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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翌 ...

  •   翌日是个晴天。

      史青一夜好眠,开始思考她应该给秦渊送什么,秦渊又会喜欢什么。

      恰好这时,宫人来报,说史青家里有人找。

      史青大手一挥,“不见!”

      宫人为难:“是大王下令,命他来见您的。”

      史青仔细想了想,勉强应道:“那我懒得动了,你把人引到这里。来的是谁?”

      宫人:“他自称在家中行十六。”

      史青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清俊的中年人,微微颔首。

      史澄被宫人引着,穿花分路,绕山越湖,不知路过了多少富丽堂皇的殿阁,才到了史青所在。

      史青坐在朱漆凉亭下,手里托着一片青釉荷叶盘,捏了鱼食喂鱼。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十六哥,过来吧。”

      史澄见礼,却并不落座,规规矩矩立在亭子一角。

      “坐啊,十六哥,”史青回头,觉得好笑,又见十六哥一向面白无须的脸上竟蓄了不长不短的胡子,惊讶道:“几年不见,你怎么还留起了胡子?”

      史澄道:“难看吗?”

      史青笑笑:“自然是好看的。只是多少让人吃惊,十六哥你从前可没有这么长的胡子。”

      史澄却不欲多言,看着史青模样,慈爱道:“十八,你长高了。”

      史青哼道:“骗人。我坐着,怎么能看出我长高了?”

      她年龄虽不大,但辈分在族里却是很高的,和史澄同辈。而这一辈里,又数史岱和史青最小。史岱行十七,史青行十八。行十六的史澄,却比史岱史青大一轮有余。

      五年前,族里辈分最高的,自然是史青祖父,老守藏令史。不过老守藏令史为了守藏室,颇有些捉襟见肘,虽有声望,但财气和权势都不足,族长之位便由史青伯父选上了。

      史澄不急不慢地说着闲话。

      史青这些年确实对族里不太了解,因此听得还算开心,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让出来,“十六哥,你带回去,给嫂嫂和侄儿侄女。”

      史澄坚辞不收,“这太贵重。”

      史青笑道:“我却嫌不够。收下吧。”

      史澄好半晌才道:“你嫂嫂和一双侄儿早已弃世,家中无人用得上这些钗环簪饰。你孤身在咸阳,正需金银傍身,不要再随意赠人了。”

      史青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史澄低头:“三四年前,探亲路上遇到乱军流寇,俱都丧命了。”

      史青说:“节哀。”

      史澄勉强笑道:“十八,我这次过来,不是为了族人,是为了你。今日过后,我就要西行,不再回中土。”

      史青道:“可是……”

      史澄摇头,“没有什么可是,我意已决。你这一脉人丁凋零,到你祖父这一房,只有你父亲一个孩子,你父母又只有一个你。依我看,既然了无牵挂,不如将守藏室中由你父祖所撰的书简都带出来,余下的,本就是公中所有,丢给公中也不可惜。但你家里的书简,若不及早分出,时日久了,恐怕不好分割。”

      史青只说:“我再想想。”

      史澄又道:“还有白石将军。近来捷报频频,想必他不日就该回师。这些年白石将军很留意族里,时常来信问你的去向,也常汇些金银。”

      史青紧张:“这个笨蛋。”
      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怎么值得花白石的钱?

      史澄笑笑。

      史青又想起魏束荆,问:“十六哥,族中近来如何?有哪些人才出众的人物?我久不在家,烦请十六哥说给我听。”

      史澄摇头,“我说的终究有不到位的地方。稍后我写下来留给你,但具体如何,还要你亲自去看,看过了才知道众人人品才情。”

      史青诚挚问道:“十六哥,我们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厉害人物了。无论著书立说,还是为官做宰,总是籍籍无名。论医道不及医者,论卜筮不及巫觋,制简、熬胶我们都会一些,却反而不及先祖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史澄笑道:“怎么想起这些了?”

      史青说:“我想听嘛。”

      “好吧,”史澄轻声,“这倒不是我们家族的弊病,许多家族都如此。十八,在你看来,家里人人都能样样皆通吗?”

