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 115 章     史 ...

  •   史青回头。

      正午的阳光很明媚,秦渊唇角挂笑,脊背挺直,明朗地望着史青。
      可史青却觉得,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明朗。
      就像太阳所照之处,除了夺人眼目的金光,还有随之而来的阴影。

      史青犹豫片刻,折了回来,坐在秦渊身旁,鼓起勇气握住他一只手。她的手刚挨到秦渊的,秦渊就反客为主,紧紧反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温度通过两人相握的手传来。

      秦渊凤眸亮染,殷切地望着史青。

      史青刚要咽回去的话,又不得不挤出来,“我没有嫌弃你。我也不怕。”

      秦渊挑眉。言外之意,还是觉得他歹毒咯?
      他低下嗓音,眼眸半垂,“我在这件事上做的很过么?”

      史青摇头,“你不做,他们也会做。”

      秦渊问:“那你躲什么?”

      史青说:“我只觉得世事无常,焉知有一天,你我的性命不在旁人口舌之间?”

      秦渊笑道:“正是人命易逝,才更该努力将它攥在自己手里。”

      史青有些许怅然。护住自己性命的方法,便是将他人的命也攥在自己手中吗?但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多思无益,史青遂点点头,“我还有事要忙。晚上再见。”

      ……

      一连许多天,史青都忙着捣鼓那一堆竹子。

      期间,就算史青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到了那些旧贵族的下场。

      秦渊得偿所愿,除掉了许多眼中钉肉中刺。但随之而来的,是各地义士的刺杀和他暴虐的名声。

      这些刺客里,有的是重金买凶,但也有一些人是真情实感地要为旧主报仇,还有一些人是冲着铲除秦渊这个奸王而来的。

      对此,秦渊倒是没有多大触动。若今日胜的不是他,这些人对待秦氏族人,也不会手下留情。何况,为了今日,无论是秦国还是天下,都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秦渊岂容这一切多毁于一旦。

      史青的生活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宫内开始戒严,秦渊不许史青近日外出。但即便如此,在竹林里摸索着制竹简的史青,也还是遭到了刺客的袭击,胳膊上留下一块枣大的疤。

      原来秦渊武艺高强,刺客折了许多人马进去,见难有成效,又不肯咽下恶气,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秦渊有个十分宠爱的美人,一路潜伏,终于等到史青进竹林,不禁杀红了眼。可惜史青有些功底,身边又早有秦渊留下的高手,让刺客戳了个空。

      史青上药时,秦渊便匆匆赶到。

      医士说伤口太深又太大,恐怕之后要留疤。秦渊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史青的脸色,斟酌着转述了医士的话。

      末了,秦渊道:“竹林不要再去。那里连通后山,最容易藏人。你若需要什么,吩咐人送进院子里。”

      他等着史青的冷嘲热讽。

      史青却很平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摆弄着案上的东西,“知道了。”

      秦渊问:“你不怕?”
      前不久史青还担心世事无常,也许哪天他们就丢了性命。如今,刺客不仅来了一波又一波,还波及到了史青。

      史青笑笑,“做都做了,还说这些做什么。你似乎比我更怕?”
      从知道秦渊的打算起,史青就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太平日子。秦渊是处死了些紧要人物,但那些人还有亲族,还有后代。就连他们秦氏族人,也还有不少都与这些亡国王宫有着姻亲与私交。有这些人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刺客,也免不了有人蛰伏起来,暗地里招兵买马为复国报仇做准备。

      秦渊一把抱住史青,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他怎会不怕呢?即使布署地再周全,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须知那剑既能在史青胳膊上划下那么大一个口子,换个时机,就也能戳在史青咽喉或心口。

      终究还是他连累了她。

      史青很不喜欢和人靠这么近,秦渊却总爱和史青亲近,这让史青很是苦恼。所幸秦渊很有些看史青眼色的意思,按捺不住时得以一亲芳泽,就已是受宠若惊,不敢过多冒犯,史青还算清净。

      再说秦渊,眼见史青眉头微微皱起,就放开了她,隔了一臂距离,坐在史青身旁,“要这些做什么?”

