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 124 章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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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回到房间，给两个小孩喂奶，看着他们乐呵地扑腾了好一阵，最后又窝在他怀里香甜地睡下。
他动作轻柔地放下他们，走出几步，倚门回头看，见到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白石又能陪他们多久呢？等不久后，白石不得不离开，这两个小孩就像白石小时候一样，无依无靠。但他们比白石好，因为他们遇到了白石，便摆脱了被冻毙于荒郊野外的命运，也不会像白石那样沦为奴隶。
他到长街上走了一圈，看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正争着抢着要争夺墙角的地盘，直打得头破血流，忽然想起史青的话。
他那些同袍，为国征战，保卫了国家，却无法再照料小家。
如果孩子无依无靠，又该流落何方？
……
白石踌躇许久，还是站在了史青房外。
他过来时，夜已深，史青屋子里的蜡烛却还燃着。白石看了看，莫名有个念头，这蜡烛是为他留的。
史青打开窗子，冲白石挥手，“怎么不进来？”
白石踏过门槛，史青拿了条兔毛毯子给他，“这天，夜里还是有些冷。那两个小家伙呢？”
“他们在睡觉。”
史青算了算兄妹俩睡觉的时间，估摸着最迟半夜就能睡饱醒来，扶额叹息，“还好我家没小孩，这也太折腾人了。”
白石道：“他们很好。”
史青说：“原来你还是个慈父。”
白石耳根烧红，低声道：“我想给他们取个名字。”
史青笑道：“你何不自己取？”
白石不语。若让他取名，他只能想到发现兄妹俩时，那白白的石头、蓬乱的杂草还有土坑里那对尸体。
白石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不愿随意地给兄妹二人取名，可他脑袋里只能想到这些听上去就很随便的名字。
“反正不能叫白石，”白石愕然，抬头望史青，史青笑吟吟的，“这么好的白石，世上当然只有你一个。元亨利贞，元为万物生发之始，象春。是你发现他们，他们才捡回一条命，有新的开始。不如便让他们从‘元’字，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还要你这个慈父来斟酌。”
白石道：“白元史，白元青。”
史青脸一僵，“你，你居然想做我爹！”
“我没有，”白石苦苦思索，“这名字不好吗？我再换。”
看白石那绞尽脑汁的模样，史青反而笑了出来，“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下次我抄一份《诗经》和《周易》给你，你再取名，从里面选，总能选到合心意的。”
说到这里，史青注意力倒跑了一会儿。若是书也能卖就好了，那样就不必自己抄。可惜史青几乎从没看到过卖书的铺子。
白石陪着史青下了会儿围棋，一边帮史青将棋子收入棋篓，一边轻声道:“我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上能共度一生之人。钱财于我，无甚用处，不如我拿这些钱财，抚养天下贫苦孤儿。”
他声音轻得史青几乎要听不见。
史青懵了好一会儿，听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心中还是惊诧，“你想好了？”
白石想起路上遇到的，为了争夺一片避风的墙角，便把彼此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孩儿，声气坚定起来，“那么小的孩子，不该饿死冻死。钱财于我无用，于他们，或许能救命。”
史青问：“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白石坦然道：“我没有头绪，所以我来找你。”
史青笑笑：“那我就说说我的拙见。你想抚育天下孤儿，就须考虑这四个问题:钱从何处来？你名正言顺么？孩子们怎么教养？孩子的亲人怎么办？”
白石道：“这些年，我的赏赐几乎都没动。我想一半留给你，一半用在孩子们身上。”
史青心里一暖，“心意领了，但钱，你还是自个留着吧，你可是有个无底洞。”白石神色黯淡，史青笑道：“你的钱，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坐吃山空地用。你想长长久久地养着这些孩子，就得有生财之道，最好能做到自给自足。否则，过个一年半载，你就和孩子们一样吃土了。这些孩子们，年龄参差不齐，但务必要使他们从事简单的生产。一群人生活在一起，若无所事事，必定有数不尽的争斗，你的院子里就要打得头破血流。至于孩子们挣的钱要怎么处理，你以后还要再开哪些产业盈利，都要你自己再想。”
