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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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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镜子里的幻影只持续了一瞬间。
贺秉钧闭眼再睁开时,镜中只剩下他自己的脸——平静的、理性的、虹膜均匀浅褐色的脸。但左手无名指的银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在抗议他试图否认刚才所见。
陆枕漱的哼唱声从厨房飘来,旋律依然破碎,但多了几个清晰的音节。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残片,发音里带着喉音和舌尖轻颤。
贺秉钧转身走回客厅。艺术家已经不在厨房了。他的帆布背包倒在客厅沙发旁,里面的物件散落出一半——那些颜料管、纺锤、水晶、烧焦的笔记本,还有那把皮革包裹的钥匙。但人不见了。
“陆枕漱。”贺秉钧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平。
哼唱声停了。
“在这儿。”
声音来自阳台。那是个五米乘三米的玻璃封闭空间,贺秉钧很少使用——阳台是低效设计,占用空间却不增加实用面积。但此刻,推拉玻璃门敞开着,晨风卷着城市低空的尘埃味吹进来。
陆枕漱背对着客厅,坐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不是椅子,就是赤裸的水泥地面,连个垫子都没有。他面前支着一个便携画架,是刚才从背包里掏出来的那种可折叠金属架,已经展开成工作状态。画板上夹着一张素描纸,旁边的小托盘里放着几支炭笔,削得很尖,笔尖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你在做什么。”贺秉钧走到阳台门口,没有进去。
“履行协议。”陆枕漱没回头,左手抬起,用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根线条,“每天一小时,画你。现在是……”他看了看左手腕上还戴着的那只智能手环,屏幕已经碎了,但时间显示还在跳动,“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计时开始。”
贺秉钧看着他的背影。艺术家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倾斜,那是长期单手持画板形成的姿势。右手掌心还缠着纱布,但手指活动自如,捏着炭笔的力道稳定。左手作为支撑,手背上的银纹暴露在晨光下,那些蔓延的须根此刻安静蛰伏,像冬眠的藤蔓。
“我需要记录数据。”贺秉钧说。
“随便记。但别打扰我。”炭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昆虫在啃噬叶片。
贺秉钧退回客厅,从书房取出平板电脑和另一个监测设备——这是个手掌大小的生物场扫描仪,原本用于检测稀有植物的生命能量波动,现在被他调来记录纹路的异常辐射。他站在阳台门口,启动设备。
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出波形图。陆枕漱周围的生物场呈现出异常复杂的结构:不是均匀的场,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像石子投入不同深度的水池激起的干涉图样。而最核心处,艺术家左手的位置,有一个稳定的高频脉冲源——是纹路在发射某种信号。
几乎同时,贺秉钧自己的左手传来响应。银纹开始轻微震动,不是触觉上的震动,是更深层的、分子级别的震颤。扫描仪转向他自己时,屏幕显示他的生物场正在被“牵引”,场边缘的波纹开始与陆枕漱的波纹同步,像两个逐渐接近的钟摆。
“有意思。”陆枕漱突然说,手里的炭笔没停,“你站在那里,像个人形天线。我的笔尖……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贺秉钧低头看监测数据。他的心率稳定在六十八,但心电图显示了一个微小异常:每次心跳的R波峰值后,都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次级波动,频率与陆枕漱纹路的脉冲完全一致。
“不是心跳。”他说,“是纹路在同步我们的生物电活动。”
“有区别吗?”炭笔又划过一道长线,“我的心脏,你的纹路,现在都在用同一个节奏敲鼓。咚咚。咚咚。像两个囚犯在相邻牢房里敲墙。”
贺秉钧没有回答。他在平板上调出实时分析软件,开始记录数据流。时间戳,距离参数,生物场强度,纹路脉冲频率,生理指标同步率……表格迅速填满。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飘向阳台,飘向那个背对着他画画的人。
陆枕漱画得很专注。不是普通的专注,是那种吞噬性的、几乎带有暴力意味的专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能量过度集中的生理反应。炭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时快时慢,快时如暴雨,慢时如蜗牛爬行。每一次呼吸都与笔触同步,吸气的线条细而虚,呼气的线条粗而实。
贺秉钧的左手指尖开始发麻。不是之前那种麻木,是更精细的感觉——仿佛他指尖正压着那张素描纸,正感受着炭笔划过纸面时的阻力,正体验着石墨颗粒在纤维缝隙里摩擦的微妙触感。
“你在共享我的触觉。”陆枕漱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对吗?你能感觉到纸的纹理,炭笔的硬度,还有……”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某个位置反复涂抹,“这里。我画的是你的颧骨。纸的这个位置,现在有十七层交叉排线。你能数出来吗?”