      案上一溜摆开,甲骨、碑刻、青铜片、钟鼎、绢帛、竹简应有尽有,重心连成一条直线,看着规整极了。

      史青来了精神,星眸明亮,“你看,这上面都能写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竹简做得像绢帛一样轻薄,但始终不得其法。可是你看它们,甲骨奇形怪状,不如碑刻和青铜片规整;青铜片又不如钟鼎刚硬贵气;钟鼎又不如绢帛柔软轻便;绢帛又不如竹简易得。竹简始终不能变成绢帛,就像绢帛始终不可能变成钟鼎。我在想,也许真的有像竹简一样便宜易得又像绢帛一样轻薄的书写材料,但它或许既不是竹简,也不是绢帛,而是一种新材料。”

      她提笔蘸水,在竹简旁边,画上一个圈,指着那坠在一溜书写材料末尾的圈道:“我要找到它,把它摆在这儿。”

      秦渊心如擂鼓,看着史青清丽地侧脸,她眉眼恬淡平静,却叫人挪不开眼。他渐渐意识到,史青确实喜欢这些在他看来呆板无趣的东西。

      她爱这些,比爱他更甚。秦渊已经许久都没见史青用这么明亮的眼神看他,也许久都没见史青在他跟前这么轻快地讲话。

      秦渊道:“喜欢就做。只是可惜,我只能为你打打下手,帮不上你大忙。”

      史青笑着,转眸看他,“你怎么这样想?我用的器具,都是你找来的。等以后我有了想法,还要你帮我招匠人。再说了,你可是要帮我大忙的。”

      秦渊沉吟片刻,失笑,“我还能帮你什么?给你递根竹条,都是蒙你赏脸。”

      史青握住秦渊一只手,眉眼认真,“你让天下安定,就是帮我的大忙。我想找出一种轻薄便宜的书写材料,当然是想让更多人用上它。可是如果大家都疲于奔命,连温饱都顾不上,谁还有余力读书写字呢?要是你能让百姓们家里都有余粮,愿意也有能力送人读书识字,我就再高兴不过了。这些凭我自己就做不到,我也不爱做这些事。”

      秦渊唇瓣嗫嚅,一时愧疚不已,“史青……”

      史青捂住他的嘴,笑吟吟道:“别说啦。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是你牵连了我,这才害得我被刺客伤到。你若过意不去,好生戒严,不要让刺客再到我身边,这不就好了?”

      那天,看到魏束荆的礼单,史青是有些触动的。魏束荆送来的东西很多,几乎将史青能用到的东西都塞了进来。史青猜得到魏束荆的意思,他大概觉得她性情孤傲,受用秦渊给的荣华富贵,心里一定不是滋味。既然用秦渊的东西让史青难受,那魏束荆干脆将一应物什都送给史青,虽未言语,却已告诉史青,史青大可自由自在。

      聪慧如史青,自然体会到了魏束荆的用意。

      那天夜里,背着秦渊,史青是悄悄流了会儿泪的。

      史青想,她也该振作起来,总不能因为想给秦渊气受,就先把自己弄得郁郁寡欢。她当然也有她爱做的事,倒是可以慢慢捡起来。

      秦渊听了史青的体贴话,越发心疼,“这怎么够?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可还有其他需要的?”

      史青认真思考,“我想做的东西,一要像绢帛一样轻薄柔软又不至于破碎,而且要像竹简一样便宜。我这些天试了许多次,始终不得其法,不能将竹简变得轻薄柔韧,看来以竹简为主体,应当是有些岔子的。我预备仿照绢帛的标准找新的书写材料。要说轻薄柔韧,丝、绸、锻、锦、罗、麻,大凡能做衣裳的东西,几乎都能做到这一点。这其中,又以麻最为便宜易得。”

      “我要出宫。”

      秦渊果断拒绝,“不可。刺客正盛,你怎么能冒这个险。”

      “我甘愿冒险,”史青双目灼灼,“我要去看看麻长什么样,我要去看看麻是怎样制成平整轻薄的布料。我不仅要看,我还要亲手去做。”

      她眸光太盛,仿佛燃烧两团过,即使语调轻浅平淡,也让人无法忽视那抹坚定。

      秦渊咬牙,“我绝不许你冒这个险。你可曾想过,你若这样做,刺客得逞的把握又翻了几番?”

      史青渐渐收了笑意,嗤地一声,“六国后代不死尽,刺客一日不绝。怎么,难不成你还预备让我一辈子都躲在宫里不出去?”

      秦渊沉默。有何不可?

