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雨天》慕时烟

5、05 空气好闷。

　　周韫宜从没有哪一年像这一年这样，这么期待一年的最后一天，期待跨年，期待元旦。

　　从记事起，她的父母总在争吵。
　　起先还好，次数少，又很快能和好。后来越来越频繁，变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又或是一方或双方开启冷战，之后冷不丁地爆发。
　　好像什么都能吵起来，大到周如箐换工作，小到炒菜的生抽买成老抽。
　　方方面面。
　　自然，还有她这个女儿。

　　印象里必定会有争吵的日子，是大部分法定节假日。
　　尤其，是元旦和春节。
　　为了要不要带她出去玩，为了去哪边父母家。

　　周如箐平日里忙于工作，对她有所亏欠，总想着趁着节假日陪陪她。
　　那时家里是普通家庭，就算做不到和有钱人家一样带她四处旅游，周如箐也会尽可能带她出门。哪怕只是本市的动物园。
　　但她爸爸不那样想，他觉得暂时没必要。
　　节假日，他更想在家休息，或是一家人去他父母家。

　　有一年的元旦前夕吵得尤其厉害。
　　周如箐要带她去外公外婆家，顺便去那附近的景点玩。她爸爸却执意要带她去爷爷奶奶家。
　　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他蹲下来说：“韫宜，跟爸爸去爷爷奶奶家好吗，爷爷奶奶很久没见你了，很想你。”

　　可很久没见的明明是外公外婆。
　　毕竟爷爷奶奶家就在本市，而外公外婆家在其他城市。
　　何况，她那时虽然小，但多少能感觉得到，爷爷奶奶对她妈妈其实有些一般，并不喜欢。

　　这样的争吵在每一年的元旦春节都会上演，渐渐的，周韫宜再不像其他小孩儿那样期待新年期待放假。
　　哪怕元旦过后不久就是她生日。

　　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他们离婚那年，周如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平江，而家里，她爸爸换了新房子。
　　有天周韫宜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比她妈妈要年轻几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沙发上。
　　她爸爸和那人坐得很近，两人低着头笑着逗着婴儿。

　　听到进门声响，她爸爸抬头，脸上笑容不减，说：“韫宜，这是苏阿姨，怀里的是你弟弟，以后和我们住一起，是一家人。”
　　“叫人。”

　　周韫宜站在门口，抓着书包，没动。

　　她爸爸渐渐不悦。

　　她奶奶这时从厨房里出来，把她拉进房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爸有多不容易总要再婚的，说她妈狠心就把她扔这不管。
　　末了，她奶奶说：“现在你有弟弟了，以后要懂事点多照顾弟弟，长大了也要帮衬着，你们可是这世上血脉最亲的姐弟了。”
　　“听话，等会儿出去就跟你爸和苏阿姨啊道个歉。”

　　“记住了吗？”

　　那晚所谓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满满的一桌菜，荤素搭配，丰盛又色香味俱全。
　　所有人围着那个婴儿嘘寒问暖逗弄，笑声不断。
　　而外面，炮仗声烟花声此起彼伏，庆祝元旦的即将到来。

　　周韫宜坐在一旁，泾渭分明，仿佛格格不入。

　　她数着碗里的米粒，在想，错的是她么？错的是她妈妈一定要离婚吗？
　　不是的。
　　他们以为她年纪小不懂，可那个名义上的弟弟，算时间，就算是刚满月，也必然是在她爸爸妈妈离婚前就有了。

　　错的，明明是出轨的爸爸。

　　再后来她工作，忙得连轴转，每天都是医院家里两点一线，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医院占据。
　　什么节假日都和她无关。
　　元旦春节这种大众意义上新年新希望、合家欢团圆的节日，在她眼里其实和工作日没有区别。
　　她并没有什么期待或是愿望。

　　一定要有的话，那也是希望自己学得更多些，医术更精进，希望家人朋友身体健康。

　　但这一次，不一样。

　　……
　　晚七点四十分，周韫宜终于下班。
　　是难得的早下班，没有手术也没有突发事件。

　　她换了衣服就往家赶。

　　路过护士台碰见了护士长于姐。
　　“小周下班了啊。”

　　周韫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嗯：“于姐，我先走了。元旦快乐，明天见。”

　　于姐笑盈盈的，挥挥手：“一样一样，赶紧回去休息啊。”
　　才低头她又讶异抬起，瞧了眼急着要走的周韫宜，确定自己刚刚没看错，她们医院一心只有工作的小周医生今天竟然化了淡妆。
　　眼里还藏着笑。

　　于姐打趣：“要去约会啊小周？”