贺秉钧闭上眼睛。指尖的幻觉触感变得清晰:粗糙的纸面,炭粉堆积的颗粒感,反复涂抹产生的热量。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不是数线条,是计算炭粉密度。每平方毫米约三百二十个石墨颗粒,分布不均,在颧骨高点处密度最大,阴影边缘逐渐稀疏。
“三百二十。”他说。
陆枕漱的笔停了。
几秒后,艺术家低声笑了。“不是数字。是感觉。是炭粉在纸纤维上卡住时那种……轻微的阻滞感。是用力过猛笔尖折断的脆响。是画错了想撕纸又忍住时的烦躁。”他转过身,第一次让贺秉钧看见画板上的内容,“这些,你能感觉到吗?”
素描纸上是一张脸。贺秉钧的脸。
但不是照片般的写实。这张脸被解构了,肌肉和骨骼的走向用精确的线条标注,像医学解剖图。但与此同时,皮肤的质感被渲染得异常感性——颧骨处的高光用了最轻的笔触,像是光在那里融化了;眼窝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视线;嘴唇的线条紧绷,没有任何弧度,像一个被强行压平的弹簧。
最诡异的是眼睛。那两只眼睛不是对称的。左眼画得极其理性,虹膜的放射状纹路都被仔细描绘,每一条纹路都平行且等距,像机械零件的剖面图。但右眼完全是另一回事——瞳孔放大,虹膜模糊,眼角拉出一根颤抖的细线,像是眼泪的轨迹,又像是裂痕。
“这是我的眼睛?”贺秉钧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是你的眼睛现在在我看来的样子。”陆枕漱放下炭笔,用沾满炭黑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在额头上留下几道黑印,“左眼在计算,右眼在……挣扎。左眼在记录数据,右眼在看着镜子里的幻影。”
贺秉钧走近几步,走到阳台边缘。晨风更大了,吹乱了他的头发——这个细节他很少允许发生,头发应该保持在最佳定型状态。但他现在没心思管。
他看着那张素描。
画中的自己在看他。左眼冷漠,右眼痛苦。左眼是科学家,右眼是囚犯。左眼属于贺秉钧,右眼属于……某个正在被纹路改变的东西。
“我不挣扎。”他说。
“你在呼吸。”陆枕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左手手背,银纹的光芒正在缓慢变化,从暗银转向一种偏紫的色调,像淤血开始消散时的颜色。“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抵抗。你吸进去的是秩序,呼出来的是……别的什么。我看得见。”
“视觉不可能捕捉呼吸的化学成分。”
“我能。”艺术家转过身,直面贺秉钧。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不是疯狂,是某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你的呼吸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像低温火焰。你说话时的吐息是灰色的,带着数据的重量。你沉默时的呼吸是透明的,但边缘有银色的光晕——那是纹路在发光。”
贺秉钧的左手突然剧烈发烫。他低头,看见银纹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光,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荧光,淡蓝色,像冷焰火。
几乎同时,陆枕漱的左手也在发光,但那是紫色,深紫,像黄昏最后的天光。
两种光在阳台的晨风里互相映照,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重叠的光斑。光斑随着他们的呼吸明暗变化,仿佛两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灯。
“它在表达。”陆枕漱低声说,抬起左手,让紫光流淌到指尖,“用光。用颜色。用我们不懂的语言。”
贺秉钧的监测设备发出警报。生物场扫描仪记录到了异常能量峰值——纹路的光辐射带有某种信息编码,脉冲频率在变化,像是摩斯电码,但复杂得多。他的大脑自动开始破译,但不是用语言模块,是用更深层的、几乎原始的图案识别本能。
