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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蒸笼 杨枝甘露 ...

  •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桠晒在油柏路上,攀升的温度越来越高。虞映棠裹着严严实实的防晒装备,根据导航的位置前往周睨的家,它位于周边三公里开外的老城区边缘处。

      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时,她的电动车几乎撞上市井巷口那道半塌的青砖门。门楣上“周记包子铺”的木牌被风雨淋漓得发白,旁边还钉着块红底黄字的“危房改造征求意见”告示。这栋两层老楼犹如被时光啃噬过,墙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而二楼的木窗斜斜挂着,窗棂上晒着洗得发灰又发黄的旧床单。

      巷子深处飘来浓郁的面香,混着蒸笼的水汽。虞映棠停好车,看见周睨正站在铺前的煤炉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几缕。她手里的长柄勺在铁锅里快速搅动,锅里煮着海带骨头汤,咕嘟咕嘟的气泡翻涌着褐色的浮沫。

      周睨听见脚步声后,缓缓抬头,眼睛在阳光里眯了眯,露出个熟悉的笑:“来了?先坐,给你留了刚蒸好的梅干菜肉包。”

      铺子只有巴掌大,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桌腿下垫着厚纸才勉强稳平。里间的小厨房更逼仄,案板上堆着揉好的面团,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半袋面粉,袋口用夹子夹着。虞映棠认得那是超市促销时才有的廉价袋装粉。

      周睨把包子端了过来,虞映棠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口贴,边缘还渗出点血,“你这手指怎么了?”她没在意,晃动手道:“早上剁馅太急,刀滑了一下,不碍事的。”

      正说着,一个穿绿色校服的小女孩跑进来,仰着白白嫩嫩的脸庞喊:“周阿姨,我今天想要一个小型的韭菜包。”

      虞映棠皱着眉头,嘟起嘴温柔地控诉:“应该喊周姐姐呢。”

      周睨笑着从蒸笼里捡了个最小的包子递给她,小女孩接过来就跑,抛下一句:“周姐姐,我先走了。”

      周睨在后面喊,“慢点吃!别噎着!”回头看看虞映棠的目光,她挠挠头,“隔壁家的小孩,她爸妈在工业园的小厂里上班,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虞映棠咬了口包子,梅干菜的咸香裹着肉汁在嘴里散开,却突然想起高中时周睨总把妈妈做的包子分给没带早餐的同学。那时候她的校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不像现在,棕色围裙上沾着面渍和油点。

      “为什么不把铺子开在平江路?那边游客多,生意会好点。”虞映棠也希望两人可以离近一些,这样都能很方便地天天见面。

      周睨把锅里的骨头捞出来,用筷子剔着上面的肉,垂眸道:“这边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三四百。平江路那边我去问过,最小的门面也要两三千,还不一定租得到。”她顿了顿,指着二楼的窗户:“而且我妈住上面,她腿不好,爬不了高楼梯。去年她摔了一跤,现在只能拄拐杖,我得守着她。”

      说话间,里屋传来咳嗽声。周睨立刻放下勺子冲进去,过了会儿扶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出来。老太太看见虞映棠,驻足观看,眯着眼睛笑:“是小虞吧?高中时会来家里写作业的那个。”她的手枯瘦如柴,紧紧抓着周睨的胳膊:“睨睨这孩子,就是太犟。前几年把我从养老院带出来,拼了命在外面打工,累得胃出血,还不肯说……”

      周睨打断她:“妈,别说这个。”她把剔好的肉放进碗里,倒上热汤,端到周母和虞映棠面前,“你们先喝点汤,我去蒸下一锅包子。”

      周母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背影对虞映棠说:“要不是带上我这个拖油瓶,她哪能这么苦,真是造孽啊。”

      虞映棠眼中闪着泪光,盯着周睨在蒸笼前忙碌的身影。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摔得很长。她的动作熟练又麻利,拿帕子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以防落入眼前的面团中,这样是很不卫生的。

      空气里的面香更浓了,裹着煤炉的烟火气,像极了高中时那个飘着雪的冬天,周睨把揣在怀里的热包子递到她手里的温度。

      虞映棠什么都不想问了,那些准备了很久的问题,打了很多遍的腹语,完全没了再问出口的必要和勇气。

      把握当下就好。

      这时,几个穿工装的人走进巷子,对着墙上的危房告示拍照。周睨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跟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虞映棠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房子最迟两个月后就得拆,你们得尽快找地方搬走。”

      周睨点点头,转身时笑容淡了些,不停地扣着长满茧子的指腹。她回到铺子前,给虞映棠续了杯凉白开,“可能过阵子得换地方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蒸包子,在哪都一样。”她拿出一个刚出炉的鸡腿包,递到虞映棠面前,眼睛里闪着点微光:“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说我妈做的包子比食堂双倍价的还要好吃,说有机会要天天过来吃。现在你来了,我也能做给你吃了。”