      史青想了想,道:“大抵不是。”
      她还记得,她前十六年都过得很充实,每日都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史青将粗粗地通了各样需要掌握的技艺时,无论是老守藏令史还是知晓此事的长辈,无不为此欣慰。那时史青就知道,样样皆通的族人并不多。

      史澄颔首:“那你知道,族人为什么不能样样皆通吗?”

      见史青有些懵懂,史澄揉了揉史青脑袋,笑道:“十八,不是人人都能有一个样样皆通的祖父。你祖父应该有许多话都没有对你说过。族人学一门技艺,要么是家传,要么便需拜师。若是家传,大多还要在同一脉乃至同一房中传承,且大多传男不传女。若是拜师,条件之苛刻,学艺之艰辛,更是超乎寻常。弟子学艺,一个月就能学成的,往往要侍奉师父数载,师父才时不时喂些技巧。便如你祖父,不少族人都曾登门学艺,但你祖父极少收徒,只是将所学对你倾囊相授。师父最忌讳广拜山头的弟子,更忌讳弟子将师门技艺外传。族人之间尚且如此,异族更甚。医者百代为医,工者百代为工,农者百代为农,为官做宰者亦如此。普通人想学艺,困难又岂止这些?”

      史青竟生出一股寒意。若她不是祖父唯一的选择,恐怕连被祖父压着日日苦学都是奢求。

      史澄笑笑。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对被老守藏令史护在羽翼之下的史青而言,却是个不小的冲击。他想,今日的谈话也许便到这里了。他已了无牵挂,决心离开家族,临走前,能再见一见史青,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

      却不想史青比史澄设想的还机灵一些,“十六哥,你说的确是真的,我毫无疑虑。吃饭的家伙,谁愿意外传?即使过上千年,也依旧有人这么做。但十六哥,这都是会变的。远的不说,只说这百年来,有多少布衣受君王倚重封侯拜相执掌虎符?”

      史澄笑笑:“是是非非,总要你自己看。我过来一趟,也是时候该走了。”

      “这就走吗?”史青站起来,陪着史澄走,挽留道:“不多待几天?你往西走,要在那边安家,不再回来么?”

      史澄颔首:“我父母妻儿俱已亡故,故园空空,没甚意思。若我收下弟子,我死前,会命弟子将我的灵柩和遗物送回故乡。”

      史青听出史澄再无成家的意愿,不禁有些吃惊,微张着唇不言语。

      史澄道:“止步。秋风偏凉,早些回去。”

      ……

      送走史澄,史青独自在湖边喂了会儿鱼,终究心烦意乱,不一会儿就离开凉亭。

      秋阳飒爽,史青在稀疏清瘦的树林下呆了呆。她隐约记得宫里有一大片竹林,问出了话,便命宫人带着自己过去,一个人不知在竹林里捣鼓些什么。

      到暮霭沉沉时,史青才皱着眉头从竹林出来。

      “你们大王呢?”

      宫人回:“想必在勤政殿中。这是您兄长回信。”

      史青展开看。信中内容倒简单,大多是点评族中子弟人材。末了,史澄单独留给史青几句话,大意是说史青人在异乡,用钱的地方多,不该再出手如此阔绰,金银珠宝眼都不眨地送人。好意史澄已心领,他只收下一方金鼎作扶灵之费,余下已原数送还。

      许是收了史青一方金鼎,史澄也有些松口,向来没什么交集的人,竟在信尾寒暄,说他已无意再成家,只希望百年之后,待他归乡与亲人合葬时,史青带小辈扫墓祭拜,不要忘了给他们一家上炷香。

      史青看过,就将信收起来,闷闷地向勤政殿走去。

      天黑的很快,勤政殿已燃起烛火。

      宫人都认得史青,正要福身行礼,却被史青叫起:“不必声张。”

      她想看看秦渊在做什么。

      但走上一级台阶,史青又觉得无缘无故来看秦渊不太妥当,四下看了看,端起庭中一盏青果,慢慢地凑到窗边。

      秦渊察觉到熟悉的视线,蘸墨的间隙抬头。史青站在窗台前,正盈盈地朝着他笑。

      秦渊心下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邀请道:“怎不进来?”