“再说，你名正言顺吗？你与孩子们什么关系？秦渊与孩子们又是什么关系？你是秦渊册封的将军，这些孩子是秦渊的子民。一个战功赫赫握有重兵的将军，手下若有那么一两个出众的养子，还不算打眼。但若将军手下不仅有许许多多的养子，这些养子还个顶个忠心，连将军的名声都因此日益煊赫，秦渊睡不安稳，能容你继续么？故而，你若真要抚养天下孤儿，便绝不能教授他们以兵法，就连武术也不可轻易传授。除此之外，你还要想办法，将好名声都推在秦渊身上，让孩子们都对秦渊感恩戴德。你愿意辛苦经营的一切都给他人做嫁衣裳吗？”
见白石瞪大眼听，史青就知道他愿意，“还有孩子们的教养。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该教授他们以安身立命之本。你不可能养孩子们一辈子，必要规定一个离府年龄，女孩儿可比男孩儿稍晚个一两年。等他们出府，能自己在世道上安定己身养活自己，就不会再沦落到挨饿受冻的地步。府里人一多，没有规章制度，就失了秩序，总要出乱子，这就是你自己要思考的问题。观你的心志，志向似不在云梦一城，那你的府邸便要散布四海，单单你一人，不能面面俱到，一定要请心腹管理。那么，一旦这些孩子能从事生产，就不能不防备管事奴役孩子们，将他们做为生财工具驱使，这便是另一个魔窟了。此外，不仅要教孩子们安身立命之本，也要教他们德行，不求大家成为圣人君子，但一定不能作科乱法。”
“若你办的好，保不准会有人家故意将孩子丢给你，等你将孩子养大成人，孩子家人再来认领孩子。你这口气是咽还是不咽？咽不下去，便要从一开始就解决这件事。这事，你我都做不到，须得秦渊颁布法令，有律例做依据，往后才不会被掣肘。”
白石听得震颤，换他自己，若要想到这些，一定是碰了一个又一个钉子后才摸索出来。但史青一开始就点出这些问题，便能帮白石规避掉不少风险。
正沉思间，白石想起什么，问：“你在云梦城外建院子……”
史青眨巴眼，“就当我送你的礼物了，它很适合你带着孩子们一起住。云梦城是比不过咸阳，但云梦地处枢纽，来往商人络绎不绝，货殖兴盛。如今天下初定，商人经商的意向会越来越高，云梦城潜力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新人来去，就有新的商机，你若要兴办产业，或是让孩子们从事简单的生产，在云梦，至少你们的货物不会因为太多而卖不出去。”
白石鼻头酸楚，眼眶发红，费了好大劲，才没在史青面前掉眼泪。
原来，在他遇到兄妹俩的那个晚上，在他自己都看不清他的心时，在她舍弃咸阳而来云梦时，她就已经开始为她打算了。
史青正笑着，就被白石扑过来抱住。他脸埋在史青肩窝，很快，史青衣襟就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只好等着他哽咽声渐消，才推着他双肩把他推开，“你想做得长远，要尽量做到自给自足，也要记得给秦渊贴光。秦渊虽总说待我有情，但却未必就因我而对你深信不疑。你当然能不顾及秦渊，若秦渊对你不满，我也会帮你，但这未免太不负责。你失去的东西，不会因为我的劝解复原。”
白石道：“我都明白。”
若只有秦渊，白石必定不甘愿。但一想到史青还在秦渊身边，将荣光拱手送人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
史青道：“明日我就要回咸阳。这段时间，你正好将一应事情都梳理梳理，有个章程。那座院子，你有什么想法，便去找师姐商量，我已经和师姐交代过了。”
白石微愕，“我来想？我不如你聪敏机……”
史青拿糕饼堵住白石嘴巴，笑道：“不要妄自菲薄，人都各有所长。何况，你对孩子们的爱，比我多，由你来考虑，对他们更友好。你若不放心，打定章程后，可以递来给我看。”
白石点头。二人又絮语良久，府中人来报，两个孩子睡醒了，正闹着要白将军。白石便匆匆去了。
史青收拾残局，给自己斟了杯茶水，转着杯沿饮下。
许是今夜和白石说话太多，加上夜又深，史青竟感到腹内空空，想再加点餐。
正想着吃什么好，房门一阵响动。
秦渊金冠束发，墨袍蹁跹，大步跨入。那张英俊的脸上，竟扯起一抹笑，“听说，你怕我脑袋冷，为我做了一顶新帽子？”
史青没想到能在云梦见到秦渊，调侃道：“哦？这帽子莫不是顶绿色的？”
秦渊伸指，点点史青额头，“看来，你是知道了？敢问我那两个王儿何在，可要我这个做父王的，再置办个周岁礼？”
史青没忍住笑，“你早知道他们的来历，做什么还来装模作样问我？”
秦渊朗笑，将史青拽进怀里，揉搓着史青脸蛋，低眸看她，“哼，夫人乐而忘归，我自然要来此亲迎。出门在外，可有想我？”
史青笑道：“当然想了，很想很想！”
秦渊显然不信，眉梢微挑，誓要问个明白，“都想我什么？”
史青装作扭捏地低下头，“哎呀，你怎么能靠我这么近？这多热。”
秦渊把这尾鱼儿从怀里放走，看她盯着只剩碎屑的点心碟子瞧，悠悠道：“行了，方才已经吩咐过，让膳房给你送些吃食。”
史青眼睛一亮，“什么东西？还要现做？”
秦渊只道：“新鲜式样。”
史青便生出憧憬，仰倒在榻，小臂遮在额上，露出一双莹润明亮的眼，优哉游哉地等着那新鲜式样。
秦渊问：“为何不回信？”
