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第 121 章 将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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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切收拾停当后，史青和白石一起，踏上了寻师访友之路。
她和白石一路走走停停，走过许多里路，出了咸阳城老远，却还是没有找到心仪得人选。
有不少师傅技艺都很精湛，但史青还是想再观望观望。
这一观望，就走出了咸阳很远。
这天，史青远远地见到一棵刚刚冒出一点新芽的柿子树下围着一群人，正中心是个声如洪钟的健硕中年人，土红色的脸膛上被风沙吹出了道道褶皱，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
周围人都叫他“刘师傅”。
他正站在树下，一脚踩着块大石头，绘声绘色地给周围的农人们讲织布机坏了怎么修，耒耜怎样才能造得更结实耐用，染布时怎样才能把色彩染得更均匀，鸡卵经过怎样的处理才能变得更耐放。
他这一讲，直讲得口干舌燥，正想喝些水，还没来得及讨水喝，就听到一道嘶哑的嗓音。
“师傅，我这里有水。”
刘师傅循声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水囊，高高地举到他面前。
那人面白无须，剑眉明目，身量纤长，看着像是出身富贵，唯独嗓子有些粗砺，笑得灿烂，拔开塞子，隔空将水往嘴里倒了一口，“师傅你看，这水没毒。”
刘师傅接过水囊，正仰面饮水，对面年轻人又叽叽喳喳开了口。
“师傅师傅，我还有饼子和肉脯，还有一点点果脯。现在日头老高，师傅要不要吃点垫垫肚子？”
刘师傅瞥一眼那年轻人，大笑道:“喝你一口水，你就叫上师父了。吃下你的饭，只怕我就多了个好大儿！”
史青眼睛一亮，也不顾地下脏，就跪在刘师傅面前，双手将饼子和肉脯举起来，“师父您愿意收我？您就吃了我的饼子吧。别说孝敬师父您，就是让我给您披麻戴孝都使得！”
树下众人笑作一团，就没见过这么舍得下脸面的年轻人，热情得让人止不住笑。
刘师傅指着史青，“你这小子，忒会顺杆爬。”
史青仰起脸，“师父只有一个，想做徒儿的却有许多，我要抢过所有人，做师父的徒儿！”
刘师傅笑着摇头，“你这副乌鸦嗓子，粗得很，省省口水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你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呢？选师父就像选徒儿一样，都要慎重呐。你且跟我几天，若改了主意，不想再跟着我学，你不要和我说，趁着夜色悄悄地离开，我不管你之后又去找哪位高师。若忍得下，我也不介意收你这个徒儿。”
史青笑得开怀，“是，师父！”
刘师傅便不再搭理史青，一口口吃掉饼子，待要继续讲时，就见史青又递过来一蛊金黄的鸡汤，“师父润润喉咙。”
刘师傅只觉熨帖，盯着史青也用了一蛊，便指指树下一堆半残废的东西，“我说什么，你拿什么。仔细听着。”
他留的尾巴不多，不多时便讲完了。这时，日头最毒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农人们四散开，纷纷向刘师傅告别。
春天是耕种的好时候，正是农忙时。
等人走得差不多，刘师傅看向史青，注意到跟在史青身边的白石，眉梢微挑，“哟，还是收一送一？”
史青摇头，“不是呀师父，这是我朋友。”
刘师傅笑笑，“走吧，为师家里大得很，有的是地方给你们住。”
他住在山上，很少动身下山。但每次下山，刘师傅都会教附近百姓一些实用的小技巧。
“师父，你怎么住山上？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史青转了一圈，只看到孤零零几座小院子和周围几块开垦出的田地。
刘师傅扶额，敲敲史青脑瓜儿，“你这只聒噪的乌鸦，能否让为师清静些？”
史青要反驳，想到自己嘶哑的嗓子，不好意思地抿唇笑，“师父你教我什么？我住哪儿？”
