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病起 这分明是燕 ...
-
这分明是燕燕的声音。
李孜猛然扎醒,原来他刚刚趴在榻沿睡着了,再看向一旁照料兄妹俩的乳母春。
春喜道:“陛下,两位小殿下没有起热。”
兄妹俩通常傍晚起热深夜最烫,这都夜色过半了,没再起热,说明确实好转。
李孜的心终于放回胸腔里:“你也辛苦了,去歇息吧。”
“奴婢睡了一个白日,一点也不累。”春想着自个身份低微,本不该多言,却仗着自宫外一直侍奉在侧的情分终是忍不住劝道,“皇后说得对,陛下好些天没好好休息,两位小殿下已大安,陛下还是去安歇睡一觉吧。”
“好,我这就回温室殿去,你年纪也不小了,处事悠着点,多吩咐底下的侍从去动手,别像......”李孜顿住,忙将窜涌上来的伤悲压下去。
春晓得他要说的是恭哀后,眼微红:“奴婢晓得的,陛下赶紧去歇息。”
李孜打着呵欠回到温室殿,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靠坐在廊柱下打瞌睡。
这......李孜皱眉,何人敢在温室殿前如此失礼而御前当值的人没将人斥退?
待走近,陈忠忙上前轻拍正扯着呼噜的失礼狂徒:“马太医,快醒醒,陛下回来了。”
马内一个窒醒,以长袖拭去嘴角的口涎。
李孜看着他一副邋遢疲倦的模样,训斥的话吞回肚子里:“你这些天完全没有踪影,究竟跑何处去了?”
马内看了看四周的侍从,李孜一壁挥手一壁进殿。侍从们忙垂头守在殿外,独马内尾随李孜进殿。
“陛下,我这些天一直在太医寺的仓房里翻阅医案,我给了些赏钱给仓吏让他不要支声,所以大家伙没找到我......”
李孜‘哼’了一声:“你今夜找到温室殿前打瞌睡,可是有收获?”
马内神情一肃:“陛下,你猜得没错,先帝山崩前有突发的剧烈头疼,一日不到便去了,照理说医案得注明先帝头疼发作前的情况以排除外伤内因,但医案里只字不提,这极其不寻常。然医案里却记录了太医当时用的是补阳还魂汤,而非通络化瘀的药汤,这也就排除了先帝中毒或者头部受到外伤的可能......”
李孜沉吟,君臣两人的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相近的想法:自身剧发头痛却不提病患症发前的个人情况,这......表明当时病患的情况不宜直说。
要是病患当时正在读书用餐睡觉......有何不宜说?
“我翻阅了先帝历年的医案,可以通过病症与用药大致分辨出先帝气虚的体质,气虚则血滞,血滞易发气血淤堵。”马内郎朗地分析,“我估摸先帝头疼前可能很激动,若不是在行房便是在争吵打架,然先帝经络瘀堵,激动便引发气血升涌,造成气血逆乱,乃至阻闭......”
李孜脑中想起了申琼笑话陈瑞因怕便秘堵死而不吃柿子干的一幕,还有翁禅有意无意提起柿子脯可通便的误会。他眯起了双眼:“有没有可能先帝当时正在如厕,因为不畅而用力过猛引起气血逆乱最后经络迸裂?”
马内一窒,双目渐渐放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嘴里不住地嘟哝,精神瞬间大涨,有一种今日不分析透彻不能罢休的气势。
李孜捏了捏额角:“你回去慢慢细思,我得歇一歇。”
这一歇,第二日醒来,李孜只觉得头晕脑胀周身骨疼。
马内去而复返,撑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给李孜把脉。
“陛下连日劳累,风邪侵体,得好好吃药将养。”
李孜并未亲政,不过旁听尚书台如何理政,他这一病,倒没有影响前朝的政事。后廷诸女纷纷齐聚温室殿探病侍疾,养了几日,李孜的病却越发严重,诸女心中惶恐担忧不已。
“都......回......吧......”李孜一壁说一壁咳,最后让咳嗽堵住了嘴说不出话。
守在榻前的乔玉成回头看向后廷诸女:“都退下。”
萧灵筠与节罗虽不愿离去,却不敢违逆;翁玳脸露不甘,愤然尾随丁玥出殿;乔容上前立在乔玉成背后。
乔玉成瞥了她一眼:“你也下去吧。”
“殿下,我......”
乔玉成不理她,回过身去看高自用给李孜把脉。
辛予忙上前拦住乔容,皮笑肉不笑:“乔美人请吧。”
乔容剜了辛予一眼,脸上笑道:“那妾先行告退。”
“陛下这是风邪入肺,咳不能寐,要是夜里不能好好歇养,只怕这病会越发猖狂。”高自用满脸担忧,“汤药见效慢,我建议还是用银针给陛下刺寐穴,让陛下先睡上些时辰将养些精神再用见汤药。”
一旁的太医令裴炎嘲讽:“高太医医术高明,这回却不能药到病除,不知是何缘故?”
