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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天空依旧阴沉如铅,闷热空气里凝着水汽,沉甸甸压在人的肩上。

      王导捏着卷成筒的剧本,缓慢踱步到苏觉浅面前,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苏大少爷,你昨天状态欠佳,我这人一直都挺好说话的,所以就算你那条死尸根本不行,我还是不和你计较了。”

      “但是今天的戏份,你可得好好‘补’回来。”

      王导刻意拖长这个“补”字,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淬着明显的恶意。

      新的替身戏码,是战火纷飞中的奔逃。

      苏觉浅需要被一匹狂躁的“战马”狠狠撞倒,紧接着在冰冷粘稠的泥浆坑里,顶着模拟的箭雨和爆炸气浪,匍匐穿越一条长得望不见尽头的“死亡通道”。

      一声“Action!”。

      独属于苏觉浅的凌虐再次开始。

      沉重的马蹄道具裹挟着风声迅即撞来,苏觉浅闷哼一声,肋骨处传来清晰的钝痛,整个人就如同抛物线般砸进泥坑。

      他挣扎着抬头,视野里是摇晃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咬紧牙关,身体死死贴着冰冷泥泞的地面,一寸寸向前挪动。

      每一次肩臂的拖动,每一次膝盖的弯曲,都牵扯着昨日的旧伤,就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骨缝筋络里狠狠穿刺。

      泥水灌进领口、袖口,黏附在皮肤上,贪婪地吸走最后一点体温。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全身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只剩下沉重喘息和泥浆搅动的粘稠声响。

      镜头冰冷地追随着,一个特写框住了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咬得渗血的嘴唇。

      不远处,几个群演匆匆别开视线,嘴唇翕动,终究无声。

      他们平日里是一直奚落苏觉浅。

      因为他们都知道苏觉浅曾经是苏式集团的太子爷。

      苏式集团破产,无数的投资人血本无归,好些人接受不了现实被逼跳楼自杀。

      总而言之,苏式集团这艘曾经庞大的资本巨轮一朝倾覆,害死了难以计数的人,使得无数的家庭落的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所以从出生开始就身处底层的他们,自然无法对苏觉浅抱有什么善意。

      他们都觉得苏觉浅这是活该,是报应。

      所以抱团取暖的时候也总是一脚把他踢开。

      苏觉浅是他们之中的异类。

      可是如今看到苏觉浅被这样折磨,用命去挣取那微薄的收入,他们又不免感同身受。

      他们又何曾不是这样呢?

      别开眼,是同情苏觉浅,也是心疼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救命般的“咔”声终于响起。

      苏觉浅趴在泥泞边缘,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里,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带来尖锐的剧痛。

      他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才在众人或麻木或躲避的目光里,一点点撑起自己泥泞沉重的身体,挪到属于自己的角落里稍作休息。

      *

      收工时,雨丝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打在脸上冰凉一片。

      苏觉浅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群头的折叠椅前,群头老赵清点完苏觉浅今天的工钱,刚要递过去,一只肥腻的手就挡在他前面,直接抢过了钱。

      王导勾着笑,小眼睛里满是刻薄计较。

      “你今天NG了多少次?浪费了多少时间,损耗多少道具?”

      “扣一半!”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子在刮擦骨头,没有丝毫人性,边说边抽走了一半钱到自己口袋里,剩下的几张轻轻一甩,丢在了地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苏觉浅的额发流下,滑过眉骨,钻进眼角,带来一阵模糊的刺痛。

      他佝偻着背脊,在泥泞湿冷的地上,一张一张,把那些沾了泥浆的钞票捡起来。

      指关节用力到泛起青白色,仿佛要捏碎这湿透的、屈辱的生存道具。

      不远处的灯光器材堆旁,林小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气得直哆嗦。

      她猛地跺了一脚,溅起一片泥水,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要冲过去:“太欺负人了!这死胖子不得好死!”

      林小满为人亲和有活力,所以大家和她的关系都很不错,边上的场务闻言脸色一变,急忙拉住了她,低声道:“你千万别趟这个浑水!王导是可恶,可是苏觉浅会沦落到现在这样,是得罪了更可怕的人。”

      林小满瞪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问道:“他得罪了谁?”

      场务沉默不言。

      林小满想不通。

      像苏觉浅这样温和贵气的人,谁能狠下心这样对待他?

      这到底是多大的仇?

      苏觉浅将那几张湿透冰冷的钞票折叠好,塞进衣袋深处。

      他转过身,脊背僵硬得像一块被风雨侵蚀千年的顽石,一步一步,拖着那具遍布新伤旧痛、在湿冷中不断尖叫的残破躯体,缓缓走进愈发密集的雨帘里。

      他在雨幕中缩紧肩膀,走向更深的灰暗。

      可这不是终结,明天,他还得再来。

      真不知道他这具身体,什么时候会彻底崩坏,猝然栽倒在路边,变成一具真正的死尸。

      *

      逼仄的出租屋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只是今夜新混杂了些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一盏瓦数低得可怜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昏黄,苟延残喘,空气粘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潮湿的棉絮。

      苏觉浅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乱响的薄木门,沉重的铁栓落下,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鲜活的世界。