      虞映棠接过包子,指尖碰到她的手,烫得瑟缩了一下,“你还真别说,我俩都继承了家里人的手艺,我也在糖水店天天做糖水。”

      “大学毕业后没选择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吗?”周睨有些疑惑,以为她会选择北上广深这几个领头羊城市的工作。

      虞映棠耸耸肩,无可奈何道:“当初误打误撞学了会计这个专业,我一个头两个大,坐在教室里根本不想打开书,一看到数字就头疼。”她释然地面带微笑,愉悦道:“做吃的别提有多开心了,还能无限满足自己那张爱吃的嘴,顺便算算账。”

      “确实是。”周睨耷拉着脑袋,脸上全是疲倦的表情,凝重道:“偶尔还能窥见自己的价值。”她产生的自卑源于将“做包子”的价值与社会普遍认可的“重要岗位”绑定,却忽视了食物承载的情感连接与生存意义。

      虞映棠再次噙着泪光,捂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奶奶总说,能让别人吃得暖、吃得开心的人,比谁都了不起。你做的不是普通的包子,毕竟,能把面粉变成幸福的手艺,可是无价的呢。”

      周睨偏头直视着案板上刚捏好的包子褶,陡然想起上周那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每天放学都要买两个红豆包,经常说“妈妈加班,吃了周阿姨的包子肚子就不饿了”;还有旁边那位独居的老爷爷,总夸她做的莲藕鲜肉包有他老伴在世时的味道。这些细细碎碎的片段以前像面粉一样散在记忆里,此刻被虞映棠的话揉成了团,竟有了沉甸甸的份量。

      恍然间,周睨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实在是无法控住。虞映棠立马起身,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眼泪,自身努力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破音的轻笑:“哎呦,再哭的话太阳公公都要指责我们了,一会要晒不干咯。”

      周睨被逗笑了,抬手抹去她藏在眼角的眼泪,“净瞎说,大河流都能干涸呢。”

      周母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她很少很少看见周睨哭,哪怕再苦再累,她都是握紧拳头朝前奔波,咬紧牙关扛困难。

      一位穿得规划如一的大叔呦呵道:“给我来四个包子,两个香菇青菜馅,两个胡萝卜粉丝馅的。”

      周睨迅速去揭锅盖,动作稳一地将装好的包子递给他,听到了微信支付的声音。待她扭过头瞥见虞映棠在收拾木桌上的碗筷,连同桌子底下一起擦拭,“这些我会打扫,你坐着休息会吧。这里没有空调,你看着都很热。”

      虞映棠做了个鬼脸,“你懂啥,我这叫锻炼身体,坐着多无聊啊。”周睨从小厨房里拿出一个小型的老式电风扇,对着她吹,衣服和头发都跟着动起来。

      周母拿着另外那个更新一点的电风扇下来,插电之际手有些微微颤抖,尝试了三次都没接触进去。周睨看见后十分不认可她爬上楼抱电风扇下来的艰难行为,应激反应一样弯弯细细地说出难听的话:“你安安静静坐好休息就行,别给我整些幺蛾子,让我无厘头得越来越忙。”

      周母习惯了她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挪动脚步坐在凳子上,把拐杖靠墙角斜放着,“好好好,我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不乱动。”

      周睨脾气更加暴躁,扶正她的拐杖,“医生都叫了让你少走动,你天天跟闲不住似的,没事找事干,要是再摔跤我看你怎么办。”

      虞映棠忽然拉近凳子坐在周母身旁,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阿姨,你可不能持续性走动喔,身体最重要啦。”瞅见她在膝盖上按摩,便眨眨眼问:“是有关节疼痛吗?”

      “是啊,老毛病了。”周母很多时候为了省钱,会强忍着不舒服,心里频繁地想:总会过去的。

      “我奶奶也有这个老毛病,前段时间去寒山寺上香,不小心摔了一下膝盖,会很疼的。”虞映棠给她另外一只膝盖揉揉,歪头对周睨说:“我认识一个关节骨科医生,是我哥的女朋友的表弟,人还怪好的嘞。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吧,要是你妈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样也会比较方便。”

      周睨点点头,“可以的。”

      “是不是很贵啊?”周母焦急万分发问。

      周睨把手中的抹布摔在木桌上,气势汹汹道:“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一直计较着钱,身体最重要还是钱最重要?”

      周母抓着衣角,局促不安地重复道:“身体更重要,肯定是身体更重要。”可其实在她心里,实在是没脸拖着女儿的后腿,是死是活都没那么在乎了。

      虞映棠岔开话题,左顾右盼地缓解气氛道:“小饭团去哪里了?怎么还没看到她呀。”

      周睨缓了缓情绪,提高音量道:“她和邻居家的小孩在大树下玩过家家,应该是玩得太开心了,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哭泣打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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