“谁给你下的药?”
晨阳声音都变了调,反手去探温景渊内息,却被对方猛地攥进怀里。
滚热的唇贴着他耳廓,吐字断续:“别……问。”
温景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到极致。理智与药性在天人交战,只剩最后一根弦。
“你出去找人……随便谁……”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才勉强找回半分清醒,“……别在这里。”
晨阳却像没听见,一把扯开他衣襟。锁骨之下,一道暗红血线正顺着筋络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灼得发烫。
那是药性攻入心脉的征兆。
晨阳道:“我去叫长老——”
晨阳刚转身,便被温景渊从背后整个圈住。
滚烫的额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得近乎哀求:“……不要别人。”
雨点砸在窗棂,噼啪作响。烛火被风压得只剩豆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纠缠的兽。
晨阳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自己衣带。
“好,不要别人。”
他声音轻,却透着决绝:“但你要答应我——清醒之后,不许后悔。”
温景渊的回应,是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帘帐落下,隔绝了所有月色。
…………………
寅时,雨停。
一缕残月从云缝里漏进来,照见榻边散落的衣袍与绷带。
晨阳蜷在温景渊怀里,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心跳正一点点归于平稳。
药性过了。
温景渊睁开眼,眸色已恢复清明。
垂眸便看见晨阳颈侧自己留下的痕迹,紫红一片,在冷白皮肤上触目惊心。
“……疼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指腹想去触碰,又怕弄疼怀里的人。
晨阳没回头,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你管现在才问?”
温景渊手臂收紧,像要把人嵌进骨血。良久,才听他低声道:“我娶你。”
晨阳一愣,随即笑出声,带着点潮湿的鼻音:“朝阳门盟主,要娶一个修为尽废的哭包?”
“嗯。”
温景渊吻他发顶,一字一句,“只娶这一个。”
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残夜。
晨阳伸手回抱住他,指尖触到温景渊背后被自己抓出的血痕,小声补了一句:“……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温景渊没再回答,只是俯身吻住他。
天光渐亮,帐内缱绻未散。
婚礼定在秋分。
前一日,山门三十六级石阶被连夜铺上了赤金锦毯,两侧悬灯三千盏,灯罩用云绢绘着朝阳纹,风一过,像翻涌的朝霞。
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仍忍不住探头去看后山——
后山私汤里,晨阳正被温景渊按在池沿梳发。
少年乌发湿透,散在雪白的里衣上,像一捧溅了墨的绸。
温景渊手指穿过发间,低声哄他:“明日束冠,今夜先通开。”
晨阳却紧张得指尖发白:“要是结契时我哭出来怎么办?”
温景渊失笑,俯身亲他耳尖:“那就哭。朝阳门盟主的道侣,哭也是喜事。”
辰时正,鼓乐齐鸣。
温景渊弃了御剑,徒步下山迎亲。他着玄青礼服,腰束银白玉带,襟口用暗金线绣着并蒂莲——那是晨阳亲手挑的纹样。
背后负着一柄朱红锦盒,内藏两人结发与晨阳当年那截焦黑的旧剑穗。
山脚处,晨阳由掌门夫人就是温景渊的师娘扶出。
他一身雪白吉服,外罩绯纱,头戴银叶冠,冠侧坠下一缕细细的红绦,正是温景渊昨夜替他编的那支。弟子们哄笑——
“小师弟今日像画里的人!”
“错了,该叫盟主夫人!”
晨阳脸腾地红了,温景渊却大大方方伸手:“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大典设于朝阳门主殿前的云台。
云台以灵石铺就,四角悬着镇派四剑——剑尖垂落朱红绸,随风猎猎。掌门常德温就是温景渊之父虽已故,灵位却由长老请出,摆在主位,含笑受二人叩拜。
礼官宣唱: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对天而跪。晨阳抬眼,恰见一缕晨光破云,正落在温景渊肩头,像给他镀了一层金。
“二拜高堂——”
温景渊扶晨阳转身,对着掌门灵位三叩首。晨阳鼻尖一酸,泪刚坠下,便被温景渊以指腹接住,低声道:“父亲在呢,别让他笑话。”
“道侣对拜——”
两人相对而跪。温景渊忽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晨阳当年被毁的丹田碎片,被他以灵玉温养三年,琢成一对同心佩。
他将其中一半系在晨阳腰间,另一半贴在自己心口:“从此我之真气,为你之丹田;你之悲喜,为我之命。”
礼毕,云台之上设玉案。
案上并排放着两只青玉盏,内盛合卺酒。酒以聚灵湖水酿,掺了并蒂莲蕊,一盏呈淡金,一盏呈浅绯。
温景渊先饮金盏,晨阳捧绯盏。
两人交臂而饮时,晨阳指尖微抖,酒液沾湿唇角。
温景渊俯身,以舌尖轻轻卷去,惹得台下弟子一阵起哄。
云台之后,设流水席三百桌。
江湖各派来贺,连素来与朝阳门不合的苍梧派都送来一对南海鲛绡帐。
席间,温景渊被灌了酒,却半步不离晨阳身边。
有年少弟子胆大包天,起哄让盟主献舞。
温景渊竟真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在云台之上舞了一套《归元剑》。
剑光如雪,映得他眼底温柔如水。
最后一式收势,剑尖挑起晨阳腰间红绦,轻轻一拉——
少年跌入他怀中,满堂欢呼。
夜深,宾客散尽。
温景渊抱着晨阳回主殿后的新筑小楼——楼名“渊阳”,取自两人名字。
屋内未点红烛,只悬一颗夜明珠,光如月色。
晨阳被放在榻上,吉服繁复,温景渊却耐心至极,一层层替他解开。外袍滑落时,晨阳忽然抓住他手腕,小声问:“师兄……我今日好看么?”
温景渊俯身,吻落在他眉心:“好看。从三年前到现在,日日都好看。”
红绦垂落,帐中低语。
晨阳指尖勾着温景渊的玉带,忽然笑起来:“那明日,我要吃桂花糕。”
“好。”
“还要你舞剑给我看。”
“好。”
“还要——”
话未说完,已被温景渊以吻封缄。
窗外,三千盏云绢灯彻夜未熄,像把整条银河搬到了人间。
而银河之下,朝阳门的新婚夫夫,终于把错过的三年,一寸寸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