      他靠着破旧的木门喘了几口气,便挪进卫生间,用一个掉了漆的铁皮脸盆接了半盆冷水。

      深吸了口气,试图忽略那令他窒息的痛楚,手指颤抖着,摸索着衬衫上那排劣质塑料纽扣。

      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解开纽扣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手臂每一次抬起都牵扯到腰侧的伤处,疼得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湿透冰凉的衬衫被剥离下来,随意地搭在桌角,像一块肮脏的抹布。

      即便是在这般昏暗模糊的灯光下,肌肤上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腰侧肋骨下方,一大片淤紫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是狰狞的漆黑,中心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肿胀得几乎发亮。

      那是沉重马蹄道具留下的印记,是王导刻意的“关照”。

      淤紫的边缘,几道新鲜的擦伤横贯而过,皮肉外翻,边缘红肿,细密的血珠混着干涸的泥水,肮脏而刺痛。

      手臂上更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刮痕,有些深的地方仍在缓慢地渗出暗红的血丝,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

      他拧了一条湿冷的毛巾,触碰到腰侧淤紫边缘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倒抽一口凉气。

      他强忍着,用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最中心,一点点擦去皮肤上干涸的泥垢和凝结的血迹。

      每一次擦拭都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毛巾所过之处,留下清晰的、因刺痛而起的鸡皮疙瘩。

      他紧咬着下唇,还是压抑不住喉咙深处的呻吟,在这破落的空间里更为悲凉。

      清洗完毕,他从桌下一个破旧的纸盒里翻找出一个铝皮小药膏。

      管身早已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瘪瘪的,只剩尾部可怜的一点残余。

      他费力地拧开同样锈迹斑斑的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薄荷立刻弥漫开来。

      他用指甲抠出最后一点凝固的、颜色可疑的黄色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腰侧那片可怕的淤紫上。

      药膏冰凉的触感短暂地缓解了皮肤表层的灼热,但手指按压下去,试图将药膏揉开来“活血化瘀”时,腰腹深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手臂的擦伤处,药膏接触伤口,如同撒了一把盐,瞬间点燃了新一轮的灼痛风暴,疼得他指尖都在哆嗦。

      他只能草草抹过,不敢深揉。

      因为剧痛,意识又开始恍惚。

      【“浅浅。”】

      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身侧。

      苏觉浅涂抹药膏的手指猛地顿住,悬停在冰冷的淤紫伤痕之上。

      昏黄的灯光似乎摇曳了一下,眼前简陋肮脏的出租屋景象再次瞬间扭曲、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明亮、弥漫着上好檀木香气的书房。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陈开温暖的光斑。

      父亲苏予就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平和。

      他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小小的苏觉浅面前。那只保养得宜、指节分明的手,带着温热的重量,轻轻拍在苏觉浅的肩头。

      “你要记住,”苏予微微倾身,目光深邃的教导他,“娱乐圈是个名利场,里头有太多的诱惑,年少成名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考验,做人做事一定要光明磊落,不忘初心!”

      那时的苏觉浅,眼神明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光明磊落”四个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觉浅的心上!

      现实的剧痛瞬间将他从短暂的幻境中狠狠拽回。

      “呃…!”

      他腰侧被药膏短暂麻痹的痛楚骤然反扑,突如其来的剧痛,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另一扇更加黑暗的记忆闸门!

      眼前父亲那张温文尔雅、谆谆教诲的脸孔早已经碎裂、扭曲、变形!

      温暖的阳光书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医院ICU病房惨白冰冷的灯光,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他最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没有丝毫生气,再也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了。

      手中那管瘪瘪的劣质药膏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父亲碎裂哀伤的遗容,王导刻薄鄙夷的嘴脸,现场群演的窃笑……

      无数冰冷的、尖锐的、沉重的碎片,在他被挤压到极限的意识里疯狂搅动、碰撞,发出尖锐的嘶鸣,想要将他逼入绝境。

      察觉自己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苏觉浅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不行!不能倒下!

      新的刺痛拉回了苏觉浅即将涣散的意识,也免于他昏迷摔倒再添新伤。

      苏觉浅挪到破旧的塑料衣柜前,从其中一件衣服的内侧袋里掏出了那个玻璃瓶。

      王导总在片场各种折磨他,这瓶子带在身上实在不安全,可能一不留神就摔碎了。

      所以他就放到了某件厚外套的夹层里。

      玻璃瓶和昨日相比没什么变化,里头的粉末依然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苏觉浅紧紧攥着这个小瓶子。

      冰冷的玻璃瓶壁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的掌心。

      那细腻的粉末在瓶内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衣柜边上,那个角落里有一块模糊的布满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却病态苍白的脸,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如星辰。

      因为里头重新燃烧的冰冷火焰。

      “光明磊落?” 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气息的嗤笑,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挤了出来,“父亲,你就是因为太光明磊落了,才会被人害死。”

      “为了给你报仇,我不得不违背你曾经的教诲了。”

      “以后到了地下,我再向你认错。”

      “到时候你要打要罚,我都没有怨言!”

      镜子里的苏觉浅,平直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漂亮的脸上是冰冷决绝的恨意。

      “宋砚珩……”

      “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是我父亲那样任你随意欺凌的人。”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向你索命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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