      史青放稳青果盏,利落地翻窗入殿,可把潦收惊得目瞪口呆。那果子放得很稳,史青又闲闲地端上了,捻出一颗问潦收:“吃吗?”

      潦收眼睛一亮:“吃!”
      他欠的是这一颗青果吗?他要是能摸得清他家大王的葫芦心思,也不至于当初傻乎乎地得罪这女霸王了,惹得这女霸王这么多天愣是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眼下有缓和的契机,别说吃一颗青果,就是把果子盏都吞了,他潦收也不在话下!

      正在他鼓起勇气接青果时,史青胳膊一拐,将果子抛进自己嘴里,“吃也不给。”

      她哈哈笑了两声,潦收气愤地退回秦渊身后。

      史青把果盏放在案上,瞄了瞄秦渊案上摊开的一卷简牍,笑道:“这是什么?”

      秦渊示意史青坐下,将简牍转到史青面前,好让她自己看。他趁空捂了捂史青的手,沁凉沁凉的,也不知道去哪里吹风了,“天渐冷,出门该带个袖筒或手炉。”

      史青嗯嗯啊啊地应着,秦渊看她没听进去,吩咐人断了一盆热汤,让史青手浸进去散散凉气。

      热水泡得史青手上有些细细密密的疼,史青随便浸了一下,就扬手道:“好了。”

      那葱白的指尖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史青又收手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秦渊起初也没看出来,只是晃眼时觉出不对,扯住史青手腕,看清这确是划痕无疑。

      秦渊问:“手怎么回事?”
      史青在外几年,免不了风餐露宿,手心和常发力的关节处早已磨出了茧子,不会被寻常接触到的东西划伤。何况在宫里,又有什么东西能划到史青呢?

      “什么?”史青低头看看手指,看了好半晌,才找到那几道划痕,“这你也能看见?眼睛怎么长这么好。”

      秦渊捏了捏史青脸蛋,“不许东扯西扯。”

      史青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我下午玩竹子,许是没留意,不小心划到了。”

      秦渊问:“玩竹子做什么?想玩什么,找匠人做,你看着就是。”

      史青说:“我就想自己做。”

      秦渊想了想,道:“好歹戴上手套。”

      史青拒绝:“不方便。”似乎觉得这样会有些生硬,史青解释,“戴手套不方便做精细活。”

      秦渊沉吟道:“再做叫上我,我帮你。”

      史青笑了,“你有时间吗?”

      秦渊道:“挤一挤还是有的。”

      史青却不想和他一起,三言两语便定下章程。秦渊还要找匠人陪着史青,也被史青拒绝。

      他倒是没忘记史青顺来的青果,自己珍惜地尝了一颗,剩下的都拿匕首切成小块,扎上签子,进了史青的肚子。

      史青吃得惬意,心情极好,趴在书案上看秦渊处理公务。秦渊怕史青无聊,取了几卷书给史青,史青却不看书,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渊看。

      中间墨快要用干,史青还自告奋勇地添水磨墨,把潦收看得目瞪口呆。

      史青冲他笑笑,“别愣着呀,竹简都堆成山了,先把它们搬走吧。”

      秦渊书案旁的竹简堆得冒着尖儿,这些与政务有关的简牍,向来有主人家的章程,史青从未接触过,不知该如何分门别类地收藏。潦收抱着竹简,看着史青乖巧可爱的模样,脸上活像见了鬼一样精彩。

      秦渊一转眸就是史青水汪汪的大眼睛。史青眼眸亮闪闪的,唇边还噙着抹笑,眼波流转,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

      他叹气,吩咐人摆膳。今日的公务虽有些尾没收,却也不算是紧要事,不如就此打住。有史青在身边,秦渊就是有心干完再走,也怕自己一个晃神落错一笔,反倒坏事。

      史青殷勤地问:“累吗?”