这两三个月，秦渊往史青那儿去了不少信，总收不到回音。若非史青下山时，去信咸阳，说是不久就要回宫，秦渊早就按捺不住上山了。
史青懒洋洋道：“忙死了，哪儿有功夫回你的信？”
秦渊眼风如刀，“回信连一刻钟都用不上。”
史青连忙闭眼，“好好好，听你的，下次一定。”
实则闭上眼，史青有点犯困。
这几日不是赶路就是想事情，竟比在刘师傅那儿还累。
秦渊看在眼里，心觉好笑，思绪却不觉飘远。史青心里总是没有他的，但史青肯负责，若早些时候知晓史青是女扮男装，他来个男扮女装与史青假凤虚凰，说不得史青还整日里挂念他呢。
这般想着，秦渊也就问了。
史青撑开一只眼，看他两秒，复又闭目，“要进我家门，人品须得是上上。你嘛，还差那么一丁点。”
秦渊气闷，但转头，看到史青，一颗心又化作一江春水，皱皱的泛着涟漪，侧躺在史青身旁，轻声道：“史青，你对我好点吧。哪怕只有一点。”
史青说：“你这话好没道理，我觉得我对你很好了。”
潦收拎来食盒，瞧瞧这光景，将食盒往门口一放，便悄悄退下。
秦渊苦笑，“你那算什么？”
他见到史青，即便克制再克制，也还是忍不住想亲近史青。但史青，即使秦渊躺在她身边，史青也懒得看一眼。
眼看史青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进龟壳里，秦渊默默咀嚼这番苦涩，终于压下酸水，“吃饭。”
他将食盒提进来，将里面一小盏雪白面汤放在食案上，又取出一碟酱瓜、一碟蒸菜，一碟肉脯、果酱，并两块柔软喷香的葱油饼。
史青闻着味儿就飘过来，趴在食案旁，看秦渊取出一道道菜，用力吸了一口，“好香啊，今天师傅像你一样用功。”
这菜合的是史青的胃口，却不合秦渊的。
但史青脸上漾笑，秦渊心上的阴霾便被扫去，不住往史青碗里夹菜。
史青问：“这就是你说的新鲜式样？”
一盏面汤，雪白静谧，盛在青釉中，看起来清新极了。
秦渊道：“面汤。我上次同你提起过，却没来得及让你尝尝。麦子舂成细细的粉面，兑水便能煮出来。”
史青用勺子舀了一下，没承想面汤表面竟凝了一层光滑平整的皮子，白嫩嫩的。史青换了个角度，把它整个捞起来，低低地举在汤盏上方，看得目不转睛，“这是怎么回事？”
秦渊道：“兴许是放的。现在渐冷，一会儿不搅动汤，它就要结一层皮子。”
史青认真道：“茶和热水放得再久，也不会结这层皮。热水里什么都没有，茶水里只有茶叶和香料，它们都不会这样。只有这碗面汤凝出皮子。”
这么光滑，这么轻薄，这么平整……除了韧性不够、容易破裂，这简直就是史青努力了半年想找到的书写材料。
史青心跳都快了几分。
茶水的成分比热水杂，和面汤对比起来，难度太高，史青几乎片刻就放弃了茶水。
热水足够干净，有什么东西，是面汤里有，而热水里没有的，一对比就能知道。
那便是麦子。更确切地说，是被舂碎成粉末的麦子。
没有舂成粉末的麦子，可以做麦饭和麦茶，二者与面汤的原料都是麦子和水。
和干巴的麦饭相比，麦茶用到的水更多，和面汤更像。史青立马又将麦饭排除掉，只留下麦茶和面汤做比较。
麦茶和面汤最大的区别就是，麦子有没有被舂成粉末。
史青神色严肃，一直盯着面皮子瞧。
秦渊注意到，早便住了口，给史青留出安静的环境。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史青紧缩的眉头舒展开，脸颊激动得通红，扑过去抱住秦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真谢谢你今晚来找我。”
秦渊不明所以，但听着史青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发现，谈着她的构想，紧抿的唇角跟着史青一起翘起。
“如果我把麻捣碎，搅进水里让碎麻不停浮动，然后再拿木盒舀水，静置暴晒，等水干了，岂不就是一张麻皮？我想要它多厚都能控制，”史青眉头微拧，低眸道，“不对，等太阳晒干多慢？我用细细的筛子做木盒的底，把水筛去，只留下碎麻就好。”
史青是越想越觉得可行，可转念一想，若是晒干了，麻皮揭不下来怎么办？揭碎了怎么办？她顿时坐不住，着急起来。
秦渊按住急急起身的史青，“夜深了，你去哪儿？”
史青说：“我去试试。”
秦渊不肯放手，把史青提溜到榻上，口吻淡淡，但却不容置喙，“睡觉。天亮再去。”
史青脸涨红，额头都沁出汗，“激动，睡不着。”
让史青激动得睡不着的事，还有史青那些絮絮的话语，秦渊并不是很能理解，但他一直听着，也直直明白，他不能让史青误了饮食坐卧，“那就躺着，躺一夜。”
史青委屈，对着堵在榻边的门神装可怜，让他放她去外面试试，好话说了一箩筐，秦渊始终不松口。
史青问：“没得商量？我一点都不困。”
秦渊道：“没得商量。”
即使秦渊不懂史青的激动，但他清楚，史青要做的事，一听就知道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不拘着史青睡觉，只怕史青以后就要过上昼伏夜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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