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直接投射在视觉皮层上的图像:两个纠缠的环,一个银色,一个紫色,在黑暗中旋转。环的边缘不断生出细小的枝杈,枝杈又互相连接,织成一张网。网的每个节点都在搏动,像心脏,像星体,像某种活着的、正在生长的结构。
“你看见了什么?”陆枕漱问。他的声音很轻,但贺秉钧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艺术家的喉咙在震颤,声带在振动,那些振动通过空气传过来,通过纹路传过来,通过此刻连接着他们的一切传过来。
“网。”贺秉钧说,声音干涩,“一张正在生长的网。”
“我也看见了。”陆枕漱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不到两米,他们的光芒开始交融,蓝和紫混合成一种诡异的靛青色,像深海,像淤伤,像某种无法命名的颜色。“它在编织我们。用我们的神经,我们的血管,我们的记忆当线。”
贺秉钧想后退,但他的脚被钉在原地。不是纹路强迫他,是他自己的某个部分拒绝移动。那个部分——那个原始的本能部分——在说:靠近。看清楚。理解这个正在发生的事。
“协议。”他强迫自己说,声音稳定了一些,“画画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你需要完成素描。”
陆枕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某种带着疲倦的、近乎温柔的笑。“还在用清单控制局面。好吧。”
他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炭笔。但这次他没有继续画脸,而是在画的右下角,在那片阴影区域里,开始画别的东西。
贺秉钧看着。
炭笔画出了两个纠缠的环。然后环的边缘生出枝杈,枝杈连接成网。网的节点被仔细点出,每个点都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微小的光晕——蓝色的,紫色的,靛青色的。
“这是什么。”贺秉钧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们。”陆枕漱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像在点标点,“现在。此刻。正在变成的样子。”
阳台外的城市传来钟声。是远处教堂的晨钟,九点整。钟声浑厚,穿透晨雾,一层层荡过来,在玻璃窗上激起细微的共振。
钟声响起时,贺秉钧的左手和陆枕漱的左手同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是痛,不是热,不是任何之前体验过的感觉。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两个原本独立的心脏,突然被缝合进了同一个胸腔。像是两个原本分离的意识,突然共享了同一片黑暗。
素描完成了。
陆枕漱放下炭笔,用干净的左手取下画纸,递给贺秉钧。
“给你的。”他说,“记录的一部分。”
贺秉钧接过画纸。纸面还是温的,残留着艺术家手掌的温度,也许还有纹路的能量。他低头看那幅画,看那张被解构又重构的脸,看那两个纠缠的环,看那张正在生长的网。
他的左手银纹,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所有活动。
不再发光,不再搏动,不再传递任何感觉。它安静地蛰伏着,像完成了某个阶段的使命,开始休眠。
陆枕漱的左手也一样。紫光褪去,纹路恢复暗银,安静得像古老的刺青。
阳台里只剩下晨风和钟声的余韵。
“一小时到了。”陆枕漱说,开始收拾画架,“我的部分完成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要怎么记录我?”
贺秉钧握着那张素描,纸的边缘在他指间微微弯曲。
他抬头,看向艺术家。
晨光里,陆枕漱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还是带着疯癫和血迹的。但此刻,在那片琥珀深处,贺秉钧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
像他自己的眼睛颜色,正在另一个人的瞳孔里,悄然生根。