　　“……没有。于姐我走了。”

　　直到走出医院，周韫宜才舒了口气，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家走。
　　起先还只是和往常一样走，不过几步，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最后，她跑了起来。

　　向来十多分钟的路程今天只用了五分钟。

　　风一点也不冷，甚至有些热。

　　站在家门口，确定黑眼圈遮得很好，她深深呼吸了下。
　　然后，推开门。

　　“回来了？洗手吃饭。”

　　外面万家灯火璀璨，霓虹闪烁，陈淮洲围着围裙，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转过身。
　　“时间正好。”

　　也许是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太柔和，也许是今晚的夜色格外好，也许是漆黑夜空里繁星点点太过好看。
　　周韫宜心跳难以抑制地漏了拍。

　　“……好。”

　　家里开了地暖，不知是不是温度太高，周韫宜觉得脸有点儿热，下意识想用冷水冲一冲，赫然想起脸上还有妆。
　　顿了顿。
　　她把手放在水下冲了好一会儿，又仔细擦干，深呼吸着，这才走去餐厅。

　　陈淮洲解了围裙，摘下防烫手套，在盛汤。
　　毛衣袖口随意上挽，露出的一截手腕青筋突显，拿着调羹的手指修长劲瘦。

　　第一碗汤递给了她。
　　自然得仿佛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好多次。

　　“尝尝。”

　　还没过来时，周韫宜其实就闻到了番茄牛腩汤的香味，这会儿，香味更浓郁直接地往鼻子里钻。
　　汤也好看。
　　牛腩裹满红色汤汁，胡萝卜橙红软糯，乳白色的百合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

　　她接过，慢慢喝了口。

　　陈淮洲懒散靠着椅背，没喝汤也没动筷，就这么注视着她。
　　见她喝了，他嘴角扬了下。

　　“怎么样？”

　　即便低着头，周韫宜也能感觉到陈淮洲在看她。
　　她放下碗筷，抬起眼。
　　“好喝。”

　　她一双眼明亮澄澈，头顶的灯光洒下来。
　　像星星落了进去。
　　一滴汤汁藏在她唇角，显得唇瓣愈发水润。

　　陈淮洲看着她，没说话。

　　周韫宜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在说场面话，下意识说：“牛腩炖得很软，汤酸酸的很开胃，很有番茄味。”
　　顿了一下，她又说：“真的。”

　　小时候她就喜欢喝番茄牛腩汤，长大了也没变。
　　在外吃饭时也会点这个汤，只是很少有能让她多喝两口的。她也曾心血来潮买食材回来试着自己炖，自然没有成功，且现在的番茄一点儿也没有番茄该有的酸味。
　　后来就作罢了。

　　但今晚。
　　她喝到了久违的、非常好喝、非常对她胃口的番茄牛腩汤。

　　她又盛了小半碗。
　　调羹和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周韫宜慢吞吞地搅了搅汤，轻声：“……我挺喜欢喝的。”

　　话落，空气里似乎安静了两三秒。
　　周韫宜搅动的动作顿了顿，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见陈淮洲喊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笑意：“周医生。”

　　“……嗯？”

　　陈淮洲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点点头，又低笑起来，说：“第一次有人赏脸肯吃我做的东西，还夸我厨艺不错。”

　　第一次。

　　周韫宜怔了怔。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周医生是第一个。”
　　陈淮洲勾了下唇，似笑非笑的，有些吊儿郎当的不正经：“不信？”

　　周韫宜不知道要怎么说。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陈淮洲会做饭，是高三那年意外知道的。

　　那天是周四，有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带着做完热身运动后，大手一挥让他们自由活动。男生们立刻呼朋唤友前往篮球场，女生们有的跟着去观战，有的领了羽毛球拍打羽毛球，也有的就草地上一坐晒晒太阳聊聊天。

　　周韫宜回了教室。
　　她来了例假，肚子疼，有些撑不住，就趴在桌上休息。
　　可能是这段时间晚上刷题到太晚，又赶上生理期容易疲惫，不知不觉，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吵醒她的是一道听过几次不算陌生的男声，声音有些大：“阿淮，淮哥，你就答应了呗。”

　　周韫宜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隔壁班的，叫徐修杰，经常过来找陈淮洲玩，听说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这节隔壁班也是体育课。
　　因为是陈淮洲的朋友，所以她才有了印象。

　　她听见了陈淮洲的脚步声，但没听见他说话。
　　小腹一下又一下地在坠疼，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徐修杰要他答应什么呀。

　　徐修杰下秒就解答了她的好奇：“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住你那，周末你下厨，让我吃两顿好的，嘿嘿。”

