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秦 ...

  •   秦渊道:“我想要百姓安定,我便让诸侯都伏在我剑锋之下,让世间再无人敢起作乱之心。我想要什么,自会去取,绝不等旁人给我。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史青道:“我也没说想让周室再活过来。”

      秦渊捏了一块糕点,递到史青唇边,笑道:“尝尝。膳夫新做的糕点,一定合你的胃口。”

      史青问:“要是不合呢?”
      她咬了一口,绵甜不腻,还透心桂香气,沁人心脾。

      秦渊道:“不会。我有这个信心。”

      史青又用了一块糕点,灌了些茶,拿帕子压压唇,便向外走。

      她在廊下,看到廊檐挂着的一溜鸟笼,里面花花绿绿养着不知多少养眼又嗓音动听的鸟儿。这些鸟儿显然已经适应了被圈养的生活,即使在小小的笼子里,也安静地玩乐。

      当史青要转弯时,却听到粗噶别扭的嗓音——

      “史青——”“史青——”

      笼里的绿鹦鹉一声又一声地叫着,绿豆眼巴巴地望着史青。

      秦渊噗嗤一笑,“小家伙净知道献媚,认得人么?”

      史青问:“你教它的?”

      秦渊道:“我有这闲工夫?”

      史青哼道:“死鸭子嘴硬。”

      “史青,”秦渊拉住了史青的手,转了转,与史青面对着面,“我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我方才说的话,也不是冲你。但我也不想你背叛我们的盟誓。”

      史青歪头,“什么盟誓?我从不记得有这东西。”

      秦渊笑笑,“无妨。我记得。”

      史青扬扬眉毛。这怕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悄悄立下的盟誓吧?那她就更没有守诺的必要了。

      秦渊一眼便看出史青的心思,但只是笑了笑,牵着史青的手,拉着她一路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到了会客的宫殿,“进去看看。”

      神神秘秘的。史青看他一眼,“你不和我一起?”

      秦渊道:“当然。”他补充,“我很忙。”

      “随便吧,”史青推开门入内。

      外殿里只守着两列宫娥。这种大殿设计得再精妙,光线也算不上多好。有些宫殿为追求古朴肃穆的韵味,还会使用偏暗的、能带给人震慑的风格。因此有客来时,白天也会点上蜡烛。但其实烛火和黯淡的日光比起来,强不到哪儿去。

      史青走进内殿。内殿烛火更多,也更明亮,她一眼就看到紧张地跪坐在席后的族兄。
      想了好一会儿,史青才想起这位族兄的名字。

      “十七哥。”

      史岱闻声,眼睛霎时亮起,蹭地站了起来,从案后绕到史青面前,止不住地说“好”“好”“好”。

      史青笑道:“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寻思着要回家看看呢,没成想你竟先一步来了。”

      史岱笑着摇头,招呼史青快快坐下,“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虽则不大出门,但偶有几次露面,那股伶俐劲儿,却是谁都比不上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史青年少时的旧事。许多事,史青都不记得了,亏他还想得起来。

      史青无奈:“……这都是什么。你这次来,恐怕不单单是看我吧?有什么事直说就是。这些年我也曾往家里送些金银财帛,家里可收到了?”

      史岱道:“都收到了。不只是你,还有大王的赏赐。”

      史青说:“他的别收。尽早还回去。”

      史岱为难:“用都用了,如何还呢?何况大王乃是尊者,我们若不收,大王的颜面往哪儿放?我们也不敢不收。再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而且……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回家后要请教父亲。”

      史青冷笑:“谁和他是一家人?”

      史岱自知失言,不再提这件事。史青一家子性情都有些古怪,他早习惯了,“总要给些时间,我得回去调停调停。”

      史青催道:“尽量快些。”

      史岱点头,“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难做。这些年你也真是的,族人来了好几次,总也见不着你。”

      史青嗤道:“什么叫让我难做?这和我可没关系,又不是我拿他的东西。”听他这话头,似乎不知道史青这几年在哪儿,史青也就没提,只问:“来找我做什么?”

      史岱道:“自从你来咸阳,守藏室都是父亲一手操持。如今父亲年迈,精力不济,唯恐年老体衰让守藏室有闪失,就想着要从族里选拔一个后进,承继你祖父的官职,继续打理守藏室。只是没有问过你的意见,父亲不好擅动。妹妹你意下如何?”