      秦渊颔首,伸出手腕给史青看,“酸软乏力,苦之久矣。”

      史青便握住他那只手腕,不轻不重地按揉着,“看上去倒像是劳累过度。你这样,看我,像我做的一样,时不时拉伸一下,让筋脉放松放松,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她还示范了几次,“就是这样。”

      在史青殷切的目光下,秦渊试了一遍,迎来史青热情的夸赞。

      秦渊无奈,“你怎么了?”

      “不告诉你,”史青颇为神秘,扬着眉头问,“你每天都这么忙,难道这些事都需要你来做吗?”

      秦渊道:“目前是。但眼看天下即将安定,我预备休养生息,再推行选官之法,多多培养有才之士。届时,自有人分担政务。”

      史青吃惊:“啊?”
      他这么强势霸道的性格,不把东西死死攥在手里就算了,竟然还要分出去。

      秦渊俯身又捏了捏史青脸颊,“怎么,不信?如此这般,终日忙碌不已,我怎舍得留你一人孤单寂寞?”

      史青瞪眼:“松手!”

      秦渊恋恋不舍地松开史青脸蛋。甭管史青今日为何待他这样和气,秦渊只知史青肯心平气和与他讲话的时间不多,眼看史青要走,便不急不缓地续上话题,“如今天下大乱方休,不知多少国主身死国灭。然天下国家何其多,即便湮灭,各自的语言、文字却依旧在国民间使用,沟通多有不便。兴许一国之内的百姓,操着同一口话,却因方言差异过大,竟也听不懂彼此的言语,更不要提其他国家。自然,如今天下眼看就要归于秦国,然而此等大患,不可不除,总不能千辛万苦养出一位高士,高士到了咸阳,既听不懂秦话,也看不懂秦文,这岂不滑天下之大稽?我已着人广招天下英杰,要编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文字,推行天下,确保高士能畅行天下。若是这竹简能再轻薄些,像绢帛一样,却又没有绢帛贵,想必会有更多有才之士脱颖而出。”

      还有一点秦渊没说。天下毕竟大乱过,昔日治国理政的各国王公贵族,虽有一部分沦为阶下囚,却不是死绝了,即使是现在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故土活跃。

      秦渊岂能放心让地方官治理地方?必定要派心腹前往新开辟的疆土监视镇压。他们出身秦国,若看不懂各国文字,两眼一抹黑,难保不会被底下人反将一军。学一门新文字是学,学两门也是学,倒不如秦渊再推出新文,往后官府文书通通用新文字书写,于官府大有裨益。何况派心腹前往地方是件长长久久的事,要一代代做下去,若从此就改了公文文字,就算后来要派新官继续监视地方,也不怕新官初初上任不通文字被交接的官员摆弄。

      史青却没有被这一长串话绕晕,兴致勃勃道:“我也想过要是竹简能轻薄起来就好了!我家每年为了收藏新写成的竹简,都要起新屋子,我祖父棺材本都快被掏空了,只能绞尽脑汁将竹简内容简之又简,尽量节省竹简和空间。若是一样东西,像竹简一样易得,又像绢帛一样轻薄,想想就让人憧憬!”

      史青不自觉抓起秦渊的手,神采飞扬,“一部秦律就要占据大半间屋子,贫寒之士哪里有机会藏书求学?怕是好不容易购得一套书,没屋子收藏,一场雨下来,半生积蓄岂不毁于一旦?可要是一部秦律只有砖头那么厚,就能放在家里,时时温习,笃学之士便如雨后春笋,何愁无才可用?”

      她也就不担心守藏室了,毕竟她每年送回家的钱,大头都是用来修建新屋、购买竹简。若能省下这一笔,自然再好不过。

      秦渊端水递糕,怡然自得,许久都未曾这般畅快。

      虽然史青又叭叭地嚷嚷着秦渊听不懂的东西,但秦渊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托腮端详着史青,笑问:“要不要找几个工匠给你打下手?”

      史青脸颊泛红,摆手道:“暂时不用。没影儿的事,要是做不成,多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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