      史青已然明白了他的态度,懒懒往后一靠,“你走吧。”

      秦渊不动。

      史青抓起一只蓝釉瓷杯,砰地摔碎在地,碴子迸溅,发出尖锐的声响。

      窗边人影晃动,史青略略一瞥,就知道是潦收担心秦渊了。

      史青很是无谓地笑了笑,看到秦渊骤然紧绷,她依旧嗓音温和,“大王,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连我这等家道中落的,都知晓送礼要送在人心坎上,大王你天潢贵胄,只怕比我更深谙此道。你总说爱我,却总不肯遂我的愿。我想,你大概也只是说来哄我耍的。”

      秦渊喘着粗气,凤目紧盯史青,指甲嵌入手心。方才还百般为秦渊着想的人,顷刻间便尖牙利齿嘲弄地看着他。

      她说他是哄她耍的?秦渊恨不得贴着她面颊,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她看看。

      但骄傲不允许秦渊这样做。这个惯会玩弄他的人,根本就不如他爱她一样爱着他。史青不会有想和秦渊亲近的冲动,可秦渊见着史青,就忍不住围着史青打转。

      就算把心掏出来,史青也只会讥诮地看一眼,就客客气气地请秦渊把心收回去。

      秦渊道:“不可。”

      史青看也不看他,“那就请您送我回家。”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仔细端详着镜面上那张清丽面庞。

      铜镜不仅映着史青,还映着另一人拉得老长的冷脸,

      史青笑道:“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您见过如云美人,我这张脸能得您一顾,想来也有几分姿色。您不愿意捧着我,我回乡,约摸也还能找到愿意捧着我的人。还请不要耽搁我另寻新欢。”

      秦渊切齿,冷声道:“你以为有人敢娶你?异想天开。”他越说,声越寒,“哼,麻再便宜,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麻衣。用麻布做书写材料,对普通人家,焉能不奢侈?”

      史青也有此顾虑,但总要一步步走,一步步做,一步步改进。竹简最初也不是现在的样子,可是经过那么多道工艺,竹简变得更适合书写、更耐用、更耐保存,成了现在主流的书写材料。

      因此,史青道:“我会一点点让它变得更便宜、更适合书写。”

      秦渊气笑:“这种事,多的是几年几十年都做不出东西来的。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拿麻做了几年,还是做不出你想要的,你该怎么办?”

      史青淡淡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留在你身边,若是过了几年几十年,我还是没爱上你,我该怎么办?你是天潢贵胄,即使过个几十年,也依旧有姑娘看上你。那我呢?我家世平平,在这里又无亲故,几十年后容颜枯萎,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秦渊听出史青的言外之意。她已经将一辈子都押在这儿,做好了惨淡收场的打算,又岂会吝惜将几年时光花在自己想做的事上,哪怕颗粒无收。

      他听不得史青口中那些自贬的词,心钝钝地疼。但一抬眼,看到史青平淡无波的眼眸,他就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这番话搅弄心池。

      今天的事,无人低头,定会不欢而散。

      秦渊道:“我并非不许你花费精力在这上面。只是人做一件事,用心地做,几年几十年看不到回报,大抵都要失意、挫败。我不想你届时后悔。至于麻,刺客当道,我不能放你出宫。但我会差人去寻觅制麻能手,细细排查背景,召人入宫,做给你看。明年春末夏初,新麻成熟,刺客消减,那时,你想出宫,多带些人马就好。”

      史青终于卸下尖刺,笑道:“这倒是个折中法子,不错。”

      刚刚吵的太凶,到现在秦渊还绷着脸。史青人在屋檐下,怎能惹得主人家不快,修补关系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并不怕。我曾经想找寻大川的源头,用去五年,无功而返。可那一程中的风光,也让我永生难忘。我的族人守着如山古籍,可我们有哪个成了大儒,又有哪个成了一代学门开山宗师或镇山人物?从出生起,族里长辈就一定会教育我们,要做好一辈子都冷清寂寞的准备。你不要担心我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秦渊轻轻将史青揽入怀中,让她靠在他胸膛上,不去看她的眼睛。靠近她,既让他痛苦,又让他幸福。

      “你说的事,不会发生。”
      见识过史青的风采,旁人怎会再入眼。

      史青问:“什么事?”

      秦渊一笑,“无事。”
      他抱史青很紧。
      既然史青体会不到他的爱,说得再多,又有何用?不如去做,去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 115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