      史青恍惚一阵,“原来是为了这个。”

      史岱说:“父亲交代过,以你的意见为准。”

      史青道:“我不许。”

      史岱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妹妹。你再想想。父亲年纪大了,实在是没有精力继续帮你打理。可若派了族中后进,让人家打理,却不给人家官职,谁肯干呢?”

      史青道:“那就让他们不干。我回去。”

      “妹妹!”史岱一下子站起来,看到史青微微皱眉,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给自己找了个补,缓缓地又坐下了,“你在咸阳,大王宠爱你,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守藏室那里,我会禀报父亲,再商量出一个妥善的法子。”

      史青冷笑,“你以为他很宠爱我吗?你看不出来,他根本就是一直在欺负我!”

      诚然,史青少时常常被祖父拘在家里,和族中的兄弟姊妹很少有接触的机会。除了年节和祭祖,他们几乎从不见面。他们的感情一点也不深厚,甚至称得上淡薄。但,他们既想借着她的由头得利,至少应当和她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也许并不指望他们能为她实实在在地做出些什么,但态度和立场,她必须要时时刻刻都能看得到。

      史岱道:“我有眼睛。”
      他看得出来,和史青相关的一切都举足轻重。连史青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发髻上那根玉簪是怎样的无价瑰宝。她的衣袍即使站在王公贵族里也是最光鲜亮丽的,而当她走进来,那些侍奉在殿内的宫人,一个个都悄悄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史岱自己,才不过和史青相仿的年龄,自从进了咸阳,处处都受礼遇。换做从前,他会受宠若惊。但现在,来了几次,他竟然有些习以为常。

      史青道:“但你很愚蠢。你完全不明白伯父让你来是为了什么。你还搞砸了一切。”

      “你该返程了。”

      她对他撂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史岱追上来,扯住史青衣袍,面色惨白,“妹妹,你听我说完。父亲说过,守藏室也能给你留着。”

      史青果然有些动容,“他要什么?”

      “父亲什么也不要,”史岱语速飞快,他从史青下压的眉眼里察觉出不耐,不敢耽误分毫,“妹妹自有荣华富贵,我们不敢耽搁妹妹。但妹妹的孩儿,无论男女,都能承继守藏室。只有一点,外甥们要和族人成亲。”

      他眼含期许,双目发亮地望着史青。

      史青神色却更冷了,“不需要。”

      她迈起停下的步子。

      史岱要追。可这次,甚至连史青一个眼神都没有,周围的宫人们便一拥而上,将史岱拦在殿内。

      史青才出殿,就看到廊下莳花弄草的秦渊,“你不是要忙?”

      秦渊拿帕子擦手,朝史青走过来,“忙完了。”

      史青想,他们谈话这点时间,还不够秦渊到昭明殿一个来回的。但史青也没戳穿。她现在没心情和他胡闹。

      秦渊那张带笑的脸却挡在了史青面前。

      史青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秦渊指指史岱,唇角翘起,“这就是你们任人唯亲的代价咯。他真蠢。”

      史青遏制住点头的冲动,哼道:“说的好像你们不这么做似的。”

      秦渊道:“我家有王位,你家莫非也有?家事上当然是自家人来的痛快,国事上我们可是唯才是举。你们家公事私事都混作一团。”

      史青知道秦渊说的没错。族里聪明人不少,但伯父偏偏派十七哥来,就是因为十七哥是伯父的亲儿子。可十七哥简直能把一切都搞砸。

      “我家的事,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真是多管闲事。

      史青腹诽了一句,绕过他继续走,却被他拉住。

      秦渊盯着史青:“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史青瞪视秦渊,眼泪却顺着眼尾滚下来,抬袖胡乱擦着,“你胡说!”

