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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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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钰迟迟没有醒来的意思,每次章泉进去看她,只能通过她还算规律的呼吸确认她还活着。
仔细算来,他们也几个月没见了,刘钰并不像他记忆中的样子。
她的头发短短的,难以束起,颧骨高高凸出来,嘴角两边又深深的凹陷下去,整个人是骷髅似的形销骨立。
再不见从前的优雅与冷然。
人就是一种嘴硬又心软的矛盾体,刘钰对他冷眼相待的那些年,章泉真心实意祈祷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她,可真到离诀别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又不舍得了。
幼时那模糊难辨的呢喃低语,嘘寒问暖雨后春笋一般飞快冒出来,势不可挡,将一颗心扎得鲜血淋漓。
刘钰许久许久以前真的对章泉很好,她像天底下大多数妈妈那样,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会不厌其烦地教他握笔写字,会精心准备一日三餐,会把章泉成长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
可是突然有一天,刘钰放下了相机,饱含温情的双眼变成了一对冷眼。她主动在他们之间升起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此后,她就变成了章泉记忆中最熟悉的不苟言笑的模样。
章泉从小就不和章家洞亲近,刘钰的变化直接将他推进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冷冰冰的,他想,妈妈是不是病了?
小孩子的脑回路总是格外清奇,当晚章泉睡觉时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又把被子踢到床下,就这样睡了一晚,他不出意外发烧了。
他偷偷把保姆阿姨为他准备的药攒起来,攒到晚上刘钰上班回来,他跌跌撞撞冲到她身前。
“妈妈!”他捧着手里兑过热水的药,“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
他以为妈妈会接过杯子喝下药,然后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幸福生活下去,可刘钰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就把他当障碍物一样绕开了。
章泉急得不得了,妈妈生病了怎么能不喝药呢?他边追边叫,本就因为高烧透支的身体一软,还没追上妈妈他就不争气地摔倒了。
被子里的药撒到地毯上,洇出一片褐色痕迹,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刘钰笔挺的裤管上。
“妈妈,对不起……”他哭着道歉。
刘钰身形一顿,只有短短数秒,她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上楼了。
章泉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家里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他的爸爸回来了。
章家洞带着一身黑气,像是章泉看的动物世界里捕猎失败,空手而归的雄狮。
他皱眉看了眼章泉旁边染上脏污的地毯:“你弄的?”
章泉一向不喜欢这个父亲,小孩子的喜好总是很分明,他伸手遮掩那里,小声撒谎:“不是……”
然后他就看到章家洞皱起眉头,他转身就走了,章泉偷偷关注他的动向,见此松了一口气,他摇摇晃晃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托着酸痛的身体想上楼休息。
哒、哒、哒。
章泉双手握着楼梯栏杆,看见他的爸爸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踩着台阶下来,缓步逼近。
“……小泉,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份庆祝你幼儿园顺利毕业的礼物。”
“时间到了,我们出去吧。”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握了下,章泉狠打了一个机灵,回过神来看见江逸远冲门边抬了抬下巴。
顺着江逸远的动作看去,那里隐约露出洁白的护士服。
“好。”他点点头,眼神却还止不住地往病床上飘。
出来的时候他们迎头撞上章家洞,章家洞身边没有佣人,他仰头看章泉,四目相对,章泉才注意到他眼下青黑,胡茬也是很久不见打理的样子。
很符合心系妻子,寝食难安的描写。
但章泉严重怀疑他是在作秀,他下意识要绕过他离开,却冷不丁被章家洞抓住了手腕。
那手掌是湿冷的,让章泉一瞬间联想到热带雨林中拥有着诡异竖瞳的阴湿蛇类。
“你放——”
“小泉,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逸远恰在此时反应过来,他看到章家洞在章泉手腕上攥出的红痕,皱着眉头把他拉开。
章泉对他这句话反应了一会儿,才在久远的记忆中搜寻到数日前在地库的那通电话。
他心里突然有些毛毛的,有什么东西在喉口涨大,噎得他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等他想问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江逸远已经把他拉开了。
章家洞把他们的动作视作无声的反驳,冷笑连连,却没有再放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狠话。
但不知为何,章泉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却清晰,最后有如实质,让他心脏大开大合地收缩着,不太喘得过气。
江逸远见他脸色不好,没有像平时那样同意他陪在医院的请求,而是不容置喙地带他回了家。
带章泉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灌了好几杯生姜红枣茶把他塞进了被窝。
“你在家好好睡一觉,等我从公司回来再带你去看刘姨,好不好?”