刘师傅指了指紧挨着他的一座院子，“看到了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史青拉着白石，进去转了一圈，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真的欸师父，我居然要住在这儿吗？屋后还有小溪，我真喜欢这里。”
“喜欢吧？”刘师傅笑笑，手指头转了个弯，指向那边一片平地，哼笑道：“这才是你们俩住的地方。”
一片平地，空空如也，只有两三根木头杵在那儿。
史青瞪眼：“师父你不是说家里地方很大？”
刘师傅笑道：“是啊，这一大片山林都是咱们家的。那块地，师父就送给你了。等你建起屋宇，将屋子建造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就出师了。但用的东西，不许到山下买，需要自己做。”
史青紧张，“师父，那我不会做，你教我吗？”
刘师傅哈哈大笑，“不教你教谁？”
史青一下就放松了，“那师父，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这般淡定乃至……迫不及待，倒是让刘师傅好生惊讶了一会儿。但无妨，刘师傅带过的徒弟虽然多，但真正能出山的却没几个。
这山上有几座小院，就有几个徒弟坚持到最后。
而这个白皙活泼的年轻人，一看就出身富贵。此人心地虽不错，刘师傅却不认为这年轻人能坚持多久。
……
可是，让刘师傅出乎意料的，这个年轻人坚持了很久。
此人的恒心和毅力，在刘师傅过往的徒儿中，也能排上前列。
这么些时日，院子的挖槽筑基便已经完成了。
刘师傅亲自验看过，和经验丰富的工匠比自然差了一截，但在新手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且能看出来人的用心。
“小青，石头，过来吃饭。”
“师父师父，我们今晚吃什么？”
刘师傅笑道：“你不能稳重些吗？每天都这么急匆匆的，活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史青先给师父打了一碗饭，捧过去，再和白石一起吃饭，闻言只摇头，“师父，你不懂，这是时间紧迫。我只有春天和冬天才能过来，夏天和秋天得回家。”
刘师傅笑意微冷，“怎么，吃不了这份苦？”
史青从碗里仰起脸，两眼笑得弯弯，“师父你在说什么？我家里还有产业呢，不回去看着，底下那么多伙计还要不要吃饭了。我说到做到，必定是要和师父您学成的！”
刘师傅回神。也是，这孩子整日里有多拼命，他都看在眼里。就连石头这大块头，跟着小青，也每天都干劲十足。
这孩子总是有种感染力，整日笑吟吟的，连带刘师傅也觉得这平淡的每一天都格外有意趣。
他笑道：“我看你每天都就着月光倒腾那堆苎麻。你夜里不好好睡觉，倒腾这些做什么？”
说到这个，史青便来了精神，眼角眉梢都带出笑，“因为我有个梦呀，师父。”
刘师傅好奇：“你还有梦？”
连白石都看向史青。
史青有些小骄傲，站起来说：“我想做出来一样东西。它要像绢帛一样轻薄柔软易于书写，又要像竹简一样便宜。我想让更多的人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传说，仓颉造字而鬼夜哭，我祖父告诉我，这是因为造化的秘密从此便发泄尽了，一个个先人穷尽一生才得出的智慧，都化作文字，百代千代地流传。所以我能看到尧舜禹，能看到简牍里的人物典故，能看到先人怎样做工、怎样治病救人。但绢帛太贵，竹简太笨重，就算人好不容易识得几个字，也很难集齐一套书。除非有所改变。我觉得，这改变就在苎麻里。”
还有史青母亲留下的医书。
史青不想母亲的医术无人传承。识字的人越多，能从这些医书里学到医术的人也就越多。
这还只是史青一家的。
也许有很多家族像史青母亲的家族一样，整个家族覆灭，一个家族赖以生存的根本就藏在一卷卷竹简里。
没有识字的人看到它们，它们便只能任由虫蛀和岁月侵蚀，最终堙灭。
刘师傅哈哈大笑。
史青疑惑，“师父你不舒服吗？”
刘师傅抹抹眼角，“小青啊，你刚来那天，问师父，你学的东西能不能教给别人。”
史青笑道：“是啊。师父不搭理我，但我已经知道了。”
其实史青早就猜出了答案。刘师傅愿意将自己的手艺教给农户们，已经足够说明他不是个藏私的人。
这也是史青选择刘师傅的原因。