      秦渊揽住史青,让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对不住。我不该放他进来。”

      史青说:“和你没关系。”

      没有他,她的境遇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她的泪水还是止不住,一点点洇湿了秦渊的一片衣服。史青已经过了受到委屈就要哭出来的年龄,相反,落泪让她感到难堪,她羞于在任何人眼前掉眼泪。可是,当她感知到他的气息,泪水就会自然而然地落下来。连史青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她已被他弄哭过太多次,也许是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她怎样对他,哪怕她反复无常、满口谎话、对他不屑一顾,他也不会觉得这是她的错。

      秦渊搂着史青,温热有力的臂膀紧紧地贴着她。在宫人带史岱离开的细微动静传来前,他很自然地捂住史青的耳朵。

      那动静很快消失,秦渊带着史青坐在廊下的靠背长椅上,握住史青双手,将她略带凉意的手握得温暖些许,“你在为什么哭泣呢?”

      史青很想抽回双手,但秦渊握得很紧,她抿抿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渊看着她,朗笑道:“还能为什么?总之,你不说,我不介意像那只鹦鹉一样聒噪地叫你的名字。”

      史青道:“你简直莫名其妙。”

      秦渊却正色,松开史青的手,捧住她脸颊,“史青,你不能一直这么哭下去。”她挣扎着,似乎不愿意听他这么说,但秦渊总不放手,“听着。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放任你如此。你不说,我也会找出缘由。”

      他的目光很坚定,史青却忽然心慌起来,担心他会以雷霆手段对付她的族人。她和那些族人不过是泛泛之交,可她也清楚,多数族人都是无辜的。

      史青说:“我只是感到痛苦。我家一直守护着守藏室。从我出生起,祖父就以此教育我。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家里寄送财币,希望族人能用心守护守藏室。它终将落入他人之手,而我却只能靠寄送资财请求旁人好好待它……我感到痛苦。”

      “我连做个苦役都是奢望。他们最多只愿意让我看一看守藏室,却不肯让我再为它花费丁点心力。”

      秦渊倾听着。

      史青看他一眼,眼底又漾出泪光,但很快就压下,“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更因为……因为你喜欢我啊。因为你对我有别样的感情,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我留在你身边,这对他们谁都好。每个人都盼着我爱上你,深深地爱上你。当你亲吻时,我迎上去;当你将绫罗珠玑赠予我时,我打扮得光彩夺目;当你考虑王嗣时,我已有一个深得你宠爱的孩子。我只有‘爱你’这一条路可走。你也认为我该爱你,不是吗?我想家,可是我根本就无处可去。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会有下一个守藏令史住进去。如果我回去了,会有数不尽的人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到你身边。他们会猜测我是不是惹了你厌烦,会不厌其烦地教我怎么才能维系你的宠爱。他们不会在意你曾经是怎样地欺负我。我曾以为寻找大江的源头,会让我永远奔波在路上。四海为家。可是连高山都将我拒之门外。”

      “十七哥说,伯父决定将守藏室留给我。只要……”史青喉头哽咽,咬着牙,泪水还是如决堤一般淌下,“只要我诞下你的子嗣,让那孩子和族人成婚。”

      “我喜欢小孩儿,他们眼睛总是亮闪闪的,那么地惹人怜爱。但我讨厌我肚子里的小孩儿。我祖父都没见过它,他就那么地渴望它的到来。明明一直陪着祖父的是我。我那些极少往来的族人,也没一个不希望我生下你的孩子。就连你……你已经不在我面前提孩子了,可我知道你一定不甘心,你比谁都渴盼着它的到来。”

      “但我决不要它,我宁愿去死!”

      她那双水润温和的眼睛,也在一瞬间盈满了决绝。

      秦渊心脏绞痛。他只见过史青的泪水,却从不知道这泪水是从何而来。他只以为这是源于他曾经的专制。

      他感到寒意彻骨。

      与其说史青憎恶孩子,不如说她只是独独厌恶与他的孩子。

      因为从始至终,史青恨的都只是他秦渊。

      秦渊手指微微颤抖,轻轻地揽住史青,“恨我吧。恨我吧,史青。只恨我。”

      史青攥住秦渊衣领,跪在他腿上。她比秦渊高出一截了,含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贴住他的唇,而他牙关紧闭。她张唇咬上去,尝到鲜血的滋味,泪水滴落在他脸上,有些沿着他脸庞的线条滑落,有些沿着眼窝和鼻梁滑到他唇边。

      秦渊闷声忍耐着。他第一次想推开史青,但却尝到了史青咸涩的泪水。

      史青嗓音里满是困惑。

      “没人愿意看到我恨你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