江逸远按下遥控,窗帘缓缓闭合,他上前来捏着章泉的手跟他打商量。
窗帘完全合上,室内瞬间就堕入了一片黑暗,章泉眯眼片刻才适应好光线,他看着江逸远模糊的轮廓,知道自己但凡迟疑一秒恐怕江逸远就会取消去公司的行程。
他安慰地笑笑:“好,那我在家等你回来。”
江逸远脸上唯一的亮色就是那对眼睛了,他俯下身想在章泉唇上落下一吻,相距咫尺时却停住了。
章泉心头疑惑,但还是微仰起头想继续这个猝戛然而止的吻。
江逸远忽然向后退了一大步,带起的冷风吹得章泉头顶凉飕飕的。
“回来再亲,现在亲上我就不想走了。”
章泉看到江逸远轻手轻脚出了卧室,不多时大门滴声一瞬,他明白江逸远彻底走了。
心里原本忐忑的天平因为江逸远的三言两语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大脑感知到了身体的疲乏,薄薄眼皮下的眼球转了转,章泉慢慢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意外的漫长而酣甜,若不是接踵而来的短信提示音叮咚不断,章泉会一觉睡到江逸远回家。
他睁开眼睛,混沌的思绪不足以维持他的思考,他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好半天才有了动作。
他在枕头边摸索一会儿,两指把手机夹起来,手机刺目的荧光刺得他眯起眼睫,但瞬息之后,他猛然坐了起来。
章泉恍若被人迎面狠揍一拳,他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衣不蔽体,被强硬摆成许多奇怪的姿势。
那张脸是那么熟悉,章泉缓缓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较之相比,他现在仅仅是面部轮廓稍微硬朗了一点。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章家洞又怎么会有?他现在把它们抖落出来是什么意思,威胁自己吗?
——小泉,你们小孩子之间的情情爱爱我不感兴趣,只是你也不想这些不光彩的照片被逸远看到吧。
章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倒不是因为害怕,他只是很恶心。
章家洞为了他自己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知道章泉和江逸远的关系却不询问,而是阴暗地打量着他们,或许他每天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提到最高价码吧。
“逸远知道我的曾经,你可以试试把这些打包发给他。”
章泉回复完等了两秒就把手机锁屏扔到了一边,他重新蜷缩起身子,他的内心不如自己想象的强大,只是闭眼,那些照片就不断闪回。
突然,章泉睫毛颤悠悠的,他屏住了呼吸——为什么,他没有对那些照片的连贯记忆。
章泉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属于自己的悲惨的,凄厉的惨叫响彻脑海,可他吐不出求救的话音,身上平白多出了无数双不属于人间的骷髅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拖着他堕入无边地狱。
那是一栋被绿海托举起的半山别墅,章泉对它并不陌生,他清楚记得自己在里面过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咦,小章你可算回来了,小罗正到处找你呢。”
章泉听见身后的女声下意识转身,随着他的脚步,眼前景物以他为中心开始旋转,等他站定脚步,竟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园。
脚下是松软的草坪,穿着杏色上衣的女人笑容慈祥:“小罗问你今天想吃什么,正准备备菜呢。”
章泉迟疑地重复:“备菜?”
“对呀,小章你是不是睡懵了,我就说不能放你一个人在秋千上,你……”
章泉是真晕乎了,眼前的女人越对他表现出亲热来,他的脑仁就越疼,生锈的脑部零件仿佛被人打断后又重新拼装。
“这都什么鬼?罗泊不是应该把我绑起来,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他喃喃自语,被女人拉着手往室内带。
“哎呀小章,你说说小罗对你多好,你们兄弟之间就算是有什么矛盾说出来解决也就算了,你看看小罗整天这么费劲地讨好你,上次我看见他都长白头发了。”
章泉闭眼揉按太阳穴,妈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