“我非神仙,如何能做到每回都药到病除?裴令公太抬举我了。”
李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指了指高自用,示意他用针。
数枚银针刺入,李孜咳嗽渐缓,慢慢沉入梦乡。
乔玉成要留守榻前,颜幸吩咐侍从送些粥食上来。
乔玉成摆手:“我没有胃口。”
昌宗劝道:“殿下还要照顾陛下,当趁着陛下睡着时尽快恢复体力才能好好照顾陛下。”
乔玉成觉着有理,便让侍从去安排。
一旁的马内还在纠结为何他的方子没让李孜见好,反而要劳动师父高自用亲自出马。
高自用收拾银针,别有深意地看了马内一眼。马内了然,吩咐随行的药侍留下给李孜更换额头的湿毛巾降温,趁着没人注意快步尾随高自用到外头。
行至僻静处,高自用压低声音:“药你亲自抓亲自熬,直到盯着陛下服药。”
马内两眼微瞪:“师父,你是说有人......”
高自用摇头,示意他住嘴:“在宫中莫要胡说,处事要小心谨慎。”
“师父可是发现什么端倪?”
高自用左右看了看,再三确定没人,这才低声说:“我在陛下用过的药碗里嗅到了血腥气......”
马内瞪圆了双眼。
“此事我已悄悄告知了大长秋,你莫要声张,仔细熬药看着,全程不要离开便是。”
李孜再睁眼,殿外已是黑夜,殿上一左一右竖立着十二连枝青铜灯,橘红的火光将温室殿照到明亮如昼。李孜挣扎着起身,只觉得身上的衣袍都湿透了。
“陛下醒了?”乔玉成睁着惺忪的睡眼,从榻前取出一直温着的米汤,“陛下快喝米汤,高太医叮嘱了陛下一定要多喝米汤。”
李孜摇头:“你喊陈忠进来吧,我想如厕换一身衣袍。”
殿外的陈忠听到动静,忙进殿来从斗柜取出干净的衣袍:“奴婢侍候陛下更衣。”
“你再打一盆热水来,我给陛下擦拭身子。”乔玉成吩咐。
陈忠看了看李孜,见他没有反对,便放下衣袍去殿外张罗。
“这些事让侍从做便好。”李孜从净室出来,一壁咳一壁说,断断续续才勉强把话说完整,“你回去歇息吧。”
乔玉成摇头:“我想守在你身边照顾你。”
李孜昏昏沉沉的,听着她柔声细语,疲惫乏力的身体像躺在了软榻上。
陈忠送来了热水,乔玉成拧干汗巾替李孜仔细擦拭。
陈忠便道:“殿下,还是让奴婢来吧。陛下发了汗,不能冷着。”
乔玉成一怔,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我晓得了,我用湿汗巾擦,你接着用干汗巾擦。”
两人配合,李孜很快换上了干净衣袍,精神稍济。
乔玉成侍候他喝米汤蛋羹,李孜用毕,漱了口,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女子熬夜对身体不好,还有损容貌。”
乔玉成愣了愣,弯起嘴角:“那陛下赶紧好起来,不然身边得随着一名丑妇。”
李孜唇角上翘,待要说话,又咳嗽了。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陛下,到时候用药了。”
马内亲自奉来汤药侍奉李孜服下,将养了两天,眼瞧着李孜渐渐好转,到了第三日傍晚,李孜的咳嗽又发作了。
高自用马内师徒俩的脸上一样的愁眉苦脸,太医令裴炎等人反倒一副置之度外的轻松。
“高太医这回可是用错了方子?为何陛下的病情没有好转,还越发严重?”裴炎问得咄咄逼人。
高自用沉吟不答。
裴炎冷笑:“还请陛下治高自用渎职之罪。”
马内迅速驳斥:“若是治不好病便要治罪,那裴令公可就罪迹斑斑早就该入狱了。”
裴炎一噎,强撑道:“你们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还敢大放厥词......”
“住嘴。”乔玉成突然厉喝,“你们听着,陛下要是不能康复如初,你们所有人都要问罪。与其在此争吵,还不如商议改良治疗的法子。”
殿上一静,却有一个声音在殿外响起:“陈钺求见。”
乔玉成皱眉:“陛下正在养病,有何事都等陛下养好了身子再说。”
屏风后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还有李孜虚软无力的话:“让......他......进......”
陈钺进殿,伏在李孜榻前:“陛下,奴婢当场抓到了乔美人给陛下的汤羹下药,还请陛下示下。”
乔玉成愣在原地:“她为何要给陛下下药?”
高自用抢白:“下的何药?”
陈钺有些迟疑:“奴婢不知。”
乔玉成一脸冷肃:“传她进来,我亲自审问她。”
乔容被两名小黄门押进来,她泪流满脸,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陛下,殿下,妾不是要害陛下,妾只是想陛下尽快康复......”
高自用再次追问:“你究竟下了何药?”
乔容变得吞吞吐吐:“妾听说......人部入药可以羸疾......故而偷偷往陛下的药食里添了人部......”
“人部?”高自用喃喃自语,突然双目圆瞪,“人部是人肉?”
乔容怯怯地点头:“是。”
众人一惊,尚未回神便听到昌宗大喊:“太医,陛下晕过去了。”
高自用马内忙冲上前,一个切脉翻眼,一个取针煅烧。
切脉的马内神色大变:“没......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