　　“别做梦。”
　　冷冷淡淡的三字。

　　“不是吧。”
　　徐修杰哀嚎：“就吃你顿饭……那只狗都能吃你做的饭，我怎么就不能了？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陈淮洲养了只不知哪里捡回来的小黑狗，还是暑假那会儿徐修杰撞见了这哥晚上遛狗才知道的。
　　他瞪得眼睛都圆了。
　　那狗欢快得很，当时他蹲下想逗来着，谁知那狗见了他头一扭，理都不理他。
　　操。
　　他笑骂。

　　之后多见了几次，他才发现那狗就对陈淮洲热情，对其他人其他狗都冷淡得像什么似的。
　　真是狗随主人。于是徐修杰那会儿故意给狗取名，叫：冷淡酷狗。
　　再后来有次他撞见那狗对着狗粮挑三拣四，就爱吃陈淮洲做的狗饭，还吃得津津有味，气得他对着狗就喋喋不休说它其实是冷淡心机酷狗妹吧。
　　陈淮洲会做饭，从小就会，可他都没尝过呢。
　　他连只狗都比不上！

　　徐修杰嚷嚷：“陈淮洲你……”

　　“吵。”
　　一只篮球嗖的一下飞来。
　　徐修杰本能接住。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眸光从前方收回，陈淮洲扔下两字：“走了。”

　　“阿淮！”徐修杰抱着篮球追了出去。
　　他走到后门口时还在哼哼，小声嘟囔着说什么以后也不知道哪个姑娘那么幸运。

　　周韫宜始终趴在桌上。
　　小腹好像更疼了，一下一下的，让她回神。
　　她开始揉。
　　不知揉了多久，她动作突然顿住。

　　窗外有桂花香气飘进教室，淡淡的好闻。
　　周韫宜脑袋埋在胳膊里，只觉得空气闷闷的，不如平江。
　　真的好闷。

　　后来她好像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下课时间，她在一片热闹讲话声里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杯温热的红糖水，以及一盒布洛芬。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周韫宜。”

　　周韫宜一时没从过去抽离，不自觉的，说话带上了那会儿会有的语气，软软糯糯的：“怎么了吗？”

　　陈淮洲到嘴边的话顿住。
　　过片刻。
　　“真好喝啊？”

　　声音有些低，带着笑。
　　周韫宜下意识抬眸。

　　不大不小的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每道菜都仍冒着刚出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头顶白光倾泻。
　　男人五官立体，脸庞线条流畅冷冽，一双眼此刻凝视过来。

　　高中那会儿，不少女生私下里一致形容陈淮洲的眼睛好看，但凛冽又冷淡，有笑说不知道他专注看人时是不是也这样。

　　周韫宜不自然地低头喝了口汤。
　　“……没有骗你。”

　　“行。”
　　陈淮洲眼里笑意更深，他点点头，一副信了她话的模样：“那就等周医生下次也夸我。”

　　周韫宜垂眼慢吞吞吃了片百合，入口有些自带的微苦。
　　但很快，回甘取而代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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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韫宜一向饭量小，但今晚，她实实在在地吃了好多。

　　除了让她心生欢喜的番茄牛腩汤，还有糖醋排骨、荷塘小炒，这两道菜也都是她爱吃的。
　　可她都没有和陈淮洲提过。
　　最后一道，是通常年夜饭桌上必有的红烧鲫鱼，寓意年年有余。

　　从前在京北求学的那些日子，她其实不太习惯那里的饮食口味，哪怕那时候学校食堂里这些菜也很常见，但她总觉得和平江的不一样。
　　后来工作，三餐不是很规律，很多时候都是随便对付一顿，周韫宜都快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好好吃一顿简单的家常饭菜了。
　　更别说是在这样跨年的特殊日子里。

　　她咬着软烂牛腩时，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句话：「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一顿饭，两人面对面吃得很慢又干净。

　　饭后周韫宜起身要收拾，陈淮洲包揽了买菜做饭，剩下的洗碗总不好还让他来，她也不好意思。
　　但她还没动，陈淮洲就很自然地拦住了她，不让她沾手，说上班累让她休息，还说洗洁精伤手。
　　她张了张嘴。

　　陈淮洲忽地笑了下，低低的，钻进她耳朵里。
　　“周医生——”
　　他眼睛盛着头顶的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盯了大概两三秒，他又笑起来。
　　“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周韫宜觉得身体好像在发麻。
　　但她说不清是哪里。

　　陈淮洲却在这时又笑了下，目光一错不错地和她相对，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在蛊惑。

　　“要和我一起跨年吗？”

作者有话说

注：“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