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前，请吻我》云辞岫

1、褚存绪和褚存珩 褚存珩站在

　　褚存珩站在天台的边缘。

　　风从城市的尽头吹过来，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拂过他的脸颊。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却不刺骨，像一只宽大的、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和下颌。褚存珩双手撑着栏杆，指尖扣在冰凉的铁架上，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整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车流如织的街道、错落有致的楼宇、远处一弯浅浅的河、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灯火。他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画面，后来在梦里看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站上来过。

　　他今天终于站上来了。

　　天台的砖缝里长了稀稀疏疏的青苔，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猎猎地响。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失真——太宽了，太远了，太像一帧不属于他的电影画面。可那些灯光明明灭灭的，车流明明在动的，风明明吹在他脸上的。他真的站在这里了。站在他一直想站的地方，看着他一直想看的风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是小时候摔在碎瓦片上划的。这双手曾经攥紧过拳头，曾经捂过脸，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很多“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可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搭在栏杆上，像两只终于放下了重物的小兽，疲惫地、温驯地停在那里。

　　他忽然想，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恶人"了。十五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凶手——是吞噬了哥哥的凶手，是害死母亲的凶手，是把一个家拆碎的元凶。可今晚他站在这里，风穿过来的时候，那些罪名像粘在身上的旧标签，被一张一张地吹走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全村人指指点点的“不祥之物”。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一座楼的顶上，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一眼的世界。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声音。

　　“真的想好了吗？”

　　褚存珩整个人僵住了。风还在吹，城市的灯火还在明明灭灭，可他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道声音很轻，很缓，像夜风裹着一缕不知从哪飘来的花香，轻轻落在他耳畔。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的碎片里，在每一次最无助的时刻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那道低语里。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这样真实、这样近。

　　他慢慢转过身。天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是谁？”

　　沉默了片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来，温温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像一个人在夜色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是谁？想必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褚存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指尖攥紧了栏杆。

　　“很抱歉……”那道声音继续说，柔缓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不是你害死的那个哥哥。不是每天纠缠着你、对你说'我不怪你'的噩梦里的那个影子。那些都是你自己造的。你太内疚了，太孤单了，所以你捏了一个'哥哥'来替你原谅你自己。在你的潜意识里，我应该是被称作‘褚存绪’。”

　　褚存珩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地响。他没有说话，可眼眶慢慢地热了。

　　“不过呢，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是你创造了我。”那道声音顿了顿，又轻了一些，“所以，在我消失的那天之前，我有保护你的责任。这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过了很久，褚存珩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你……会消失吗？”

　　那道声音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天台边缘穿过来，凉凉的，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然后那道声音响起来，依然是温煦的、沉稳的，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快要碎掉的东西：“那一天会来。但不是现在。在你真正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走。”

　　褚存珩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闭了一会儿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件事的——相信有一个“哥哥”存在，相信那个声音会在他喊出第一声的时候立刻应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专门为了守护他而醒来的。可他信了。哪怕这只是一个孤独的少年用执念捏出来的一片幻影，他也信了。因为那片幻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真实的东西都更暖。

　　他最终松开了栏杆，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开，看不见了。他转身走下天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天台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匹银灰色的绸缎。没有人站在那里。可他对着那片月光，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哥。回家了。”

　　他听见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嗯。”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门，走进了被路灯照亮的街道里。夜风在他身后合上了门，把整个天台、整座城市的灯火、以及那些十五年来压弯了他脊背的重量，一并留在了身后。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是第一次学会了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