史青拜师时曾被师傅们拒绝过，所以史青不想自己学会了手艺之后，又对上门学艺的徒儿挑挑拣拣蓄意刁难。可是若拜的师父不愿意自己的手艺被传出去，那么徒儿也就不能任意地将手艺教授给别人。这在天下都是十分可耻的行为。
但刘师傅不一样，他想他的手艺传得越广越好。
刘师傅笑道：“鬼精灵，盼你日后也能将为师的手艺传遍天下。”
史青猛点头。
刘师傅心下叹气。这孩子赤诚得惹人疼爱，但也让人忧心。将这些看似简单的技艺传遍天下，面临的阻碍可不是一星半点，其中牵涉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夜幕降临，穹野渐渐黯淡。
刘师傅点上蜡烛，推到史青和白石身旁，“不要累到眼睛。”
史青欢呼，“喔，谢谢师父！”
刘师傅笑笑。他倒情愿这孩子油头油脑的，悄悄跑到山下买些蜡烛回来，也好过夜夜熬眼睛。但自己的规矩不好破，看来，只能等明天天亮，刘师傅自个下山多买些蜡烛回来。
看着刘师傅离开，史青在石头上滴了几滴蜡泪，将蜡烛摁在上面。
一点烛光，摇摇晃晃地点亮一小片天地。
史青脸庞染上暖意，隔着蜡芯看向白石。春日万物复苏，青草野花渐渐繁盛，像柔软的毯子。
“白石，你有没有想做的事？”
白石膝头堆着苎麻，闻言扬起一根麻绳。
不同于喜欢把苎麻绩成麻团的史青，白石更喜欢搓麻绳。
史青艳羡：“你搓的麻绳是我见过最结实的。”
白石腼腆羞涩地笑。
他的哑疾虽然好了，但多年来的习惯却很难改变，白石依旧不爱讲话。不过在史青面前，即使白石一个字也不说，史青也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
史青笑笑，从白石那里抓了一把苎麻，凑在烛芯边上，照得纤毫毕现，“可是白石，这是我想做的东西，你又想做什么呢？就像从前我想离开家、想找到雪莲给你用，这些事做起来，即使再艰辛，我也不觉得累，反而一天比一天幸福。我想你也每天都能做让你感到幸福的事。”
白石眼睫轻颤，“你在哪儿，幸福就在哪儿。”
世上最灿烂最爱他的人，就在他眼前。
史青哎哟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久不见，你说话就这么好听了。”她探头看看白石的神色，见他俨然一副端正认真的样子，扯住他一只手，放在他心口，“摸到你的心了吗？你的幸福，在这儿，不在我。当你幸福时，它会告诉你。”
白石先是一愣，在史青抽手后，黯然道：“你，不要我了吗？”
史青胳膊叠放在石头上，正色道：“不，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可人有生老病死，我不想你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白石呼吸急促，急得眼圈泛红，脸还绷着，眼泪却快要落下来。
史青不敢再说，“坐坐坐，现在还没死哈，我好好地活着呢。”她把嗓音放柔了些，破锣嗓子听着还是嘶哑，但却令人安心，“总之，我想说，我希望你的幸福，不会因为我的改变而消失。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你也不会惘然。”
史青很清楚，她不能陪白石一辈子。也许，她会先白石一步死去也说不定。难道她死了，白石的魂儿就也跟着葬入地穴吗？
而且白石的人生，不该只有史青一个人。史青想他拥有自己的喜恶，遇到他爱的也爱他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小家，有很多很多爱他的人。
白石说：“我跟着你。”
史青眼睛明亮，笑道：“可我不要跟班，也不要奴隶和仆从。我只要你，白石。”
她的目光很柔和，白石却仿佛被烫到，两只手绞在一起，浑身都绷紧，肩膀微微地颤抖，良久，才艰难地从壳子里探出一根触角，声气很弱，“我不懂……我不会。我怕。”
史青用力握住白石的手，扬起笑，“这算什么？你学什么都很快，又聪明又肯用功，这件事一定也难不倒你。再算了，还有我呢，我会陪你一起找的。”
刘师傅走前，担心渴到了勤勉好学的徒儿，特意备了一壶白水。
史青一人倒了一杯，递给白石，“敬朋友之情谊。”
白石捧起杯子，跟着史青饮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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